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北冥没死,我对他的恨便淡去了不少。也许是觉得他不懂得珍惜一心一意对他的人,却偏偏看上了我,因此觉得他可怜罢了。我与北冥,却是,在孤独而又脆弱的时候,以强硬的姿态,相互依偎,不屈不挠。他没有回答我,临走之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北冥若来救你,定然是死路一条。”我大骇,他的身影已然消失,迅疾得比来时还要难以捕捉。晏怀那最后一句话,让我颇觉诡异。个中蹊跷,我参详了许久,愣是没有想明白,不由觉得,往日北冥常说我蠢,果然没错。但我估计是越活越回去了,近日来屡屡承认自己蠢得无可救药。于是我蹲在角落里,分外忧伤地睁着双眼,望着秋月裳:“秋月裳,我是不是有点笨,晏怀那最后一句话,我怎么想找不出线索来。”秋月裳朝我摆摆手,却是不大爱理我的样子。“你放心,北冥那么厉害,哪能轻易就被天帝算计了。充其量,吃点小亏罢了。”
话音还未落,她便勾勾天蓬的小手,两人蜜里调油去了。我仍旧忧伤地扫视过对面那对完全不把天牢放在眼里,优哉游哉的长辈,忿然轻哼,把视线转过来,落在了小屁孩那里。只是小屁孩不解风情,一抬头恰见我万分期盼而又悲伤地看着他,顿时皱眉嫌恶道:“别拿那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我担心身上会生虫!”“噗”我抽搐着脸,听到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简直想一把捏死这人。“哎,小屁孩,这话你可说错了。你要说,被她那恶心的眼神看了,会怀孕的!”娘亲好整以暇地朝小屁孩抛了个情意绵绵的媚眼,完全无视了身后的父亲。“老流氓,你他娘的才会怀孕!”话没经脑子,我想也没想,反过来骂回去。她却是趾高气扬,分外得瑟地鄙视我道:“老娘不会怀孕你打哪儿来的!”我我我颓靡地耷拉下脑袋,转过去看着小屁孩的眼神都闪烁着极为阴沉的光芒。都是你!你个毒舌变态!我以眼神表达了一番自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决心,心绪稍稍平和了些许。转而凌厉觑着他,哼唧道:“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我懒得跟你计较,有失去份!”一般这时候小屁孩都是凶狠地瞪着我,然后一言不发扭头无视我,孰料他今日却是有些反常。讥诮一笑,冷声道:“身份?你是指你的天后身份么?天帝可是差点把你杀掉,你还有什么身份!”瞧见他这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我越发想整死他。我才懒得跟这种小孩子浪费口舌,不清楚内情,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揭开人家的伤疤,往上面撒盐。哼,我才不待见你!我无力地拖着双腿,挪到床边儿,往上一躺,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但是坏就坏在我这一睡上面。
自打死后重生,我做的梦屈指可数,且,是一只手的手指。前不久做了个梦,梦见北冥,结果出现的,是晏怀。这一回,我想,大约又梦见了北冥。好像就是那么半梦半醒
之间,我于梦中无比畅快地抒发了一番现实中的不得志之后,身子飘乎乎的,如坠云端,分外绵软舒爽,不料身下云朵一溜弯儿,愣是将我给甩了出来。我当即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来,嚎到一半的时候,我笔直地坠在了一双黑靴面前。我愣了愣,视线往上一移,是同样的黑色长袍。我隐约见长袍上似乎用银线绣着张狂肆意的藤蔓,可细细一看,它却又消失不见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却见眼前这人压根儿没脸。面目一派模糊,委实渗人。我立时警戒地往后一缩,果断退了几步。孰料,只是一个花眼,那没有脸的人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长臂一伸,将我死死箍住。我挣扎无果,只听他鄙夷一笑,道:“想来你日子过得很是不错,这腰上又肥了两圈!”他娘的哎!我担了这么多心,腰身早就瘦得曲线分明,这厮竟然如此眼拙,非得说我胖了!他一腔胡言乱语,激起我满腔愤怒,张牙舞爪就往他身上招呼着去。他并不阻止我,只是声音十分荡漾。“窝囊废?”我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要我跪下认错?”他接着道,似乎声音里面除了那荡漾,还饱含其他意味。
