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苍白在眼前一晃。
瞳睁开眼睛,正撞见一双眼睛凑到面前。那男孩在笑,笑意似要漫溢出来,他就那样坐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晃悠着两条光洁的小腿。
“你是谁?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又是谁?为什么一路跟着我?这里又是哪里?”瞳仰头和那个小男孩对视,只感觉这个孩子极仿佛山精树魅一般,一路尾随着自己。每当自己想抓住他时,他就会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雪中。
她知道这个孩子很懂得利用周遭景物来掩藏行迹,他那身衣服与白雪同色,乃是再好不过的屏障。这等诡异的功夫,让她想到了扶桑武学中的忍术一流。
那白衣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一团孩子气,捂着嘴咯咯直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我是谁都不是的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是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时间都不是的时间。”
这孩子说的话好生奇怪,瞳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当他是在打哑谜。他之前虽然曾在暗中偷袭,但一路尾随也未走出什么出格的事,她也犯不着对一个孩子赶尽杀绝,于是不再理会,径直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下去。
陡然间,轻飘飘的旋律在耳畔响起,像一丝没有重量的风,却准确击中了她心中的某个部位。
是那个孩子坐在树梢上唱歌,悲伤的旋律如此熟悉,就仿佛自己曾经将这首歌唱过无数遍一样。
“彼岸之花,何时绽放。忘川河畔,冥途幽幽。”
“彼岸之花,何时芬芳。稚子笑颜,玩耍时常。”
“彼岸之花,何时飘荡。孩童咏歌,沉入梦乡。”
“彼岸之花,何时凋亡。七子逝去,魂归天上。”
瞳的眼神忽然凛冽,看向孩子,语气中也有了波澜:“你为什么会唱这首歌?是谁教你的?”
孩子不答,只是嘻嘻笑着,瞳忽然挥袖击向他,指尖点出的真气足以封住他的穴道。
然而孩子却像风筝一样往后一飘,攀上树枝,飞起的衣摆下面,小脚丫上套着一双木屐。
雪白的衣角从手指间穿过,展眼望去,枝桠交错间什么也没有,他又一次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瞳仿若失神一般,任那首悲伤的旋律在心头盘旋着,脚下依旧迈着细碎的步伐,踏过青石板上跳跃的光斑。
绕着盘曲的山路,她不知走了多久,等到回过神时,意外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低矮的山丘。
山丘上生满不知名的草,草色是萧疏的黄,一直淹没到膝下。雪水冰凉,冷白的花朵开在草尖上。走了这么久,天色终于一点点暗淡下去,越来越重的寒雾在草叶上缓缓爬行。
空地上有一间宅院,远远望去倒也可观,像是客栈,有招牌帷幔在风中轻轻飘动。
自仙童寺归来以后,陌雪就一直在沉睡,段霆粗通医术,却并未发现她身体有何不适之处,只好以本派道心诀的内力为她疏沦精神,却是丝毫未见成效。
段霆一直守在陌雪床头,不曾离去,只见睡梦之中她仍然紧蹙着纤细的眉,状极不安,有时吐出一两句细碎的梦呓。
不知为何,那时陌雪对着那座童偶发呆的样子一直都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很好奇,那一刻,陌雪究竟看到了什么?
谜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陌雪和瞳之间莫名其妙的心灵共通,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了,这其中所隐藏的真相,倒似与那传说中的癸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地龙里的热气将屋子薰得暖烘烘的,淡淡的熏香在鼻息间悠然漂浮。
段霆起身替陌雪盖好被子,转身来到了大堂,刚掀开帘子,老板娘就笑吟吟地说道:“公子,半个时辰前来了一位姑娘投宿,看样貌举止,该是公子之前说的那人。”
段霆顿时喜出望外,问道:“那位姑娘住在哪间客房?”
老板娘道:“天字一号房,不过那位姑娘向我买了一件浴衣,如今只怕正在温泉那边沐浴。”
“这样……”段霆现出为难之色,又立刻想到自己昨夜来得匆忙,无暇去享受闻名遐迩的苍怀山温泉,当即掏出银钱,向老板娘买了一件长衫浴衣。
那件翠竹搭成的宽大浴场名为“泉露池”,引苍怀山地脉深处温泉入池,汲大地之灵气,又兼泉水之温和,故而有助人养生固本、延年益寿之功效。
诗中有云:温泉启
蛰气氛氲,渭浦归鸿日数群。在这寒冷冬日,沐浴在温泉之乡,又是何等惬意旖旎之事。
泉露池男女浴泉仅有一屏之隔,此刻客栈里极只有几位客人,监管并不严范。
段霆穿着浴衣走进泉露池,甚至还可以听到屏风后传来的水声,不由得心神一荡。
只见温泉四周假山堆叠,湖石错落,温泉水面热气氤氲,将室内薰得薄雾朦胧,有涓涓水流从小竹管里流淌而出,在寂静的浴场里激出泠泠水声。
段霆穿着轻缓宽大的浴衣步入温泉池水,池水透过敞开的衣襟漫过他的胸膛,四肢百骸顿时散入丝丝温暖轻盈的感觉,水温很是安适熨帖,教他生出如鱼得水的感觉,直欲沉溺到底。水面上漂浮着嫣红的花瓣,盈盈舒卷,幽香细细。段霆摊开双臂、头枕一块湖石,顿觉旅途疲累尽消,有柔和暖意深入周身毛孔,再看水汽氤氲缭绕,飘渺如在仙境。
他知道屏风的那一侧有人,于是开口问道:“瞳儿,是你吗?”
对面的哗哗水声忽然止息,过了半晌,才飘过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段公子是在唤谁?”
“当然是在唤你,我这样唤你的名字,你可喜欢?”段霆听见回答,顿时欣喜若狂,之前的种种顾忌尽皆抛诸脑后,说话也愈发随xing,不再如往常一般拘束。
“还从未有人这样唤过我的名字,你是第一个人。”
“其实早在第一次相见后,我便想这样叫你,只不过那时你对我很冷淡,倒教我不好开口。”
段霆掬了一篷水洒在脸上,淡淡笑道:“其实那夜在月老庙,我本也想要这样叫你,只是当时你走得突然。”
他说到此处,蓦地停住,思及那日天玄道宗的变故,便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他转过目光,透过屏风,隐约可以看见她纤细的身影,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花枝,独显一份娇柔之美。她平素的冰冷和淡漠,也仿佛被这温泉水薰蒸得一丝不剩,段霆有些茫然地看着那道影子,心头只觉一阵恍惚。
良久,她空空的语声才和着水生传了过来。
“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了那日的事而自责,你根本伤不了我,是我自愿伤在你的剑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