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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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舜民等下人走出,悄问这次弃官经过,才知尧民因公开罪督抚,以前京中朝贵,得罪的又多,内外排挤,几乎受人中伤。虽经幕中好友设法弥缝,免去陷害,旋即急流勇退,告老休致,可是对头气仍不出,暗命随伺护院的武师勾结绿林中入埋伏中途,意欲连尧民全家老小一齐杀害,事情真个险到极处。也全仗着一位异人暗中保护,方得化险为夷,安抵故乡。因路上那异人曾杀死两个对头派来的盗党,虽然杀得巧妙,好似与尧民无关,终恐事泄余党上门寻仇,所以赶回,与舜民共商预防之策。舜民也把自己所遇大略说了,因闻知魏良夫。钱新民两个运筹策划的名幕好友和那异人俱同了来,在后花园客馆中居住,立时请见。尧民说:“良夫、新民少时自来,异人虽然在此,常时外出,行踪无定,除魏、钱二人和自己外不见生人。你倒愿见,但还有苇村在座,不便勉强。

好在你已回家,早晚可见,不必忙在一时,可明早抽空来见一面,等苇村回杭之后再行常聚畅谈好了。”舜民只得罢了。苇村与尧民兄弟虽是戚好关心,但知尧民得罪入多,事关紧要,恐他兄弟久别重逢,或有背人的话,略叙寒温,便推看桌上书画,走过一旁。

尧民兄弟为人周到,恐他多疑,又知他嘴敞心直,除了凡句机密的话把声音放低略说大概外,余者都是寻常谈话,故使闻之。等话说完,下人开上点心,苇村走过,舜民重又补叙前事,只隐起途中遇盗、异人相助一节。舜民乘便,又进去拜见了一会嫂子。

苇村听出事情已完,当是想念兄弟,故作惊人之事,深以尧民此次急流勇退、早日归田为然。跟着魏良夫、钱新民来见,宾主五人一同畅叙。尧民作内外官多年,饮食也甚考究,彼此谈宴甚乐。虞妻早带兰珍随后赶来,拜见兄嫂,由尧民之妻张氏后面备席款待,在席女眷都夸兰珍温柔貌美不置。外面尧民又给兄弟筹议了一阵纳妾之事。舜民说虞妻甚爱此女,已拜姊妹,娶时须按妻礼相待。尧民人较古直,又听舜民匆匆说个大概,不知详情,老大不以为然。后来还是苇村说起江中遭风遇险,二女相救经过。尧民一想,久别的垂老弟兄,他又中年无子,平日坚不纳妾,自己都曾函劝多回无效,难得答应,既是一个奇女,又出弟媳心意,何苦再强他不欢?也就不再坚持成见。舜民见这一关居然通过,别无阻碍,可以略报二女和苏翁高义,心中大喜。五人谈至深更,女客散了多时,还未舍得分别。后来尧民恐苇村途中劳顿,须要早息,言明先住舜民家内过几日,再请来己家下榻,白日往来两家,分别延款,方始拿自己坐的轿于送回安歇。

舜民到家,经虞妻转叙嫂氏所说途中涉险遇救经过,竟比自己所经历还险得多,好生惊异。次早尧民下帖请客,舜民陪了苇村同去,假说往后院与嫂氏请安,并查看侄辈功课,才得抽空到了后园,见着魏、钱二入,一问异人,天方黎明,便说要去雁荡访友,约有半月归来,再与舜民相见,已然不在,舜民无法,又向魏。钱二人细问异人来历,才知尧民这次侥幸免祸,也是一念之善所致。

原来魏良夫虽是个不第秀才,但是学问渊博,多才多艺,刑名钱谷之学均所擅长,智计尤为过人,因为屡试不第,家况清寒,不得已幕游在外,频年流转,始终不曾遇到一个识货的好东家。先经朋友引荐,在前任闽桌署内当幕宾。东家是个识字无多的贵胃,官由爱缘奔走而来,每日只知巴结上司当道、酒食征逐,公事都操在两个亲近幕宾和心腹家人手里,对他并无一点器重。良夫虽觉无味,但是为家所累,莫可如何。终算东家出身华族,手还大方,只管看不起他,冲着荐主情面,钱却没有少送,良夫性喜登临,反正无什么事办,便择了好山好水之处选胜探幽,游它一个尽兴,往往一出门就是十天半月,东家也不来过问。

正过着清闲岁月,东家忽为亲信恶幕所误,贪了一笔大赃。御史风闻入奏,朝廷震怒,派员密查。仗着京中显要多半世交,得信尚早,查的人又受了请托,虽然没有把事闹大,官却丢了,后任便是尧民接替。良夫机智绝伦,长于料事,当前任事还没有发作,便看出照此闹法非糟不可,想起自己白爱人财,未曾效力,有心想给他出个主意消祸无形,偏生东家被那两个恶幕把持,轻易见他不到,如何可以生效、人微言轻,说也无用,同时又恐事情闹大,万一受了牵连;冷板凳业已坐够,无意再在福建勾留,便写了一封信辞馆。本意书上即行,谁想东家虽是昏庸,对人却厚,见他求去,竟送了很厚的程仪。

良夫终觉就此丢下一走,问心不过,行时盘算了一阵,写下两封信,一封道谢,一封隐去姓名交给东家一个老年世仆,里面写的便是给东家免祸的计策,烦他到事发时再行呈上,后来查办的人虽受朝贵请托,因为人证确凿无法消弭,好生为难。最终仍仗良夫这一封信,才得大事化小,含糊过去。

良夫信上以后,当日搬出衙署,寻了福州城外一个素识的庙宇清泉寺注下,打算侍过两夭,买点土物,行即起身,回转浙江原籍家中看望一下,再打出门主意。不料那年福建大暑,时方初夏,天便奇热,常下大雨,湿气异常之重。刚住了一大,第二日便中暑发痧,几乎死去。挨了好些天,病体略好,又长了一身湿疮,双足肿痛不能下地,共病了三个来月。容到痊愈,人既清瘦如柴,天又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病体孱弱,如何敢走长路冒暑回家?只得打算秋凉之后再行他去。良夫偏又惦念家况,头一次病才好些,便把所得程仪和平日积存的银子分出多半,托便人带了回去;下余少数旅费,二次生疮病倒,早已做了医药之资,花个干净。还算寺僧是个方外之交,不特照常款待,遇到必需之用,还给他垫补。

可是寺在附廓山中,山名雪峰,寺址幽僻,没有香火,寺僧寒栖,只带三个徒弟,种着几亩山田果树,勉强够用,也颇清苦。长此下去终非了局,如何还有还乡的旅费、心中焦的,去到城里一打听,东家只是丢官,没有闯出大祸,现时业已进京。几个估量可以通融的寻常朋友,事有凑巧,就在这将近三月的光景,全都风流云散。只打听出原荐主升了陕西藩台,一则路远,二则也不是个识货的主人,上次转荐,虽因自己水土不服,一半也是受他左右排挤,借此推出门去,怎好往投,闷闷回到寺中,越想越烦,加上跑这一天中了点暑,连急带受热,三次又复病倒。尚幸没有前两次重,人能起能坐罢了。

这日午后下了一场大雨,山中气候比较清凉,方觉身于略微松快。寺僧寒栖进房看望,劝他趁着雨后新凉,到山门外游散片时,免得老在房中枯坐,闷出病来。良夫不便拂良友好意,随同信步走出。到了寺门外面,一看寒栖已命徒弟将左近崖坡上的一座山亭打扫干净,铺下一张凉席,两个蒲团,端上一大盆隔夜浸入井泉的瓜果,更恐良夫病后不喜生冷,又命徒弟在亭外坡石上升了个红泥风炉,用松柴烧好一壶新泉,准备烹那新近从武夷带回的新茶。

夕阳新弄,晴虹丽天,四围山色,苍润欲滴。榕荫柳荫中,到处都是蝉鸣,“知了知了”之声鸣和如潮,与远近松涛泉瀑相应,汇为天籁。一阵清风过处,碧枝摇舞,杂花乱飞,起伏若浪。遥望山外平肢浅陇中,时有二三牧童叱犊归去,出没斜阳丛树之间,笠影鞭丝,宛然如画。景物既佳,加以主人情重,设备风雅,不觉烦愁尽去,心胸开朗起来。一会,小和尚将新茶煎来,寒栖命将瓜果切开,取些到亭外去吃,自和良夫对坐清谈。良夫饮了半杯,方夸茶好水好,忽见山角下转过一个中年人,便衣便帽,手夹一把遮阳伞,周身都被雨水淋湿,急匆匆低着个头,绕着地下积潦,连纵带跳,直往庙前跑去,看神气颇似一个久惯跟官的长随。良夫指对寒栖道:“老禅师,施主上门了。”

寒栖笑道:“荒山冷寺,素无香火。这人不是问路,便是投宿借斋。庙中还有两个徒儿,自会酬对。我们只管品茗看山,不必理他。”

