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的脸陡然变作几张。我头疼欲裂,抱着脑袋径直蹲了下来。“大胆,竟敢私下广寒宫!”这一声不怒自威的呵斥,令我身子一震,继而眼眸大张。那张女人的脸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是一张比嫦娥看上去要年长一些的脸。却也是冰肌玉骨,分外有震慑力。容颜未必能赶过嫦娥,可是周身气势非凡,力量强大也非一般。“母后,名儿是我带下来的。”我听到身后有人亟亟替我辩解了一声。慢慢的,我看清楚了他的脸,瞳孔陡然收缩,身体其他部位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晏岑是晏岑呢那个三殿下,真的是晏岑呢可我甚是完全来不及从震惊之中缓过来,天后已然厉声道:“三儿,我稍后再处置你。”她的目光蓦然转向我。“而你,没有得到天帝与我的允许,擅下广寒宫,我绝不能轻饶!”话音落,她素白的手翻动。“母后,手下留情!”伴随着这一声疾呼而来的,是浑身剧痛。直至我的魂魄狠狠一震,几近破碎成片,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我方才意识到,她的速度之快,令我毫无招架之力。竟然能够惹得堂堂天后出手惩治我,这,也算是我此生极为骄傲而又屈辱的事了吧。我低咳两声,又吐出两口鲜血。
晏岑急冲冲想要过来,天后面无表情,手一挥。“三儿,你莫逼我在此给你难堪!”我惨白着脸,眼底全是讥讽的笑意,但是面上偏偏跟僵硬了没有两样,一点也笑不出来。我冲他摆摆手,摇摇头,道:“晏怀,你使的好手段!”他张嘴欲辩解,天后美眸一转,越见威严:“小小仙人,竟然敢直呼三殿下的名讳!”我见她手上又幻出了什么东西来,这回晏岑,不是晏怀,他竟噗通往天后面前一跪。“母后,怪我不知,他不能下来,您别再跟他计较,有失您尊贵身份。”天后始才面色好转,和缓了不少,对着我仍旧露出教训的神色,道:“三儿归根究底也有错,今日我只给你一个教训,你记在心上就好。日后勿要再离开广寒宫。”打个巴掌给个蜜枣,高高在上,偏又装得悲天悯人,手下留情的仁慈模样,我简直想大笑出来。可是疼痛使我僵硬了,我只见晏怀往她耳边凑近,说了些什么。天后又满脸不悦地看了我一眼,晏怀看了看我,又望着她,天后眉头一拧,而后展眉,点了点头。我忘了天后是如何出现的,就如同我丝毫不记得她后来是怎么走的。回过神来,已经是晏怀过来扶我,牵扯得我受伤的身体一痛。“走开!”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晏怀一愣,低眉垂眼道:“名儿,你在怪我。”我怎么敢怪你?那是你的母亲,不准我私下广寒宫的规定,也是你父母所定,我如何能怪你?只觉心中愈发寒凉,我避开他,自己踉跄起身。身子一歪,竟又跌倒在地。“不许过来!”我厉声喝道。他的手僵在空中,面色哀戚。“晏怀,往日我念在你是天界三殿下的份上,你如何胡闹我也忍了。如今我得了如此教训
,心里也明白了。
天后说得很明白了,我就该呆在广寒宫里。”自口中说出来的话,竟然同我如今的性格有极大的相似。我明白了那时的名儿的心情,她常年在广寒宫,本就不擅长与天界之人玩心思,而现在见到了自己的下场,而罪魁祸首却安然无恙,心中其实是极为不甘的。如此大的落差,自然令她自尊受挫,又伤重至此,无论如何,是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同晏怀相处下去了。身体自己开始挪步,只是身后极为强烈的气息袭来,晏怀就将我搂在了怀里。毕竟此时我受了伤,挣扎不过他,反而令自己疼痛更甚。他兴许也知道了此时同我说话占不到任何好处,一言不发带着我就往月梯上去。到了广寒宫前,他方才放开我。我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要往里走。“名岑!”他一声略为焦急的轻唤,令我猛然止住了脚步。我转过身,对着他露出了与他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笑,可无奈,却是苦笑。名岑名岑原来这便是我的名字。正如,他也叫做晏怀一样。这样的认知,令我只想霎时逃避。头也不回,就往广寒宫里去。往事幕幕回放,历历在目。最后,嫦娥有没有回来,我也不知道了。这一梦,似是耗尽了我的精力。幽幽转醒之时,床前立着一个人影。头还有些昏沉沉,一时不知来人是谁。正欲仔细辨认,他已经轻轻出声。“温锦,你醒了。”我一怔,这声音,好生熟悉。他慢慢从阴影之中踱出,露出精致的一张脸来。在梦中耗尽了心力,得来的记忆此时纷呈出现。我记得后来,在我重伤之后,晏怀便时时往广寒宫上跑,只是我打定了主意不愿理他,所以后来,渐渐的,他来得就少了。再后来的事情,我悉数记起,却不想去回忆。我之所以会掉入藏在月梯旁边的禁忌轮回道,也是拜他所赐。只是,我如今没有同他叙旧的打算,却也没打算如此息事宁人。搁在我怀里的玉佩,蠢蠢欲动。
