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鸾是被冻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潮湿肮脏的地板上,周围黑漆漆一片,隐隐约约传来一股刺鼻的霉味。
她眯着眼睛四处张望半天,勉强看出自己似乎在一个山洞里。
山洞不深不浅,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但灰蒙蒙的,像是天已经擦黑的颜色。可光线的亮度告诉她,现在绝对是白天,而且还是晴天。
微微动了一下身子,五脏六腑立即绞在一起,痛得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
她倒抽一口凉气,在地上躺了半天才勉强撑着坐起来。
没错,是在山洞里。
四面八方全是钟乳石,有几处还滴着水,溅得整个山洞又阴暗又潮湿。
琉鸾隐隐约约记得她被潇钰封在冰里,然后桃花劈开射月山把她压在下面。也就是说,这座山洞就是她的监牢,是她要度过一千年的地方。
昆仑天宫的天牢再怎么不好,好歹有点阳光,有点光亮。可她现在被关的地方,又黑又暗还潮湿,住久了人发霉不说,还要得风湿了。
想她琉鸾纵横半生,得到过,失去过。被烛龙迫害,被姜虞羞辱,被玉真子看不起,被天下人唾弃。有时候,她仿佛是一只蟑螂,旁人踩她一脚都嫌脏。可是,她依旧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在挫折中成长起来,成为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姬,成为了重华帝君的君后。
当她终于成为昆仑天宫的女主人,站在天下间最高的地方,却狠狠摔了下去。几乎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姜虞随便设个全套,随便引诱一下她就真摔下去了,被打碎内丹关在这个鬼地方。而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还敢在昆仑大殿上当着众仙摆架子。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可笑的人吗?
从前所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
琉鸾怔怔盯着洞顶,眼泪不由自主滑出眼眶,越来越多。流进嘴巴里,咸咸的。
内丹……她的内丹就这样没有了呢。
鸡蛋大的内丹,得练多少年?
虽然她这身修为来得容易,但是,那是因为她凤凰涅槃,变身之后找回了从前潜藏在真身中的法力。如果想从头开始,恐怕要四五千年能恢复从前的境界吧。
四五千年啊……这世上那么多修真者,有几个能活四五千年的?
她已经是琉鸾仙姬了,再升一品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上仙。以她的资质,最多三百年就够了。
只需要三百年,她就是琉鸾天女了,是洪荒高高在上的上仙。可以踩在烛龙头上,踩在凡间那些所谓的权贵头上。可以为自己争口气,为娘亲争口气。可是……就这样没了,什么都没了。
现在的她,手无缚鸡之力。随随便便一只普通的猛兽都可以要了她的命,把她啃得骨头都不剩。即使没有被关在这个鬼地方,也只是废人一个。
一个废人而已,人人可以欺,人人可以辱。就像当年一样,凤仪都可以把她打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若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也就罢了,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意气风发的时候让她一无所有?
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即使叠红公主真的作恶多端,对她的惩罚也应该够了吧?
琉鸾越想越伤心,越想越难过,眼泪越流越多。最后干脆把自己缩成一团,失声痛哭。
她是个废人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她要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呆一千年。一千年以后,谁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有夕风和一帮朋友的帮助,谁知道还能不能从头再来?
她好怕,怕自己永远都这样没用,怕自己因为修为不足熬不过天劫灰飞烟灭。
她放弃了尊严,放弃了骄傲,从不可一世的叠红公主变成琉鸾,就为了与夕风长相厮守,她真的不想早早的离开他。她想跟他长相厮守,想白头偕老。
娘亲的魂魄下落不明,她想找回来,然后陪着她开开心心每一天……
所有的事情一起涌上心头,琉鸾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身体,仿佛要将所有委屈都宣泄出来。
千里之外,昆仑天宫里,夕风把透尘镜捧在手里呆呆看着,一言不发。
潇钰坐在他旁边,看了半晌之后长叹一声,“左丘半雪跟我说,琉鸾不怕受罚,不怕囚禁。她说,一千年后还可以重来。”
夕风挤出一抹很勉强的笑容,“琉鸾从来都这样,不让别人担心。就算怕的要死,也不会说出来。”
潇钰点点头,“说的对,她一直很懂事。”他顿了顿,语气里颇有些责怪的意思,“桃花也真是,干嘛把她压到那种地方?琉鸾再怎么坚强,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失去内丹又被压在那种地方,自然又惧又怕。”
夕风用长袖扫了一下透尘镜,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从来没见过她哭成那样。”她一向只爱笑不爱哭,如果不是真的很委屈,从不轻易掉眼泪。
潇钰犹豫半晌,试探着建议,“要不……关个十天半月之后,还把她接回昆仑天宫来吧?你不说我不说谁都不知道。”不是他故意要徇私枉法,而是……琉鸾真的已经受到教训,而且实在是太惨了。
好歹,她是左丘半雪和西陵无垣的生死之交,是夕风的夫人呢。说到底,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何必要咄咄逼人呢?