良夫方要说这人恐是前站,后面必还跟有他的主人。话未出口,便见山角小径上又走来两人,前行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虽也穿着常服,神情动作俱都不俗,一望而知,是个微服出游的达官显宦。随后那人身材稍瘦,年纪较轻,像是前行老者的幕宾。各自低着个头提了两襟,脚找干处,向庙前走去。身后不远随定两个乡民,用扁担和衣服裹抬着一人,周身泥水淋漓,像是烂泥沟里刚捞起的神气。良夫便对寒栖道:“我说后面还有主人不是、你看你的事情来了。照我眼力,那老者定是城里的现任官府,出游遇雨。

后面抬的那入想是失足坠入泥沟受伤,就近抬到庙中歇脚,讨些饮食。你想躲开,由徒弟们接待,恐还不行呢。”寒栖也觉所料甚是,刚把眉头一皱,还未答话,先那长随已从庙中当先跑出,见了老者,抢步向前,打了一千,垂手禀道:“回老爷的话,这庙里只有两个小和尚在家,说他师父已陪一个姓魏的俗家朋友往前山看晚景去了;师父脾气古怪,向来不应酬客人,这庙也素无香火,他倒能作点主。请老爷示下。”说时,小和尚也从庙内走出,见了来人,合掌行了僧礼。老者闻言,便对那小和尚笑道:“我们闲游遇雨,路救一人。这里离城市太远,想借你庙少歇一会,用些茶水,借一块板,抬他进城养息,走时给你香资。既是你能当家,不必再喊你师父回来了。”小和尚合掌恭身道:“小庙素无香火,救人是我佛门应做之事,请将人抬进去吧。”

良夫见来人似个贵官,说话和气,全无一点俗吏威势,甚是心许。正在留神观听,那长随猛一抬头,悄向老者禀道:“和尚就在对面山坡上,也不下来接待。”老者瞪了他一眼,意似不许多说。来人除长随外都站坡下,背向山亭,本没看见亭内有人,长随这一说,被同行中年人听去,回身抬头来看,两下相隔本只三四丈远近,这一看,正与良夫彼此目光相对,互把面容看清,不禁同时“哎呀”一声,一个由亭内跑下,一个觅路上山,彼此握手相视,喜出望外,哈哈大笑,各道“幸会”不置。原来老者便是新任桌司虞尧民,同行中年人便是他聘的名幕钱新民,与良夫原是十年前的旧交至好。到任后,听人说起,良夫曾在前任幕中,因想有此好手,怎会惹出那样大祸?心还不信,后才问出东家对他并不信任,日常出游,事败前早已辞官还乡,心替良夫可惜,否则留他在署岂不多一臂助?尧民闻得有此好手,还令新民给他家乡去信邀约,正盼回信,不想无心在此相遇。

二人见后,连忙一同下坡,见了尧民,同去庙中落座。尧民道了倾慕,俱甚欢欣,经此一来,寒栖自不能再作不理,少不得要敷衍一阵。好在宾主都非俗流,各自略分论交,颇为相得。那病人早经长随安置僧房榻上,脱了湿衣,灌些热水,人还是一息奄奄,不能起坐。坐定略谈近况,尧民心还惦记所救之人,要亲往僧房看望,新民便邀良夫同去。到了一看,见那病人是个短小身材的中年人,此时刚刚救醒,气力虽然不支,二目神光外射,颇不寻常。良夫素精风鉴之学,常年旅食,阅人甚多,心中好生惊异。病人见三人进来,只睁眼看着,并无寻常乞怜感恩之状,尧民、新民各宽慰了他几句,也不答腔,反把双口司上,二人也没怪他。尧民回顾长随张福问:“病人吃什么东西没有?”

张福说:“刚喝了一碗糖汤,粥就煮好,等衣服烘干,便借门板抬走,只一到前面镇上,便有藤轿好雇了。”尧民道:“我看此人不过刚有转机,轿子如何坐得!还是门板平抬稳当。少时途中雇上轿子,张福可向人家借匹快马,赶在前头,将医生请到公馆等候好了。”说罢,又往病人榻前看了看,才一同走出,回到前面。寒栖己命徒弟下了三碗素面上来。三人且吃且谈,良夫问起救人经过。

原来尧民也是一个烟霞瘤癖,最喜微服出游,选胜登临,就便寻求民隐。为了常时出门,家眷不住衙门,另外订有一处公馆。到任以来,天气奇热,一直没出过门,这日原因长乐县出了一桩要案,有入上控,事主是个福州大绅士,家住鼓山附近,便和新民商量,借着游山为名,天才亮便趁早凉走出,先到鼓山探间了一回,找个镇市吃了一顿午饭。福州富庶之区,二人穿着并不华贵,又是初出访事,倒也无人看出。饭后打算回去,一看赤日当空,离城又远,新民偶然谈起雪峰之胜,尧民不觉心动,贾勇说道:

“回城更热,这里虽热还有榕荫之下的野风可吹、野景可看,索性游完雪峰再回去吧。”

新民恐他年老不胜暑热,从旁劝阻,就要去也等日色偏西再去。尧民笑道:“茶馆酒肆之中来往多是市侩,看见他们,先添了好些热气。下午再往,到时已近黄昏,无可留连。

此时前去,虽冒点热,但是越往后越凉快,到了那里正好时候。你看那边夹道都是榕柳,坐轿倒热,我们由树荫之下绕向前去,有你这位雅人同行谈话,决不显热,不信你就试试看。真要中暑,张福还带有上好救急瘀药呢。老夫久惯这种生涯,少时趁着晚凉步月而归,才知此游之乐呢。”

新民强他不过,只得应了。主仆三人路上向人打听,知道后山有一庙宇,风景不恶。

原意就打算往寻寺僧谈谈,还未行抵山脚,便遇倾盆大雨,主仆三入,就张福带着一把阳伞,也抵不住雨势,勉强寻了一个略高一点的崖口避了个把时辰,雨才略住。尧民见湿云嗡莽满空急驰,天际斜阳竟似雾约纱笼、万丈红光时从云隙中向地面迸射,云层掩映,幻为霞绮,更有晴虹一道高亘天中,细雨蒙蒙,时随斜风吹到脸上,湿润润的,顿觉眉字清凉,暑气全消,胸襟为之一快。大雨之后,崖前平添了好几十处飞泉,凹处雨水,积为急溜,到处水声潺潺,与林鸟噪晴之声相应。方和新民说,景物清丽,为到任以来仅见,峰后之景必然更胜,欲命张福朝前探路,看由何处可以绕过,忽听左侧有人“哎呀”了一声。尧民听出是负痛的声音,疑心有人雨中失足坠崖,忙和新民走出寻视,见崖侧不远,上面飞瀑下垂,粗约二尺,下面是一小池塘,塘心深草多半枯焦。看神气崖上原有一条瀑布,下注塘里,因为天早日久,瀑布塘水相继干涸,经此一场大雨,崖顶积水,又复随流成瀑,所以塘里虽然有水,草却是枯的。方诧人声明在这里,怎的未见?新民连喊“人在哪里”,也无应声。

三人正要顺路寻去,忽见塘中水草响动,先还以为水蛇之类,定睛一”看,新民眼快,首喊:“人在塘里,张福快些拉他上来!”张福用伞柄俯身拨草一看,果是一个身材短小的中年人,全身浸在水泥里面,想是口喊不出,知道有人救他,频频手足乱动,尚未身死。潭水本来不洁,倒处又有深草堆积,只半边脸被水泡住,上半身地势较高,不曾进水,所以没有淹死。唤了两声不答应,尧民命他脱了长衣鞋袜下去,拉起一看,那人耳目紧闭,周身泥水污湿,乍看貌相和打扮都像是个读书人。暗忖:避雨之前,老早看到崖前一带并无人行。料是受暑发了急痧,心中烦渴,神志昏乱,望见池塘,以为有水,意欲就饮,一个立足不住,跌倒塘里死去,被冷雨一激,才有了一线生机。见他气息仅属,不能言动,当时动了侧隐,忙命张福将身带暑药取出,与他闻上;旱后山中雨水恐怕有毒,不敢妄用,又塞了好些在他口内。待了一会,居然打了两个喷嚏,尧民知道有救,命将前心解开,自取制钱给他刮瘀。