我对着它思索了半天,一时间涌上许多莫名情绪来。不会有比我更傻的妖了不是?居然会为了原本就是自己的东西,而付出贞担去换取。而自始至终都在骗我的人,还那般抛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企图让我对他产生感情。想着想着,我忽的就笑起来了。从前我是真傻,可如今,我虽未必聪明,却再也不会犯傻了。在他将我推入禁忌轮回道之时,我望着他的那刻,对他的那些模糊心思,就已经死了。他倒好,寻到了我的跟前,口口声声说,要拿走玉佩,必须喜欢上他。我在他的欺瞒下,奉献出了身体,他依旧不能满足。从前将我的真感情双手奉上,他却从不曾领情。今昔非昨,我岂会允许自己再上一次当?玉佩被我握得死紧,那些曾被它吸收转化的月华,似乎还残留了不少力量,此刻灼得我的手微微发烫。本想将它毁了,但是一来,思及它乃是父亲之物,秋月裳又是玉佩的玉灵,我若毁了,父亲伤心不说,秋月裳未必能够安然无恙。叹了口
气,方才将它收了回去。我准备去找嫦娥问清楚,千余年前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鲜少主动找过她,此时萌发如此的念头,居然迷茫地驻足,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恍然间,我以为,自己实在是够薄情的。说到底她也是为了那什么,帮助我度过劫难而来,我不感恩不说,对她真是一点也不上心。若是我遇到了这样的姐妹,指不定早就掉头走了,任她自生自灭。问了许多只小狐狸,我几经周折,才寻到了她的住处。她并没有住在狐狸窝。
栖息之所乃是在与狐狸窝隔了半座山的地方。我寻到之时,不由咂舌感叹了一番。果真是从前的性子还在,即便是住,也不愿意和谁一起。那会儿广寒宫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玉兔后来也死掉了,我觉得分外寂寥的时候,才会经不住晏怀的**,犯在了天后手下。只是这些,我从未同她说。因为我知晓,自从她吞下灵药飞升之后,撇开当日见到的一众仙人仙女,很长的时日,都是对着我的。而我一开始,也不曾知道自己本是仙子,而非仙人。这一点,是在嫦娥的误打误撞之下,被揭穿的。我始才得知,我其实乃是个真真正正的女子,可往日里穿着仙人的衣袍溜惯了,我也就不甚在意。我想着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嫦娥素衣飘飘,不枉废这许多年来,为仙的寂寥。“名儿。”她很是惊讶,端详了我半天,嘴角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来,面上寒霜不再。我冲她笑了笑,道:“嫦娥,我有些事要问问你。”她上前挽了我的胳膊,点点头。我有些不甚适应,因为如今我的个头与她相差无几,但放在从前,其实我还是要比她高上半个头的,虽然动作一如往常,我却恁地不习惯了。但我转念一想,我是有事来问她,说得直白点,算是有求于人,不好拂她的意,只好由她去。木屋周围萦绕着盈盈满满的淡淡仙气,她让我坐下,素手纤纤,替我倒了一盏茶来。我接过,方才掀了杯盖,便有沁人的清香扑鼻。我讶异极了。“桂花?”她笑吟吟道:“这习惯还是你给我带出来的了。”我眼眸低垂,默不作声地呷了一口茶。那会儿怕她心中不豫,我也不知打哪儿弄来了两株桂花树苗,种在了广寒宫前。因着我俩的仙气,月桂树常开不败,广寒宫中,时时飘香。她告诉了我许多凡间对桂花的用处,而后兴致勃勃地做与我看。喝桂花茶这一习惯,便是从那时留下来的。我慢慢有些心不在焉,到了她面前,倒有许多话,我问不出来了。“名儿,你今日来,想必是有事问我吧。”我的思绪忽然被她柔声一问打断。抬头对上她的眸子,我有一瞬的呆滞,在那双眸子里瞧出了些许疑惑,我便轻轻点头。“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只是前后空缺得极多,尚无法想通透。”她了然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既然你渐渐想起了许多事,我便同你说一说,也是可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