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的地方就有血腥。
“断肠崖下有巨龙负伤了,大家快去看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沿着大街四处奔走呼号,神情激动,脚步迅速,以至于长发在风中轻轻翻动,小男孩跑了两步,突然被一根丢在当街的木头绊倒,跌出去一两米远,小男孩趴在地上,扬起双手一看,鲜血淋漓,整个手掌都变的血红,不由一窒,紧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像是被撞到的大笨钟,声音悠长,一阵比一阵传的远。
一个满脸长着皱纹的憨厚老人,穿着一身破旧和朴素的不能再朴素的布衣长袍,脚下登着一双黑色的芒鞋,步履轻快地走过来,显然身体健朗,但远远看去,腰背佝偻,弯下一个大问号,那老人走到小男孩身边,声音有些嘶哑,想来是冬日里没有穿好衣服,加上骨头老了,抗力不再那么强,着了凉,嗓子出了些问题,才导致如此,他小心的扶起小男孩,拿衣服擦了擦小男孩的手掌,轻轻吹了吹,慈祥的一笑,透漏出老人特有的睿智和慈祥,小男孩迅速止住了哭声,看着老人,眼里含着汪汪的泪水,可是却镇定了许多,小男孩颤巍巍地看向老人,试探地问了一句,声音微弱,既有刚刚受伤后的怯懦,又有小孩子的畏惧心理,小男孩认真地看着老人,道:“我看到断肠崖的地方,一条碧绿的长龙腾空而上,飞到云层里去了,然后突然就摔了下来,摔在地上,糊涂爷爷,你相信我吗?大家都以为我疯了,可是我的的确确看见了,是真的。”
老人眉头微微一皱,陷入深深思索的神色,似乎在揣度小男孩有没有说谎,但小男孩衣服眼神清澈宛如湖水,一点没有胡说八道的意思。
小男孩急了,看老人不说话,以为老人仍然不相信他,眼中的泪水就要掉下来,抗议成人世界的冷漠,阻杀小孩子的梦想和眼睛里看到的事情,小男孩跺了跺脚,道:“糊涂爷爷,你也不相信我吗?”
老人慈祥的一笑,皱纹挤到一起,人的老态龙钟分毫毕现,老人憨厚一笑,道:“不是糊涂爷爷不相信你,只是这传说中的龙,是真的还是假的,虚构的,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的,而且断肠崖寸草不生,黑水河里连一条生命,甚至半条鱼,半条虾都搜寻不到,怎么会有龙呢,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恩?小男子汉?”
小男孩听老人说的在理,但亲眼看见的东西,是不会错的,眼花也不至于看到那么清楚,都怪自己看的傻了,愣在那里,没有喊其他人,一起作证就好了,小男孩认真的看着老人,坚持道:“绝不会看错的,那条碧绿的长龙真的负伤了。”
老人犹疑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马车,马拖着一个小推车,推车里的麦草里放着一只巨大青花大瓷瓶,瓷瓶上细腻地描绘着一条逼真的龙的图案,云烟吐雾,神态婀娜,当真令人惊叹,这是扬花楼掌柜吩咐的东西,必须按时送到,但如果真的有龙出现,错过如此惊天动地的一幕,岂不十分可惜,老人思索了一下,向小男孩道:“糊涂爷爷相信你,不
过,要是爷爷去了哪里什么也见不到,爷爷就打你的屁股,狠狠教训你。”
小男孩见老人相信自己的话,心中高兴的很,不由自主地挑了起来,伸手查了查脸上的泪痕,道:“恩,糊涂爷爷绝对看到想要看到的东西。”
老人一笑,慈祥的气息扑面而来,转身指了指车,道:“快去,做车上,我带你一起去。”
小男孩灿若桃花地一笑,两步走到车前,跳上车,向老人道:“好,糊涂爷爷,我们快去,要不巨龙熬不住伤痛,肯定会痛得流泪的。”
老人侧身坐道马车边的车轼上,伸手扬起一条用了很久鞭子头部却依然崭新完好的长鞭,显然老人对老马爱之之至,才致如此,随着一声鞭子隔空打响的声音,老马听话地如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地冲出去,尘土飞扬而起,两边的人纷纷掩面躲避,跑到一边。
一个年轻的打扮时髦地男子骂了一句“有病啊”,拿衣服挡住旁边女子,以防尘土冒在那女子的身上,两人走到一处,那女子的面容才看的清楚,那女子一双眼睛弯弯的,如月牙一般,那男子义愤填膺地朝那马车远去的方向喋喋不休的骂去。
那女子却是神色黯淡,想来心中藏着心事,才导致此般茶不思饭不想,寝食难安。
那年轻男子道:“新月啊,我赵某虽然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但一定会对你真心实意的,不管有什么事,只要你吩咐,我绝对办的道,就是办不到,也一定创造条件办到。”
新月朝那年轻男子淡淡一笑,道:“赵大哥,谢谢你了。”