正刮之间,瞥见那人口袋内有一封书信,虽然被水浸透,上面字迹仍可辨认。心想此人形迹可疑,恐他如此暑热急行,或者有什么紧要之事,顺手递与新民,轻轻撕去信封揭开一看,不禁大惊。原来那书信只是寥寥几行字,文既简古,书法更佳,大意说那人是接信人的救星,一到便可转危为安,还有两句隐语不知何解;称那人做星叔;信封上只“拜乞赐交三舍弟手拆”九个字,收受双方都无姓名。最奇怪的是,当天七月十四,发信日期是七月初十,地点是在秣陵,收信人却是福建,只没说出哪一县来;信上也有“星叔初十夜行,计程至迟望前可以及闽”的话。暗忖,古秣陵郡即今江苏常州府治,去此数千里,四天工夫,快马也不能到,这人怎有如此脚力?悄悄给尧民看了。尧民大是惊异,料非常人,急欲将他救醒。想起峰后有庙,正要命张福背往,恰值两个乡民在远处经过,忙命张福跑去唤来。一打听,村镇人家左近虽有,比较还是那庙最近,决计抬往庙中讨些水吃,给他把湿衣烘干,略微歇息,再行抬回城去调治。那乡民原是从镇上卖完柴草回头,只带着一条扁担和些草索,急切间找不到搭人的木板。新民出主意,叫二乡民各把身上短衣脱下,连同张福和自己的汗褂,用草索扎成一个软兜,将人放在里面,外用草索连头带脚套上几匝,将扁担从中穿过,才得抬到庙里。

新民说罢前事,又将那封信取出与良夫看。良夫见那信纸信封俱甚精雅,写作两佳,虽然被水浸过,因新民也是个名幕,揭贴挖补等手法均所檀长,再加天晴了好一会,纸已逐渐干透,除信封粘口水融,裂开数片外,信纸字迹依然完好。那隐语写在信的后边,乃“良冶莫致,前略未期,奈何”十个字,像是要找铁工铸什么器械,语气却又发愁难找好手,以致前此策略难于成功。一件铁器,何以看得如此重大,经时许久,竟会找不出一个好铁匠?又觉不似。三人俱觉别有深意在内,当时想它不出。一会,张福来报,那人二次服药之后,又给他喂了一些稀饭,神志业已渐清,只不爱理人,问话不答。适才衣服烤于,给他更换,他见钱物俱在,只没了那封信,嘴皮动了动,似想问话,又止住没说出来。临出门时,忽问:“将才进房看我的是现任官府么?”小的把老爷和钱师爷的官衔和姓名跟他说了,他也没托小的代他道谢,只说了句“难得”便把眼睛闭上,说话好似两湖一带口音,并请示行止。尧民见天已渐入黄昏,忙着进城延医,因见寒栖不俗,又是良夫的好居停,特写了五十两银子的香资,明日着人送来,并约定秋凉后常去公馆谈谈,彼此结一方外之交。寒栖合掌谢了。

良夫早经新民代东家致意延聘入幕,宾主均非庸流,用不着什么过节礼数。尧民更是爱才若渴,心仪已久,当时便请同行,良夫穷途之中得此贤主,自是高兴,又急于想知尧民所救异人来历,当时应诺。因是热天,无须多带行李,略带两三身换洗衣服,便即起身。病人始终闭目下发一言,仍由原来二乡民借了庙中一块木板抬送。寒栖及门徒送出里许,方始与良夫殷殷握别而去。

时已黄昏,晚烟四起,瞑色欲晦,走不多时,榕荫月漏,遍野清光,碧空晴弄,纤云不染,月朗星稀,分外高洁。一行趁着晚凉赶到镇上,雇好藤轿小驴。病人因乡民看出雇主大方,执意抬送到底,也没换人。进城时,早已万家灯火了。一到了尧民公馆,张福和二乡民相次先到,张福最先到家,一面命人去请医生,一面命厨房准备接风筵席,铺陈来客和病人下榻之所,然后迎上二乡民,引他们由后门进去,从优开发脚钱,将病人安置在花园闲房以内。尧民等三人跟着坐轿到来,先去花园看了病人,等医生赶到,看完脉象,开了药方,才往前厅人席欢叙,那病人原是冒着酷暑,晓夜赶行,途中染受山岚瘴毒,发了急痧,眼花寻水,误落泥潭。本已身死,后来吃暴雨崖瀑一冲激,虽然微微苏醒,但只心里明白,不能言动。尚幸为人机警,本质强健,闻得崖侧人语,强挣着喊了一声,总算五行有救,遇见尧民这样好人,偏又带有对症的急效灵药,经过两三番急救诊治,立即出死人生,脱离险境。尧民席散后,几番着人探视,回报面色已转红润,屡称口渴,想吃冷的,医生原令备有西瓜,下人切了端上。病人一路大吃,吃完又睡,始终不发一言。尧民命两个小厮用心伺候,不可稍有怠慢。宾主两人谈到夜阑,方行分手安歇。

尧民回上房时,天已三更过去,正拟顺便前往探看,刚一走进花园内,便见一个服侍病人的小厮如飞跑来。喝住一问,说病人二更时忽把两小厮唤至榻前,说:“我病已好了大半,现要关门熄灯安歇,你们自去歇息,明早再和你们主人相见,夜来不要进房惊扰。可到前面告知张管家,如有入来探看,可代婉谢回去。”那两小厮一名侍琴,一名侍棋,年只十五六岁,人均机灵,见来客虽非素识,主人却那般看重,侍应甚是留心,当时答应退出,只在左近园中乘凉,因防病人夜间呼唤,并未离开。算什半夜里不会来人探看,乐得偷懒,也未往前面送信。三更过后,见天上风起云升,星月尽掩,侍琴想起病人房内后窗未关,恐少时风雨,天气转凉,受了感冒。绕到屋后关窗时,探头往里一看,屋里灯已熄灭,暗影中,好似白珠罗纱帐内并没有人。先还以为屋中大黑,没有看清,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将屋里挂的字画吹的沙沙梆梆乱响,正要进去,跟着一个雷闪打过,电光照处,**果然空空。不由大吃一惊,喊了两声,没听病人答应,情知有异,因房门已关,便喊来侍琴,一同翻窗进去。将灯点起,四外一找,哪有病客的踪迹?

二人大惊,侍棋守在那里,侍琴赶往前面报信,正遇尧民走来,听他说完,忙命侍琴去请新民,快到花园相见。

这时天上密云未雨,雷声殷殷,电闪似金蛇一般在天边乱窜。各处甬道游廊上,挂的纱灯多半被风吹熄,到处黑洞洞的。新民刚把良夫安置,由花园另一一面向外走,眼前一花,好似有人向前擦肩而过,定睛细看,并无一人。心中惊疑,方要喝问,又听对面步履之声,近前一问,正是侍琴,说“病客半夜里不见,老爷现在他屋内坐等,请师爷就去。”新民连忙赶往,尧民正在病客房中,手里拿着一一张纸条,在那里沉吟不语,见新民走来,便道:“新民,你看这事多怪,你先看这位朋友给我们二人留别的字。”

新民接过一看,那信先被风吹落,经侍棋在床边寻到的,纸墨都是适才医生开方所剩,上写:“百死之身,得脱鬼趣。只以受人之托,所事未终,时机云迈,不逞宁处。病孽少祛,值已更阑,未敢重劳清虑,留为拜别。歉咎至极,事竟荆见,再当泥首,谨拜留上虞、钱二公足下。泥中人顿首。”三行小楷,书法褚河南,茂密朗润,看去很用过几天工夫。看罢,方自寻思。

尧民命将前书取出比看,新民因那信已干,恐东家索看,到家更衣之前,仍放在衣袋内。闻言伸手去摸,业已化为鸟有。猛想起适才暗中行路,似有一黑影擦肩而过,定被那病人取去无疑,便和尧民说了。知是飞行绝迹的异人,书上语气真诚,不落寻常感恩图报俗套。看他受人之托,从数千里外冒暑长征,锐身急难,几于葬身沟壑,刚得重生,又复力疾赴难,生死不渝,这等高风侠行,毅力诚心,尤为难能可贵。二人谈起,俱甚敬佩。算计他必要重来,便嘱二童不许向外张扬,明;刁对人只说病人半夜里病愈,与老爷见面,说家在近处,身有要事,必须回去,改日再来畅聚,已然辞别。嘱咐停当,分别回房安歇。第二日重设延宾之宴,聘请良夫人衙,与新民共办笔墨。尧民世族科甲,又是行家,几天过去,便看出良夫的真才实学,越发看重,相待甚优。良夫穷途知己,感恩图报,尽心襄助,自不必说。尧民幕中有了这样好手,官声益发大著,起初总以为所救异人不久必来,谁知光阴易逝,一晃过了年余,并无音迹,先还不时谈起,日子一久也就不在话下。

尧民为人方正清廉,疾恶如仇,京中当道,本就得罪很多,偏生这年新任闽抚出身纨绔,人极糊涂,却好武勇,院衙养着不少教师护院,什么样人都有,常在外面狐假虎威,鱼肉良善。这样上司,尧民哪里看得起他!遇见有入滋事,立即执法以绳,不少宽假。闽侯县令黄应琼恰是尧民年侄门生,少年风骨,守正不阿,秉承老年伯的意旨,决不留情,一味公事公办。闽抚不懂公事,幕中都是一些清客蔑片之流,只一护短,便栽跟斗。想拿首县出气,只拿不着人家错处,又有尧民为作护符。还算藩司是个好好先生,与双方一是友谊,一是世交,常出来作和事佬。尧民又有良夫、新民二人力劝稍微容让,否则僵局更多,简直不能下台。闽抚在自痛恨,无计可施。后来嫌怨日深,闽抚把这两人看作眼钉肉刺。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有人带来一个幕宾,是个好猾小人,到不几天便给东家出主意,一面专人进京贿托当道,找两个奔走权门的御史,风闻入奏,参劾尧民、应琼。

