第二百一十二章 迷障
商……陆。
似已经，很久没人与她提起这个名字了。
但她知道，她从未有哪刻忘记这个名字。
自，他用他的命换了她的那时起，她知道她再无可能会忘记这个名字了……
但回忆的时候，她能想到的他的模样却是少得可怜，多是穿着暗金铠甲衣，面无表情的模样，那样的强大而不可接近，他代表着妖界的秩序，他是近乎严苛的规矩的代名词，她曾在不怕老桃也不怕妖王的时候独独怕他……
若不是后来那些事，她怕是永远不会晓得他的心思，从来不会想到，他有一天会成为老桃给她安排好的夫婿人选……
更不会想到，那个寡言的俊美护法，会用自己的命换给了她一条生路，甚至在那之前他亲手剜了自己的妖丹只为留给她……
这一切的一切，便是出现在戏折子里她都会觉得荒唐。
她甚至对他至多有过那么些微的好感，甚至从未对他说过这些，他却为她做到那般地步……
曾经，老桃的死，桃山的覆灭，她都可以告诉自己她是有处可以为他们复仇的，她是可以还为他们做些什么的，只独独，除了商陆。
他在她的记忆里甚至没有太鲜明的模样，但她却清楚的知道，她这此生，欠了他的，无论如何也……偿还不起了。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是不敢去想他的，怕一想，便被那无尽的惶恐和无力所淹没，后来，阴差阳错去到地府冥界游走一遭，轮回道外，她看到生死簿上长留的名字，也看到商陆的名字，可他们的名字……
是连在一起的。
隐隐似要明白什么，但却始终不敢相信，那……只是想一想便觉得荒谬的事，怎么可能……
“如何，可要去？”
琉离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她眼神一个清明，看着琉离的眼，“去……要……要去的。”
怎可能，不去呢？也该逃避够了，也该……
琉离笑意不变，伸手撤了她脚上的锁，这一次，桃花走得个心甘情愿。
路上，琉离说：“这迷迭林呢，原先也不过普通一处林子，后来五界动乱，妖界为自保便在四处加了结界，恰这林子近妖宫，便将它当做了妖宫西北处的壁垒，是以当时布了层层的阵法，再后来，不知何时开始出了迷障，那瘴气极易扰乱心智，妖界能自由出入者一只手数的过来，我后来琢磨，这瘴气出现的时机，与咱们的大护法任职实在差不许多的时候的。”
“你是说……瘴气是他所……”
“不一定啊，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琉离说，“历任大护法，在妖宫均有住处的，为的就是最大限度的保证妖宫安危，但商陆，每年总有几日是不住在妖宫的，你晓得的，我这妖王一向是个不在意这些的，他就是直接住到外头我也无妨，那时我以为莫不是他在外头处了个相好小情人的，但后来一琢磨，嘿，那可是大护法商陆，可不是你们家那老桃……”
他说着自己笑起来，“直到后来，我偶然间发现他出入迷迭林，便随口问了他，他倒没瞒，那时我才知他每年不住在妖宫的时候原是进了这迷迭林了……再后来，他剜出妖丹，那妖丹，也是在迷迭林中才得以存续的，我去取的时候发现……”
“发现什么？”桃花声音发紧，手心收得紧紧。
琉离说，“我发现，他似早有预料会有那一天……”他顿了下，面上的神情隐隐的复杂，“总之，你到了便晓得了。”
眼看已经到了近前，桃花已然感觉到那瘴气的威力，她只觉太阳穴隐隐发热，脑中开始出现一些模糊而遥远的幻象……
“唉——”
琉离叹口气，手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桃花只觉一股清冽妖气化开，脑中登时清明起来。
“没有我，你可怎生是好啊。”
琉离摇头晃脑，一脸狐狸笑。
桃花一巴掌拍过去，“你等我恢复妖力，谁罩谁还不一定。”
“哟，罩当今妖王，行啊，小木兆花，你牛掰了啊！”
“说了别叫那么叫我！”
桃花佯怒得瞪他，但不可否认，被他这么一打岔，她心底沉沉的郁散去不少，且不得不承认，他这妖王也非浪得虚名，至少她一路走进迷迭林，都未再受那瘴气所扰。
迷迭林远观之下已经是高耸如云，真正走进的时候更是能真切的感觉到其中的磅礴之气，桃花一双眼不够看似的没一刻得闲，琉离在提醒了她几次后，索性在她脚上甩了个小法术，让她的脚步紧紧随着他踏过的地方踩，以免她还没走到地处便先被阵法撕碎了。