年轻男子嘿嘿一笑,道:“没事,没事。”两只眼睛却是盯着新月,怎么也放不开,抓不回来,几乎把眼珠子丢出去了。
两人说话的不远处,一颗柳树下的阴影里,一个男子站着,久久地矗立着,默默不语。
是不是影卫,只能影子一般的存在,没有阳光下的面目,只有黑暗中的魂魄,匍匐在黑夜里的人,是不是也很渴望白天里在大街上无拘无束的行走。
那男子脸上淡然,看着眼前的世界,心里低低地问道:“我杀了一百个同伴,见到这么精致的笑脸,我以为看见的是天堂,是不是,有时候,天堂也是地狱呢,天堂投在人间的影子就是地狱。”
高俊奇特的一条断崖冲天而起,神态倨傲,风从山崖四壁呼啸而过,气势都孤傲了几分,那山崖寸草不生,黑乎乎的,山下的一条水,也是黑色的,黏糊糊的,一点清澈的影子都没有。
远远地传来了颠簸的马车车轮粼粼的声音,车轮一波一摇,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马车上的人被颠簸地几乎要飞了起来,这一段路,素来人迹罕至,崎岖惊险,坑坑洼洼,当真是一场考验呢。
马车上的老人,灰色的破旧的朴素的长袍被吹起来,脸上是饱经沧桑的痕迹,大概在人世呆的久了,历经诸事,难免有老成之气,也许不变的滑脱,见风使舵,阿谀奉承,则必然变得麻木,灵魂趋
于呆滞,显得过于幼稚,老成恰巧就是着幼稚到了沉默的阶段,散发出来的令人不可随意揣摩的味道。
那个小男孩焦急地四处张望,以求见到从高空万里云层之上坠落的神龙,可是四处张望,却没有任何迹象,小男孩神色显得有些紧张,脸涨得通红,如果一个信任自己的人,发现不了自己的话是实话,必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老人正努力平衡马车,谁知精瘦的老马突然长嘶一声,似乎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惊吓,马蹄下生了风,精神错乱地跑出去,径直跑向了黑色的河中。
老人使劲的控制,但效果甚微,实在是不可理喻,想来和自己相处几十年的老伙伴也容易出现不听从给自己号令的时候,默契实在是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事情。
马蹄深深湮没,进入了黑色河水中。
小男孩眼神里出现了惊恐之色,显然从眼前的景象之中预料到了将要发生的惨烈之事,急的跳了起来,拍了拍老人的肩膀,道:“糊涂爷爷,我不想死啊,我还要吃冰糖葫芦,要吃肉包子,要喝茶呢,鸡腿,牛肉干,妈妈做的面条。。。”
小男孩一边哭着,一边数落着自己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可是哭声却更大了,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掉在马车上空,然后被风吹到黑水河里。
也许是小孩子的哭声感动了上天,也许是老马想要自尽,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吃道最好的东西,如此投入黑水河中自尽,实在是大大的不妥,终于在车毁人亡的那一刻,理智的停了下来。
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哎呀,实在是不容易啊。”
小男孩则依然数着,无比用心的哭道:“冰糖葫芦,肉包子,茶,牛肉肝,鸡腿,妈妈做的面条。。。”
老人十分无奈地看向小男孩,感叹道:“你能如此用心地在死亡线上回想起平生所有快乐的事,也实在可以说是不容易啊。”
小男孩停下哭声,看着自己还完好无损,安然无恙,不由大是激动,眼睛里放出彩虹般的光彩,破涕为笑,拍了拍手,大声的欢呼道:“好呀好,好呀好。”
老人看着举止奇怪的小男孩,道:“什么好呀好,很好吗,你我现在命悬一线,难道好呀好。”
小男孩极其鄙视的看了一眼老人道:“糊涂爷爷,你怎么只看到不快乐的事呢,如果我活着,冰糖葫芦,肉包子,茶,牛肉肝,鸡腿,妈妈做的面条。。。”
小男孩的口水都掉了下来。
老人十分无奈地看过去,也许只有小孩子才如此无忧无虑吧。
小男孩猛地跳起来,手指指向河边,失声惊呼道:“糊涂爷爷,你快看,哪里的影子是什么?”
老人闻声向小男孩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接着,老人听到车架散的声音,猛然想起车早该修了,很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车子散了架,轰然倒了下去。
水声呜咽,风声长号,一切,陷入了无比悲伤的调子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