一面又买串刁民,上控闽、长两县,命手下武师夜人人家,做出贼证,教官府审间不清,他却据以撤革查办。准备万一参不动尧民,先去掉他的爪牙。容到此计不成,索性再命武师下手行刺,必欲去之为快。尧民本不知情,这晚宾主三人正在后园夜饮畅谈,忽然接到一封密函,先把好谋和盘托出,未了却劝尧民急流勇退,否则朝有权臣大敌内外谋孽,目前小人道长,日夕设计倾陷,终难免患。函长千言,披陈利害,甚是详明,笔迹署名,正是那自称泥中人的异人,三人见对方阴谋果然狠毒,并且他身边养有不少飞檐走壁的武师,怎么样也要吃他的亏。

尧民年来官情原本淡泊,复经良夫、新民力劝,决计洁身全躯而退,辞官归隐,只不愿连累黄应璩和长乐县两个门生属吏。三人彻夜熟商,经良夫想出计策,一面命人进京打点,一面把闽、长两县召来,授以密计,应付仇敌,并说:“我已归遂初服,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劝令暂时先己告病引退,以免危害。二人一听,也害了怕,均都依言行事。各费了无数心力,勉强挨了数月。仗着异人报警,得信尚快,居然抢在头里。

言官参奏尧民未成,反得了一点小处分。闽、长两县一面告病,一面竭力提防,总算化险为夷,平安卸任,不敢在省里停留,各自设法另行谋干去了。风波平息,尧民辞章早到京里。那些仇家没参得动他,仇恨越深,正打算示意闽、浙督抚联衔参奏,闽抚更是不肯甘休,难得他自肯知难告退,自是称心,圣眷只管优隆,终为权好所惑,准了奏折,原品休致。

尧民存着戒心,退志坚决,发奏折时公馆未退,家眷悄悄先行,跟着起运书籍行李。

等新任到来交代,原已办好相候,从容度过,假作因病谢客,实则第二日便派了两名老家人暂守空房,随后再走,自和两个幕中良友、得力家人张福,轻车简从,微服宵行,离开福州省城,往永康故乡进发。三人行在路上,只说事机缜密,仇人决不至于觉察。

谁知闽抚所延恶贼也颇机警。起初行刺原为闽抚忿极相拼,及见人已辞官,省里行刺难免要担处分,路上便可推之盗贼。好在院衙内这类充刺客的人物又有的是,又见上次陷害尧民,对方好似未卜先知,应付裕如,越发加了小心。一面改变方略,一面暗命心腹不分晓夜窥伺行踪。尧民这里刚走,闽抚早得了报告,立派两拨谋勇兼全、与沿途绿林中人通声气的刺客尾随下来。

尧民等三人,因闽、浙交界好山好水甚多,沿途正好就便登临,还在睡里梦里,这日行经延平府城外。延平古名剑州,地居闽江上游,乃闽。浙水陆两运要冲,官驿所经,江中木排商船往来如织,市廛甚为殷富,尧民因在路上听说江边有一临江楼,菜看茶点均负盛名,忽动酒兴,想去痛饮一顿,在当地歇上一日,少烷征尘,再往浦城赶去。良夫新民也未劝阻。好在沿途都是官道大路,尽多繁盛之区,一行所用舟轿车马,为了避人耳目,都是相度情形,隔县零雇。当时先寻了一家中等客店住下,开发舆夫,命张福看家,自在店中要吃的。宾主三人一同问路,往临江楼酒馆中走去。到了一看,那楼面江而建,正当闹市之中,分上下两层,共是三间门面,设备甚是富丽。这时正当中午饭时,雅座业已卖满。还算堂倌有点眼力,看出三人气度不似常人,另眼相看,设法把楼梯口那间小雅座,向两个要走未走的熟茶客匀让出来。

三人入内坐定,先要了一碟肉松、一碟红糟鳗鱼、一碟烩鲜虾、一碟凉拌珍珠笋、一斤竹叶青,先饮了一阵酒。良夫在闽较久,归他想菜,又要了炒鲜虾仁、糖炒白鲜、虾于笋片、扁食燕皮、红烧鱼皮、银肺汤六样。尧民嫌少,叫堂信再报拿手的菜,堂倌刚报了两吃琵琶虾和芙蓉鸡圭,忽听外室有两人说话,都是北京口音。一个说道:“你说这事够多新鲜,就这一会的工夫,四个大活人,他妈属螃蟹的,楞会横着就颠啦!”

一个答道:“你这是多余,操这份心于吗,他反正得打浦城、仙霞这条路走,前站不还有赵爷他们侍候不是,咱们哥几个,谁还分谁,谁办下一样?只交得上差就得。听说这馆子怪不错的,乐得歇歇腿,吃顿好米饭,再追上去也来得及。我在福州这几年,口味也随了人家啦,什么腥的臭的,满没听提,你怎么着?”一个道:“我倒也能凑合一气,可是先提那档子事别瞧着容易,我这几天真犯嘀咕,心老不定。”底下声音便小了下去。

良夫闻听,首先心动,忙和尧民一使眼色,音放低,把学来的闽语告知堂倌:“不必报了,只捡好的拿来就是。

一面起身,由帘缝向外愉看。只见近侧不远,紧贴楼柱一张桌旁坐着两人。对面是个麻子,身材高大,紫黑脸膛,额有刀瘢,浓眉如刷,二目凶光外射,满脸豪横之气。

另一人也是个梢长大汉,只比麻子身材瘦些,背向雅座,看不见脸。时虽深秋,南方地暖,二人都把长衣脱去,身上只穿着一身夹袄裤,都是上面密扣紧身,下面丝带绑腿,青布袜子,虎头皂鞋。桌旁椅上斜靠着两件行囊,粗只尺许,却有三尺来长,二人长衣搭在上面,内中好像包有兵器,一望而知是北方豪强之士。堂倌刚把酒菜送上,看神气刚到不久,良夫何等机警,一听二人所说口气,便想起泥中人告密信上,曾有对头着人行刺之言,料定尧民行踪已被对头发觉,派刺客暗跟下来,并还不止一拨。因避嫌疑关系,不在福建境内下手,意欲尾随到了闽、浙交界山野无人之地再行发难。只不知二人既是如影随形、寸步不离的跟随,适才住店开发舆马,并未觉察隐避,二人怎会同失迷了所追人的踪迹?好生不解。

见二人已在狼吞虎咽,大吃大喝,不再说话。又见堂倌端了适要的菜快进房来,忙即归座,等堂倌放菜去后悄悄告知尧民,新民。二人本也听出有异,心却镇定,便商量脱险之策。新民先主张乘刺客走迷之际,由当地改道,或雇舟船溯江上驶。良夫答道:

“不妥。刺客不只外边这两个,他们认得我们,我们却不认得他们。一则敌暗我明,二则敌人罗网周密,我们俱是文人,不但手无缚鸡之力,连长路都走不动。舍却官驿正路,便须由仁寿入山,走武夷山中樵径,仍须由仙霞关出境,他派人在关口要路上一堵,便难逃脱,并且这条路,我只在前往幕中时游过一次,也未走完。风景极佳,但是险峻之处太多,有时连个樵径都没有。东翁平日养尊处优,望六的人偶然乘兴游山,健步登临还可,这般险路如何走得、全省都在对头势力之下,刺客都是武勇之徒,一发觉我们失踪,自必追骑四出。我们白受许多辛苦,走个二五天,他只一天便可追上。尤其我们的行止气度不似常人,一望而知,怎么改扮也逃不过江湖上人的眼里。要改道,只有就这里沿富屯溪溯流西上,经邵武、光泽,改道江西边境,越过大杉岭,再绕出上饶、广信,由玉山县回浙,可以免过仙霞关要口之险。但是路程要远出好几倍,难道人家就想不到?