越往里走，瘴气越浓，桃花甚至有些看不清前面的琉离，伸了五指在身前，也不过是个影绰绰一片残影，置身瘴气之中，她忽而就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什么似曾相识？”琉离的声音传来，桃花才意识到她不觉嘟囔出了声。
“仙流岛？你师父不经常把你丢那去？我去过那地，确实不少瘴气，不过跟这没法比。”
桃花胡乱点了点头，又想起他怕是看不到的，便应了声，琉离便开始忆他峥嵘岁月的往昔，桃花有一句没一句的应，思绪却飞到了远处……
仙流岛的瘴气她见过不少，但那份似曾相识，却是来自人间。
人间九荒山，不，是摩云山。
石头怪故布瘴气，趁机抓走了那人威胁她，要她写那战败降书给雉鸡……
当时她气得不行，宁死不签的架势，现在想来，却只觉好笑，连同与雉鸡那么多年的赌约都觉得好笑——不过是口舌意气之争，那雉鸡也未必真的是想要与她为难，她一直过不去的坎，从来都只是因那牛精罢，而她，少不知事，心里多少是瞧不上雉鸡的，觉着她傻得可以，大好的妖生就围绕这个牛精过不去了，可怜又可笑。
现在想来，有些坎，在旁人眼里总是最轻易过的，但落到自己头上便难说了。
她摇摇头，脑中一会是和尚的样子，一会是商陆的模样，那两人身影来回的出现，最后隐隐竟变成了那人的模样……
她蓦地一个激灵，惊觉回神。
“做什么呢，一惊一乍的。”琉离嫌弃的说。
桃花只觉眼前瘴气浓深，她只隐约看到个他的后脑勺，不由道：“你莫不是后背长了眼睛，连这都能看到。”
“法力晓得不，修为晓得不，等你到了我这地步就晓得五感六识皆有皆空是何意思咯。”
桃花发誓，她真的从这话里感觉到欠揍的意味，若不是打不过他，想必妖王这顿“欠揍”已经挨了。
桃花敏锐的感觉到这话题再进行下去便是自取其辱，于是她明智的转了话题，“我们走了有两刻钟了罢，还没到吗？”
“快了，约莫再一炷香。”
“我怎觉得他……大护法，他不可能这般来回便要半个时辰呢……”
“当然不了，”琉离翻了个白眼，“谁跟你说他要那么久，不只是他，若不只是你，我还不是飞得个轻车熟路。”
桃花一噎，没想到躲过一个“辱”，还是没能躲过第二个……
这便是那句话了，你躲或不躲，辱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于是她索性闭了嘴，老老实实的跟着走。
前面的琉离，缓缓露出个笑。
琉离没有糊弄她，约莫一炷香后，他停了下来。
“到了？”
桃花眯眯眼，只觉眼前瘴气弥漫，比之方才还要浓重了。
“伸手。”
“什么？”
“伸爪，”琉离又道，语气嫌弃。
桃花感觉再问一下定不是什么好句子了，便伸了手，片刻间便觉手中多了什么……
“他留下的，对这瘴气有用，你蒙在眼睛上。”
“额……哦……”
她瞎子似的将手里的东西放到眼睛跟跟前，发觉这是个发带样的东西，细长，约莫两指宽。
她将这发带蒙在眼睛，在脑后打个结，再睁眼，不由惊叫一声。
眼前的一切，竟都清晰起来了，她看到高耸入云的迷迭树，看到树梢缓落的叶子，也看到盘踞在树下半化形的小妖怪……
“看清了罢？”
“清了！”桃花不由新奇的四处打量，看着看着忽觉不对，回了眼盯着琉离，“这是……他的？”
“如假包换。”
“你……偷来的？”
“呸！什么偷，整个妖界都是我的，妖王取妖界的东西，能叫偷吗？”
桃花一噎，就听他继续道，“莫将你妖王哥哥想到那般龌龊了，这是他留下的，我想若他还在，应当是欢喜给你用了的罢……”
他的语气一向是漫不经心浅淡蛊惑的，但现下，桃花却从这语气中听出了丝丝的怅然。
那怅然太轻，从耳入心，却沉沉的压在了桃花心头……
“小木兆花……”
“嗯？”
“你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难不成……她还忽略了什么？
下意识的有些紧张。
与那人有关的事，她总也做不到自若自如。
前头的琉离回了头，狭长的狐狸眼存了狡黠，“我一早就带着那块布的，现在才给你，让你摸瞎走了一路呢，”他歪歪脑袋，“瞧你，现在都没反应过来呢。”
桃花嘴角**，她很想说，她这次真的反应过来了，真的，不止反应过来了，还将他身上那股欠揍的气质也看了个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