夕风抬起头,墨玉般的眸子静静盯着他,“潇钰,重华帝君不会做这样的事。”无论他如何爱琉鸾,也要对得起重华帝君四个字,对得起天下苍生。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万死也不能做。
潇钰不忍心再看透尘镜里的景象,别开脸深深一叹,“我也知道你不会。桃花跟咱们也十几万年兄弟了,何必一定要那样对她?她真的知错了。”
夕风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缝,“桃花随意在射月山选了个地方,谁知道会是那样的?琉鸾犯下大错,或许连上天都在惩罚她。”他用透尘镜看过了,桃花确实是无意的。随手一指,劈开的正好是那个黑漆漆的山洞。如果他敢故意这样,他会直接到烟萝岛去掐死他。
潇钰懊恼地用食指戳戳自己的脑袋,“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呢?”看着琉鸾那个样子,他心里真的不好受。
夕风的手掌缓缓拂过透尘镜,镜子里的画面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让左丘半雪和西陵无垣知道,免得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异想天开去劈山。”
潇钰微微诧异,“劈山?他们不敢吧?”
夕风收起透尘镜苦笑,“不敢?他们都敢劫狱了。”
潇钰浑身一颤,吓得目瞪口呆,“劫狱?”劫狱是同罪啊,他们俩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夕风沉默了半晌,缓缓颔首,“他们两去劫狱放走琉鸾,她到人间走了一遭实在良心不安又自己回来了。”在昆仑天宫发生的一切,没什么能瞒得过他,关键在于他愿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潇钰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帝君开恩,他们俩年少无知,我一定好好管教。”
夕风眼眶热热的,鼻子酸酸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起来,你起来。”左丘半雪和西陵无垣犯了错,潇钰可以毫无顾忌求情。而琉鸾犯错,他却只能亲自判她的罪,再眼睁睁看着她生不如死。
潇钰的额头一下子磕在地板上,“请帝君开恩。”
夕风别开脸,“如果我要追究,会私底下跟你说吗?”他自嘲一笑,“无垣和半雪敢去劫狱,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失败的夫君吗?呵呵……琉鸾究竟是不是瞎了眼,为什么会嫁给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别这样说,琉鸾一定能明白你的难处。”潇钰见他如此失态,知道他真的伤到了心坎里。
夕风扶起他,“潇钰,如果你爱上谁,一定要好好护着她,别让她受一丝伤害。”
潇钰愣愣点头,“我会的。”
夕风慢慢举起手里的透尘镜,眼睛里的阴霾更加重了,“你说,那个地方会不会有老鼠,他们会不会咬琉鸾……”
潇钰看着,他说不出来。
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她是火凤,没了内丹会不会很冷?”
潇钰不忍心地别开脸,“我后悔了,后悔那么坚持要你定她的罪。”如果桃花和空虚看到他这个模样,也一定会后悔的。
夕风苦笑一声,将透尘镜往后一抛,“不看了,从今以后不看了,免得伤感。”
“要不……带她回昆仑天宫养伤吧。”
夕风的笑容更加苦涩了,“你让我如何跟枉死的生灵交代?更何况,琉鸾不会愿意的,她一向敢作敢当。我若是如此徇私枉法,她会看不起我的。”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看上她。”潇钰深深一叹,斩钉截铁的说,“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跟你一样了不起。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君后,一定会受众生爱戴。”
夕风缓缓笑起来,“她一直都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