终归不是万全之策。”

尧民拈髯微笑道:“二位老弟快吃罢,酒菜都快凉了。事缓则圆,死生有命。自问生平并无隐匿,或者不致遭人凶杀。此中只宜饮酒,何必为此鼠类败人清兴?有话少时再商量。来来来,大家同干这一杯。”新民听他语声颇高,恐被外面刺客听去,大吃一惊,连忙劝止,手按帘隙外视,那二人正在赌酒豪饮,似未听见。方想说险,见良夫面有笑容,也和尧民一样,不以为意。心中奇怪,因良夫也在劝酒,料有佳谋,不便再问。

三人酒量都好,这酒添了一斤又一斤。容到尽酣,饭座都散,换了一堂的茶客,两个刺客也早吃完走去。三人各吃了一碗煮米粉,会账回去。

路上留神查看,街市甚是热闹,来往行人都以上著为多,没见一个异言异服的北方人。估量刺客,定照所说,往前途赶去。当下回到客店,张福开了房门,泡上香茶,重又谈起前事。尧民先道:“二位老弟,我觉得祸福命中注定,这不是躲的事。”良夫也道:“此言对极,与其白受颠连辛苦仍落贼手,还不如从从容容,到了仙霞关再打主意的好呢。”新民只当二人适才那么从容谈笑,有什么高明主意,一听还是得过且过、听天由命的办法,不觉失声惊道:“这如何行!对头处心积虑,埋伏重重,还欲刺杀我们。

不趁此时早打主意,朝他相反的路改道,怎还寻上门去送死呢?”良夫道:“事已至此,我们都是文人,敌人陷阱周密,绕道既属徒劳,回走更糟。我向来不肯做那白费心力于事无补的事。除了临机应变,到时想法,哪还有什么好主意呢?”新民道:“延平府顾庭礼,东翁旧属,人也精明强于,手下还有几个办案的好手。前在省城,他还着人打听东翁何时起身,准备郊迎祖饯。这次他是不知东翁过境,何不着张福略露行踪,等他来拜,要几名精武艺的捕快护送出境,不比毫无准备差胜一筹么?”

良夫还未开口,尧民先自摇头道:“顾庭礼人极势利圆滑,居官又贪。我曾两次要参劾他,都吃藩台再三求说,勉强忍住,心中保不记恨?他明知我向例不愿受地方属官供张接送,何况又是告老闲身。他不遣人致间,我过时或者还不甚隐讳,这一来我更要轻车简从,微服过境了。他最爱烧冷灶,喜应酬,并不惜费,乃是惟恐得罪我那对头,一方又防我将来再起,特地想出这两面圆全之策,对我暗示亲敬礼重,对闽抚又可表示体贴宪意,不理睬我。这全是他的手腕权变,哪有什么真心!我对他素来厌恶,怎可急难相投呢?”良夫也说:“抚衙所养武师颇有能手,寻常捕快决不能敌。他们又奉有闽抚密令,公私两面俱占便宜,到时只消略露来头,便可倒戈相向。如用他们,不但无益,而且有害。这事并非全无解救,不过有点行险侥幸,敌人也未必便没胜算,令人不能无忧罢了。适才我已仔细想过,我们如若但然前行,不使敌人知道好谋泄露,行刺之地必出省境以外,不会在仙霞关这一面。是好是坏,到了关所总可看出一点迹兆。即或事出预料,危机紧迫,过关以后都是山路,昔年畅游武夷仙霞诸山,那一带地理甚熟,还有好些熟识山民。到了那里,相机应付,再行改道也来得及。好在刺客都是北方人,神情装束,语言行止,一望而知。他们多半有勇无谋,认我们文入无用,即此轻敌一念,已落败着,不会成功的了。”

尧民人极达观,初遇刺客也颇吃惊,继而一想,敌人罗网周密,逃避甚难,不由犯了书呆子的脾气,心想“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该死不得活,该活不会死,又见良夫沉吟微笑,神色自若,知他机智绝伦,必不坐听仇人宰割。平日自负养气功深,怎的事未临头,先就心慌手乱起来?这时再一听良夫所说的话,益发断定有脱身之策,安心听他调度,不去过问。新民文学公事都是好手,才智却不如良夫远甚,尤其是出身华屋,秋闹不第,便为宫场罗致,成了名幕,生平未经逆境,不似良夫命运多饵,所如辄阻,饥驱奔走,艰苦备尝,又是一个泉石膏育,烟霞滴疾,到处游涉登临,足迹遍于海内,什么样人都见识过,汀湖上‘情形多半熟悉,当时听了良夫的话,终觉这事一点虚悬不得,老大放心不下,无奈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因良夫词意吞吐,好像人前不愿明说,不便追问详情,只得罢了。

当时无话,各自睡了一个中觉,醒来天气还早。良夫说那酒楼菜味颇好,提议先往江边闲步一回,走得乏了,如见时候还早。先去江楼品茗,也不限定要什么雅座,只择那临江的桌子坐下,择那好茶泡上三碗,品茗望江,磨到黄昏,照干间的样畅饮饱吃,早点回店安歇,明早天亮好赶路。又恐汪楼茶座人满,并命张福先去占座,三入同进江楼。尧民闻言,首先赞好。新民见良夫直似成竹成胸,一点不隐讳形迹,反而倒向人前走动,心中好生下快,便乘尧民往里间更衣时,悄声问道:“我们同舟又济.事情已在危急,你却这般大意。想必有什么高明主意了,何不说出来让小弟长点见识,也放心呢。”

良夫知他人极热肠,只是有些小性,听出他语意不乐,先跑向房门前探头一看,只一店伙提了水壶走过,并无别人,这才回身悄答道:“老弟不必担忧,刺客固然厉害,可知我们也有能人在暗中随行保护么?此人如觉不是对手,事前早又拿信报警了。我听那两笨贼说,尾随我们走了一道,竟会在此走大。所说的话,我虽未听明,好似受了别人愚弄。请想我们因为这次起身,非常慎密,自以为无人知道,一出省城地界,到处随随便便,并未防到有人追蹑。刺客无故迷踪,不是此君作法,还有何人?我先何尝不想到改道间行、继想起种种难处,觉着还是照着原定途径相机前行为是,真个不行,到了仙霞必有分晓。这类异人侠士多是有始有终,上次对头勾串权要密谋构陷,都会被他探悉,可见用心不止一日。况且尧翁告老归隐,又是信从他的美意,他明知对头决不甘休,这等义侠之士岂肯袖手旁观,为德不卒呢,我此时虽还未看出他的形迹,事定料个八九,真人不露相,我们一张扬反而不妥,故未对你细说,就连尧翁也未必想到他会随来哩。”

新民闻言,方始如梦初觉,越想前事越觉有理,当时宽心大放,喜形于色。正要答话,恰值尧民更衣走出,见二人低声笑语,便问:“二位老弟台,有什么开心之事,怎倒避起我这老大哥来?”新民没有良夫沉静,忙凑近身去,把良夫所料之言一说。尧民想了一想,慨然答道:“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老夫有命在天,自问生平尚信得过,区区鼠贼未必便能伤我,倒是这位异人义侠于云,倾心已久,只惜他神龙见首,行踪飘倏,一别之后,渴望至今。倘借鼠贼一击之功,得与此君良晤,结为肝胆之交,才是生平第一快事呢。”良夫便说:“异人决不愿人张扬,最好仍做不知、不要在外提起。此行无事,还说不定,只一有事,我想总有几成相见之望。”尧民笑道:“如此说来,我倒盼那鼠贼早日发难为妙了。”新民道:“东翁莫如此说,终是平安无事的好,这不是闹着玩的。”尧民笑道:“只要刺客无害我异日饮酒吟诗,能与此君相见为友,便受点伤又何妨呢?”良夫也笑道:“这事要就无事,如若真个受了鼠辈狙击,恐怕不能由我们呢。”

三人说笑了几句,一同起身。张福唤来店家,把房门上锁,先往江楼占座去讫。四人出了店门,先到汪边,沿江闲游。只见江流浩浩,波深浪急,因是地当闽江上游,浦城、崇安、宁化、邵武等地山重水复,支流甚多,连同清溪、文川诸水汇流而来,水势深洪,既清且激。江岸却不甚宽,近码头一带又被竹排木筏布满,大小商船鳞比如织,帆樯林立,把江面占去了多半。商客往来上下,尽是土音,啁啾咿哑,人语如潮。三人不耐烦嚣,沿着江边走去,到了临江楼前。张福己然先到,看见主人下面走来,似要返身跑下迎接。尧民暗中把手一摆,张福会意,依旧凭栏相候。三人因时还早,也未上去,过了江楼,把一条临江闹市走完,又出去里许,才清静了些。各就江边人家捣衣大石上并排坐下,遥望远山萦紫,近岭摇青,江面上风帆片片,沙鸥邀翔,御波而嬉。时有三五纤夫,躬腰屈背,拉着一只重载舟船,争赴上游,擦身而过,“杭育”之声,与橹声相与应和。

时正下午,临江人家妇女多半在岸侧沙滩上洗衣淘米。闽中妇女秀丽,又因地暖天热,只有盛热,没有酷寒,中下等人家常年光脚,所事一完,就便伸进江水中去洗濯,蝉鬓乌云,白足如霜,衬上一副俏生生的身材,夕阳影里,山侧背面望过去,分外显得动人情趣。三人俱赞江景之妙不置,互相谈笑了一会,渐渐夕阳西下,归鸦阵阵,人家船篷之上炊烟四起。三人出时未用中点,俱觉有点饥渴,一同起身往临江楼走去。新民自听良夫之言,因与曾有一面缘,一直都在留神,连敌带友,也没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颇多疑虑。正觉事仍有点悬虚,走到临江楼,天还未到黄昏,刚上楼梯,便见张福迎下,随到雅座里面,觉残肴撤去未久,还留有酒肴气味。