我浑身一个哆嗦,电石火光之间,想起来这是前两日信心满满说的话。但是,他怎么会知道?莫不是,他一直都在我身边?我正狐疑着,又听到他说:“你似乎还想翻身来着,嗯?”那末尾极其旖旎的声调,令我颤抖得更加厉害,只能嘿嘿干笑,撇过头去,不自然道:“哪有的事?你猜错啊!”我嚎得嗓子都快破了,这厮忒不厚道,趁我不备,竟然出其不意地张口在我脖子上狠狠咬了一记。我痛得眼泪连连,他却仍旧没有停下来。“北、北、北冥”我带着哭腔颤声喊着他的名字。他这才松了口,心满意足道:“知道痛了就给我省事一些。否则,单单是你竟然爬上天后之位这事,就够你生不如死的了。”我霎时觉得脖子上一阵热,一阵凉,弄得浑身不舒服。听到他轻笑了一声,身子便连同面目一同模糊了。“北冥!”话音未落,便是连轮廓影子都瞧不见了。我、我、我还没问他在哪里呢!待我一愣神,眨眨眼睛,却是忽然醒了过来。头顶依然是有着淡淡光辉的结界,我张眼触及如此熟悉的景色,抬手抹了一把前额的虚汗,脑袋一歪,却是牵扯得脖子极疼。这莫非是,梦里见到的,对我造成了真切的影响?我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试了试脖子上疼痛的地方,当即又疼得“嘶”地抽了一口凉气。他娘的,这牙印莫非还是真的?不对!我眼神一亮,骤然间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完全顾不得脖子上的疼痛,急急朝着空旷的天牢上空大声喊道:“北冥!北冥你出来!”没有人回应我。我不死心,依然坚持喊道:“北冥,我知道你在!你故意在我脖子上留下这个牙印,当我是傻子么?”依旧没有反应。倒是秋月裳天蓬、父亲娘妻,皆被我吵醒,睡眼朦胧
,一边打哈欠,一边问我:“温锦,你发什么疯?他要是在这里,早救你出去了。”
我一下子失了神,却见秋月裳一副失言,惊慌捂住嘴的小心翼翼的样子,过了片刻我才缓慢而又坚定道:“他是真的出现了。我脖子上的牙印还在,他一定来过。”秋月裳看着我的眼神,恍如怪物,我没理她,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这一天光线完完全全暗淡下来的时候,天兵涌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件颇为贵重的法器,将囚禁着我的结界,开了大的口子。而后,我便被凭空出现的缚仙索给死死缚住。我盯着那欲带我走的天兵,静静问道:“你们带我去见天帝,所谓何事?”天兵并不回答我,我却悄无声息自嘴边溢出一丝诡异的冷笑,在心中默默地向他们传达了一句话。“小心些。”我听到音调各不相同,却整齐划一的警醒,回过头来笑了笑,点头。
晏怀关了我这么久,难得愿意放我出来,想必是另有打算。我走了一路,也静默了一路。见到晏怀的时候,他正在那方苏若生前曾住过的院子里,自斟自饮。月色溶溶,微风依依,酒香四溢,有些许桂花的清香。我恍然间,将他错认为了北冥。他扬了扬手中的琉璃酒杯,启唇轻笑,笑容带着些许悲意,道:“坐下来陪我喝酒罢。”我依言坐下,他便取了另外一只杯子,替我斟满了酒。我端起酒杯,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道:“缅怀死者。”说罢,我端起杯子来,仰头一饮而尽,向他倾了倾空空如也的酒杯。晏怀愣了愣,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亦端着酒杯同我一样,一饮而尽。恍惚间,我听着这朗朗笑声,似乎回到了广寒宫上,我与他初识不久时,他带我一同偷饮嫦娥酿的桂花酒的情形。我低眉垂目,只得隐隐哀叹一声,可惜,物是人非。便是饮酒作乐,也再无当时的心境。我只是微微走神了一会儿,杯中酒已经重新斟满,倒是先前那半坛子酒,已经见了底。他这会儿完全抛弃了小巧而又精致的琉璃杯,抱着坛子一阵牛饮。溢出的酒打湿了他前胸的衣襟,此情此景,只让我心中的悲怆翻涌肆意。我不再出声,他饮够了,放下酒坛,目光半是迷离半是清醒地望着我,轻轻笑了。“名儿,你喝酒是我带出来的,只是如今,你的酒量却无甚进步。”他似醉非醉地开了一坛酒,抱着又想继续喝下去。我的嘴唇抿得发紧,却默不作声地将他眼眸中隐隐约约的期待,视若无睹。他失神了刹那,方又自嘲笑着,抱起酒坛继续喝起来。一大口喝罢,他把酒坛子搁在石桌上,朝我推了推,说:“你也喝。”兀自端起手旁的酒杯,沾唇便罢,道:“我酒品不好,只敢在北冥面前多喝。”他晓得我前半截话是假的,后半截是真的,却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怅惘道:“名儿你可知晓,我做了这天帝,为何非要你陪着我?”知道,却也不知道。我不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