张福从小就随尧民当书童,精干勤谨,最得主人信任,一直带在身旁,未曾离过尧民。见他主人未到,自己先就抽空饮用,错了规矩,好生不快。本要呵责,继一想日里没有命他随出,也许在店中不曾吃饭,多年旧仆,颇多劳苦,平日重话都不肯说,何必当人前使之难堪?也就罢了。坐定之后;堂倌泡上茶来,尧民他酒量饭量都好,吃了许多酒菜。吃完,老爷还未来,又泡了好茶,神气似非等老爷见面不可。只再三访问他的姓名,却不肯说。刚想天已不早,老爷快来:准可见上。他忽然起身,指着那旁茶座上两个说广东话的客人,说有两个小黄鼠狼,想在去浦城的路上咬他,他该他们一顿饭钱,不能露面。叫张福隔帘缝看住,等他们吃完会账走时,通知一声,他好下楼解手,省得遇见,不好意思。张福以为他既怕撞见外屋两人,更不会走了,又没把张福支出去,便依了他。那两个广东人好像是富商,举动很阔。先上来,也是要雅座没有,才在散座里便坐上吃的。看时,刚刚吃完,会完账,似有什么急事,茶也没吃,匆匆给了三两银子酒钱,就一同下楼走了。本心不想告诉他,等老爷到时再说,省得他走。隔了一会,没听他声息,回头人已不见,赶到窗前,往下一看,哪有人影、跟着堂倌来说,客人会账走了,还给你们老爷留下十两银子在柜上,说他本想请客,忽然有点急事,不能不先走一步,故此把酒钱预先惠了,请老爷放心,他一人专会走长路,前途再见,恕不奉陪等语。张福人未离开,说走只有由窗户跳下,不知他怎会到了前面,恐堂倌话没传明,想往柜上去问,老爷师爷便来了。

二人一听,泥中人果然出现,不由惊喜交集。听到那些迷离倘恍的言行举止,俱觉好笑。良夫便命张福自寻散座要些吃的,一直到家都不可提说此事。再如相遇速即报信,相待务要恭敬。张福应声退出,堂倌随来问菜。三人照日里可口的点了一半,又把本楼拿手的鸭圭燕唇、芙蓉竹鸡、蛎黄羹,红糟鳆片等菜叫了七八样。堂倌去后,尧民,新民俱服良夫料事如神,必然有了解救。良夫揣测异人所说语气,这些刺客决非他的敌手。

这一一来三人愁云尽扫,宽心大放,酒落欢肠。三人又都好量,从黄昏吃起,直吃到二更过去,酒客都散,才尽欢归去。回店落座,重谈前事。新民笑道:“这位朋友如此尽心保护,我们一点没有谢意,反倒扰了越想张福素来谨慎小心,此举不类他的为人,如说别的酒客所用,适见他凭栏下望,正是这间,并没有错。主人回来时候无定,他既不敢把已占的座让与别人,便是堂倌,也无请客人把酒座让人之理。心方奇怪,见堂倌正往外走,张福仍然垂手侍立于侧,不曾退出。知他吃酒上脸,略微沾口,立时满面通红,这时脸上并无酒意,心想不要冤枉了他,还是问明的好。

刚要询问,良夫已先开口问道:“张福你占这间雅座,刚才有熟人和你借用过么?”

张福应道:“是。适才老爷和二位师爷,在楼下走过不久,楼上茶客便渐渐坐满,连一个闲位于都没有。隔了一会,忽然跑进一人。张福一看,正是上年老爷在山沟里救起来的那位老爷。他说老爷和二位师爷在下流黄鱼矾江边闲坐看江,无心相遇,约他一同到这楼上吃便饭。他因昨晚今早,来回来去,在延平府官道上……”说到这里,话便吞吐,似有疑难。良夫命他不论什么照实说出,不要遗漏一字。

张福接着又道:“他说:‘我在这条路上引逗一只心爱的黄鼠狼,只顾玩,忘了吃饭,这时候饿急了。你老爷饱汉不知饿汉饥,钱师爷更是贪看人家洗衣服,舍不得走。’我一赌气就先来了。本想另外找座,偏又被人占满。好在你老爷正想给我交朋友,谁教我肚子饿呢,谁扰谁不是一个样?”说完,便喊堂倌要了许多菜。自吃起来,如换旁人,老爷不在,本来不敢待承。因他自从花园夜里不见之后,老爷和二位师爷常时提起,又命张福暗中寻访了几次,很想见他,他虽然爱说笑话不大可信,但他所说老爷和二位师爷穿的衣服,一点不差。还说老爷对他说,午饭在此吃过,连菜名都说了。他点的那些菜,都是适才魏师爷在店里提过的,不由人不信。随后又叫陪他同吃,张福自然不敢。

心里又想老爷正我他,不管所说遇见的话是真是假,好在老爷一会就来。恐他和上次一样忽然溜走,他又再三逼住,只得把椅子端开,在旁陪坐。他一:顿,真叫人过意下去呢。”良夫道:“此君与我们已成患难道义之交。似此英侠肝胆之公,谈不到这些小节。

他也非成心请客,不过恐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猝遭鼠贼伏伺,难免惊忧,云中神龙略露一鳞半爪,使人知他在此,凡百无恐罢了,他柜上留话,说他专惯孤身行道,前途相见,叫我们放心,便是暗示此意。再照他对张福所说在延平府官道上来回来去引逗黄鼠狼的话来看,那刺客不是姓黄便是诨号黄鼠狼。闻说抚衙所养武士颇有不少绿林中人,这次奉了对头之命,假盗行刺。那两个广东富商,想系途中相遇,贼党打算乘便劫杀,做他一票,不想又被异人看破下平仗义,因救我们连累而及。那粤商走时已是傍晚,水陆两路部难起身,明早路上必可相遇;否则异人也不会叫张福隔帘认看,弄巧还是叫我们与他们同行同止,以便有事时好一齐保护,免他分身为难呢。”尧民抚掌笑道:

“老弟真个心细如发,断得一点不差。照你看,明早我们怎么走呢?”良夫道:“当然仍乘本地藤轿,装着无事的好。大已不早,大家睡吧。”

三人随即分别安歇,未明起床,收拾好行李,天色刚亮。张福早在隔夜将轿于定好,付账起身,良夫悄嘱张福,如见异人和那广商踪迹,速即报知。先并未见,行近已牌时分,到一镇店订尖。三人正更衣洗面完毕,取出昨日张福购办的光饼肉松鱼脯之类在就茶吃。张福忽从外面走入,悄说昨晚酒楼所见两广客也从后赶来,看神气,安心来追,还赶了一段急路才得追上。一一落轿,光命他们随行的一个伙伴向张福打听,不问姓名,只问:“店外轿于三乘、走马一匹,贵客是否三主一仆,往浦城访友的?”张福对、客早就见过,又有良夫吩咐在先,一听所说,正是路上答间外人的话,刚道了个“是”,来人立时递过一个全帖,烦代通禀求见。尧民已央意将途中之事托由良夫主持,闻言把手一指,良夫早赶将过来。接过柬帖,打开一看,第一页首行“跪叩”二字,中行“钧安”二字之下,写有“小民黄学文、李锦章,惶恐顿首拜”一行小字,格式书法都不合适,一望而知是那两个商人亲手写上。略一寻思,便问来人一行多少,是什么情景。

张福禀道:“来人共是三轿四马。都是寻常商家打扮。不过骑马的有两个,都是年轻壮汉,马鞍上好似都带有一两件家伙,行动轻快,又像是保暗镖的武师。两广商因在酒楼上见过,看神情也不显什么忧急,内中一乘轿子,里面睡倒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说是途中生病,一直抬进院内歇下。小孩仍睡里面,并不下来。那两壮汉各在左近板凳上落座,要茶点心歇息,眼望小孩,却不过去。行李箱于不多,都在另外两轿两马上绑好,另有同来一人看守。现在广客向众说,途中遇见旧友,自己不饿,大家各自饮食,以便少时赶路,现时随在门外客堂候见。”良夫听罢便向尧民、新民耳语了几句,故意高声改用闽语说道:“是黄、李二位老板么,快请快请。”张福会意,忙即走出,将二客引进,跟着走向门外,将店伙鬼混几句支开,装着闲立,以防呼唤不提。

来客人室,回顾无入,便要跪行大礼。良夫忙一把拉住,悄声说道:“这里不便。

彼此都在患难之中,前途难知,无多耽搁,快请坐下说话要紧。”黄、李二人看出主人神色泰然,似有定算,才放了点心,立时应诺,仍向三人各请了一个安。良夫忙把他们引至床侧同坐,问道:“二位素昧生平,既知我宾东行藏,莫非受一异人指点前来,想和我们同舟共渡前面的难关么?”黄、李二人答道:“正是此意。那位异入命我们赶来时,还说主人不当家,须寻一魏先生说话。”良夫不等说完,接口答道:“我就是魏良夫。黄兄今之陶朱,大名久仰,此次来意,我已知道大概。只请问二位与异人何时何地相见,来时有无说及前途情形,可与我们带什么话语。别的事,只他说过,都可商量。”

黄学文见良夫明爽简深,自知经商虽是好手,谈吐却差,便推同来的李锦章代述了个大概。

原来黄学文、李锦章都是粤中富商,黄学文更是侨商中的巨擘,从小就做着海客生意,南洋各岛都有他的买卖,富甲全省,人也慷慨豪爽,没有市侩习气,因是起家孤寒,习于勤苦,中年虽成了巨富,依旧不惯安逸,喜以跋涉为乐。每从外地回家,待不两月,便觉心烦体躁,闷郁不安。只一打点出门,立时精神百倍,在拥有好的园林第宅,在家安享的日子绝少,不是飘洋贸易,查看那些海外的商业,便是往省内外各地分号查看经营,就便也做上两票生意。仗着资本雄厚,财星照命,无往不利,益发高兴,引以为乐。

这次也因海外归来,在家待了两月,闲得没事可做,正想不定到哪里去好。恰巧儿女亲家李锦章要往苏、杭两省开设洋广货店,同时又听说有两王公贵人往杭州游湖,出重价大买珍珠珊瑚等贵重物品。两亲家见面一商量,频年海外经商,家财积至千万,连西湖这样名胜地方都未去过,未免缺点。于是相约同行,另外带了一小箱珍贵珠宝,就便做点生意。闽、浙两省只是繁盛的要区,均有黄家分号。依了李锦章,本打算劝他走号信,以便沿站都有人招呼伺应,黄学文却说:“我奔走半生,除了飘洋运载大宗货物,向例只带一两名健仆,自往自来,从不喜摆大财东的架子。我两人名望都大,内地不常走,不比海外和近省各地,这一来反倒招摇。带的东西不多,此行又以游玩和查看商情为主,不如轻车简从,悄悄一走,既可省事,又免去许多无谓应酬。”当下除二人和黄学文带往杭州分号去学生意的一个年幼堂侄外,只聘请了两名保暗镖的熟镖师小狮子卢-、铁掌燕钟玉麟,连同常随出门的干仆罗利、王有,共是七人,一同上路。

先到福州,往两家分号看了看,遂往由闽入浙的官道进发。这一耽搁几天,恰巧赶上与尧民先后脚起身。再加上在省城时,因听说闽抚出身纨绔,也喜搜罗珍奇,分号铺掌柜为了讨好东家,曾把那些红货送往抚院求售。闽抚因嫌价贵,仅买了两件西洋精巧珍玩和一串精圆珍珠,别的仍交原人带回。二人虽未前去,可是当时为便买主选购,连箱送进,看货时好些武师亲信俱在跟前。这班粗人几曾见过这等珍奇之物,本就有点心动垂涎,后来奉命行刺,途中遇见黄、李等一行,先认出那口装红货的小箱子,布套形式俱都相像。二人因是太平时节,走的都是通衢大道,带物不多,形迹虽然隐晦,戒备却不怎严密,刺客再偷偷一盘问轿夫,果是前送珠宝来看的商店所雇,正与店伙所说“这些珠主珍奇俱是东家路过带来,日内即行,当日如不成交,后便难买”的话相合,由此生心,打算行刺时双管齐下,便中行劫,发它一。批洋财。这第二批四人中,为首的叫火眼神狼黄太,首起贪心,经过一番计议,便命同党饿鹞鹰陈德海、花面海豹吴龙去随尧民等四人,自和同党飞叉手韩国栋去随这两富商,准备到了仙霞关,与埋伏在彼的首批同党金镖赵胜等五人会合,一齐下手。

黄、李二人做梦也未想到会在抚院衙中露了白,先还自作聪明,把那口红货小箱子假作换洗衣服用具的随身便箱,交干仆提来提去,没有在意。这日行抵延平前站大镇黄公庙,天色渐进黄昏,二人坐了一天轿子,觉着身子疲倦,此去延平府城还有五十多里,不愿再赶急路,便在当地择了一家客店住下,二人生长广东,都讲究吃,酒量有限,却喜饮两杯。因听店伙说起,当地蔡家酒楼的寡妇面四远驰名,还曾做几样拿手好菜,一时动了食指,想去尝尝新。老亲家两个屏退从人,自往酒楼沽饮。走到路上,遇见一人从身侧挤过,身材瘦小,穿着神气却似斯文中人。二人因街上来往的多半土著和广,浙两省商客,只这人向前挤时口喊“借光”,操着外省口音,未免多看了他一眼。闹市人多,一晃混过,也未在意。

走上酒楼一看,地方不大,楼上下共只十几张桌子,业已坐满。适见瘦人也在这时前一脚先到,正叫堂倌给匀座位。二人随在身后,还未及唤人。堂倌见瘦人衣着朴素,其貌不扬,又是外乡人,本不想巴结,已回了“没有”,眼看到他身后还有两个满脸红光。气概轩昂的老者,错把三人认住一路,恰巧附近有一桌子空出,忙即赶过擦抹,举手让坐,忙乱中也未向客问明。堂倌举手请客时,那瘦人好似存心,故意把头偏向一边。

黄、李二人腹中正在饥渴,难得有了空位,只当堂倌业已回绝瘦人,亦随着走过。刚一落座,那瘦人也跟了过来,向打横头坐下,对二人道:“我一人也坐不完三面,让给你两老头坐吧。”黄、李二人久走江湖,颇有涵养,闻言不但没气,反道了声“谢谢”。

堂倌见三人对答,益发把他们当作一路,是瘦人请客,笑问:“要什么酒菜?”瘦人道:“老头吃什么,我学样吧。”黄、李二人正在饿极,料他异乡人不会点本地菜,语言又不通晓,不耐久等,便向堂倌要了芙蓉车螫、糟烧鳗片。黑鱼炖鸡、炒鲜蛎黄。

炒蟹松和四个糟卤凉盘,余下由堂倌自配,把本楼拿手菜点尽量拿来。先以为瘦人必要学样挑点,谁知瘦人依然不发一言,一会堂倌端上酒菜,摆了三副杯筷。黄学文越看那瘦人神情越觉不俗,尤其二目英锋内敛,开合之间,若有奇芒外射。心想萍水相逢,总算有缘,这人如是无赖,早已卑颜相向,看神气也许外路人困在此地,想扰一餐,难以启齿。再不就是不会要菜,想大伙吃完了一同计算。凭自己何必还计较这顿饭之费,何不让他吃完,看事行事,如若为难,便送他点银子也是好事。

主意打定,没等开口,瘦人已先举箸让道:“两老头快吃,这些福建菜冷了都腥气。”黄、李二人一听,越猜他是想伙吃,并无扰人之意。只是开口“老头”闭口“老头”,也不向人请教,听着不大舒服,并未现于辞色,含糊应了。酒共两壶,瘦人自斟自吃,毫不客气。二人当着生人吃了一阵哑酒闷菜,肚已半饱,实忍不住,便问:“兄台贵姓?”瘦人答道:“姓不。”李锦章问,“可是卜卦之卜?台甫呢?”瘦人道:

“卜卦的卜只有下半截,上头还短一横一撇,草字白吃。”二人一听这名词,疑他误会,心中未免有点不快,不便再说,只得催来饭菜,准备吃完好走。

忽听楼下有两北方人的口音,在向堂倌说话。瘦人一听,立起对二人道:“我们对头到了,即刻要走。黄老头银子带得多,借我几两。”黄学文闻言一怔,抬头一看,见瘦人一双神光满足的眸子正看着他,猛的灵机一动,连忙起身赔笑道:“银子现成,身边带得不多,只有二十多两,可先拿去。我二人现住镇东天福栈内,明早便往延平。朋友如有急用,今晚往取便了。”说罢,打开荷包,取出二十两银子。瘦人也不客套,匆匆接过,说声“再见”,便自下楼而去。李锦章气量较小,颇觉此人无理,方要开口,见黄学文使了个眼色,便没言语。吃完算账,由李锦章将钱付了,一同回店,行抵店门,见两个北方大汉相随同入,一进门便粗声豪气呼唤店伙:“快找上房!”

黄学文见那二人穿着甚是整齐,满脸凶横之气,各携一个细长包裹,没带从人,像个武行朋友,看不清是什路数,估量不是善良之辈。看了一眼便往里走,早有随来健仆迎接进去,回房落座。隔室两镖师曾给黄家保镖多次,俱甚精干,手底也还不弱,黄学文对人又厚,已成朋友,这时刚在店中吃完夜饭,闻得二人回来,见天还早,踅过闲谈,李锦章便提起酒楼所遇之事。铁掌燕钟玉麟久闯江湖,甚是精神,闻言正在寻思那瘦人的行径,小狮子卢-早发怒道:“黄老板真好脾气,我们都是外场朋友,出门人真要有个少长缺短,找到我们,帮他个忙,哪怕再送得多些也不算什么,说话总得合情理。像他这样,张口就吃,伸手就要,好像人家该了他,一句交代都没有,简直明欺负老实人,存心骗吃讹钱。我如在场,就便你老人家愿意周济他,我也要教训他几句呢。”黄学文道:“我的看法跟卢师父不同。这位朋友如真是个无赖,他早恭敬巴结了。我看他必是个外方人,流落在此,想和人开口不好意思,看出我二人年老和气,才凑上来的。大家都是出门人,患难相助原是常情。细看眉目之间英气内敛,不是俗人。我向来宁肯上当,也不肯得罪朋友,耗费点钱无关系。我还叫他如有急用,今晚明早再找我呢。”

卢-闻言答道:“花钱无关系,总要落到明处。似他这样无道理的人,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定不是什么上流人。他得了这便宜,今晚也许不会,明早必来,我倒看看他是什么来路。要是没品行的读书人,还只说他几句。要是江湖上癫泥鳅,软吃硬做的光棍,肯服低便罢,稍不讲理,非连他手指头留下两截不可。”钟玉麟听他高声狂言,客途之中保看暗镖,不间事情如何,均非本行人所宜,方要拦阻,忽听窗外有人哈哈一声冷笑、知道不妙,一摸身旁镖囊尚未摘下,忙朝卢-一打手势,令其速取兵刃守护,自己飞身纵出。一行人包住店中一个小偏院,有两健仆伺候,店仆不奉呼唤不会走进。见院内无人,又纵上房去一看,银河耿耿,凉月在天,隔院各客房中灯火业已多半熄灭,静悄悄的并无迹兆可寻。心想自己身法甚快,适才明听有人冷笑,这不过一晃眼工夫,怎就没了影子?

正看之间,耳听梆声滴夺,店中更夫由前院打更走来。黑夜上房,恐致惊疑,只得纵下回房。卢-赶往隔室,把二人兵刃暗器取来,连那两名健仆俱都守在一起。黄。李二人料有变故,方自忧急,见面便问:“怎么?”玉麟摇头道:“这位朋友真快身法,容我追出请教,已然不见。如今事尚难说,也许并无恶意。卢二哥以后少说两句,今晚多留点神好了。”卢堑也猜是自己几句大话惹出来的,想不到一个不相于的人竟有如此身手。素来出门都是玉麟作主,每次料事也十中八九,脸胀通红,心中好生不服,却不便再说什么。李锦章插口问道:“钟师父,听你这话,难道今晚的事与那酒楼所遇的人有关么?我们好心好意对他,如再出花样,也太难了。”玉麟忙把手一摆,凑将过去,悄声说道:“江湖上最重义气,如真是这位朋友光降,他就有什么意思,二位老板萍水相逢,那么厚待,情义已算尽到,照说不会再有什么恶意。卢二哥有口无心,也许适才话不留神将他得罪,要称一称我们斤两,对于二位却无关系。只恐不是此人,或另有原因,明日前途遇见什么事,就难说了,今晚弄巧还要再来。为防二位受惊,可和令侄住在里问,将货箱藏向僻处,下人移向我们房内,我二人同住外间。里问只有两个高窗,上有铁条,不能进入,外间是正房,行李箱子在此,不管来人是什么心意,必到此处。

夜来只管安眠,如听响动,切莫起身,自然无事。”说罢,便令众人安歇。又向外面巡视一回,见无动静,回房悄嘱卢-:两人分班值夜,如有警兆,便同起身。由卢望守屋,自出应付:卢坐先睡上半夜。

玉麟人极机警,守了一会,天已三鼓,正想那瘦人行径奇怪,必是有意而来,自己只得两人,保着价值连城的暗镖,虽然总镖头大力神谭镇南威镇东南、仗义疏财、交遍天下,江湖上见着南胜镖旗和他独创保暗镖的箭头竹柬,没有不给情面的,到底担子大重,谨慎些好。再说久在江湖上走,哪有不留过节的、万一有什么旧日仇家,不为劫镖,专为拔旗留柬,找事寻仇,人在暗中,自己一点虚实不知,遇上事,这人怎丢得起,回顾油灯,己早拨小,光昏如豆,**卢-呼声大作,睡得甚是香甜,知他还当适才冷笑许是隔院传来,事出偶然,不以为意。暗忖此人武功不弱,心却太粗,总以为镖局名头高大,不会出事,却不想保持盛名之难,各处都得小心,如此疏忽,早晚闯祸。

正寻思间,忽听窗外有人低声说道:“钟朋友,快出来!莫把叫驴喊醒,大惊小怪误事。”钟玉麟一听,顾不得再喊卢竺,连忙手持兵刃纵身追出。只见房上一条黑影,似往隔院上房飞去,身法快极,一闪不见,容到纵上房去再看,已没了影于。先恐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有心回房唤醒卢-再追,继一想,来人绝好身手,如有恶意,不会有这口气,他既说不要唤人,大惊小怪,如不听他,反显小气。况且镖是竹柬,已然取放桌上,来人通情面,自然见柬即退。如真寻仇找事而来,凭卢-也未必是人家对手。

念头才转,那黑影又在隔院房脊上现身,手朝正房东间一指,一闪又复不见。看身材甚是瘦小,料定必是黄、李二人所遇瘦人,心越有数,便跟踪照他所指之处追去。见各屋客人都已熄灯安歇,只上房东里问灯光犹亮。越过房脊,侧耳往下一听,屋内仿佛有人说话,北方口音,恰好下面是一小天井和一点假山乱石,地甚幽静,另有一株大树,正对着上房后窗,相隔甚近。

玉麟暗忖:这闽,浙道上除了仕宦,北人甚少,就有也是行商小贩,黄昏时还在店前闲立,上房尚无人住。这北方客人形迹可疑,瘦人引我到此,必有原因。想到这里,便往下纵落。玉麟轻身功夫原好,可是对方已有了觉察,刚一落地,便听室中一人说道:

“老兄弟,房上有人,快看看去。”言还未了,玉麟方道“不好”,忽听房上两声猫叫,接连便是两猫追扑之声,一路踏瓦翻过房脊急驰而去,声音由近而远,到了隔院,又叫了两声方住。室中另一北人便接口道:“二哥谁找我们干吗、一个猫叫罢咧,您那么多心!”

前一人答道:“你别把事情太看容易。咱们这回出来办事,正经对头都是几个文人,倒没什么,不过怕给咱们主子找麻烦,省里不好下手,只一过仙霞关,到了浙江境内,不论什么时候,说宰就宰,倒是这两只老肥羊,别看人不多,他既带着那么贵重的红货,决不能不留神。近年湖、广路上,是走红货,都讲究保暗镖,内中最扎手的是谭镇南。

按说人家也真讲交情,有气派。别瞧他是南蛮子,他的镖称得起四通八达,走遍天下,哪里都能借条道。这走暗镖的法子也是他兴的,表面上是保的没有三斤半重的东西,犯不着喊趟子叫字号,惊动高亲贵友,主客两便,实在还是为了谨慎省事,省挑费。真遇上事,再投他家独门火印竹柬,平日把交情留在那里,各处都有照应,真人物有个不好意思。那派出保暗镖的虽至多不过三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并且内中还有一个快腿,遇上事,夹带藏掖,闪转腾挪,更是拿手活。讲究有力使力,无力使智,恩威并用,软硬都来。真要遇上新出道的愣头青,不说情理,翻脸动手,轻易也真不是人家对手,即便占了上风,人家一见风紧,早由那腿快的一个把红货带了逃走,剩下一点不相干的皮面货让你夺去。人家还决不栽这跟斗,当时打不过退走,拿镖头竹柬寻那就近有名望本领的水旱英雄,把柬一投,不用回去搬兵,准能有人出马,代他把失的东西原封要回。

此外还有一样长处,不是万分不得已,永不伤人。遇那不知事务的毛头小伙,只管占先把人打倒,或是擒住,必定以恩相结,化仇为友,用好话再三盘问下风有什难处,你多有骨头,也必强送你一点盘川,真姓名一报,以后少长缺短,只找到他们镖局,真是有求必应,所以道路越走越宽,从没失风的事。那两老肥羊所带红货,在院衙里我们遇见,准不会走眼,倒是他那同行的几个,一个小孩,两个像他们用的伙计,没什么,只那穿青绸大褂、脚登快鞋的那两小子,不但看去扎手,看那神气,弄巧就许是他妈南胜镖局保暗镖的。要不是玩票的买卖,顺手牵羊,官私两面全行的话,真还不便下手呢。否则凭咱们这两老哥们,打准打得过人家,就是当时占了上风,能把人一齐毁掉还好,只被他逃回二个活口,这漏子就不在小处。现时到了地头,只消一杀一抢,出事地方在浙江境内,他们决想不到我们外路来的,不是本行,必当新出道的绿林朋友所为,托那附近一些瓢把子相助查访,咱们却往抚台衙门一忍,闷上三月五月,抽冷子回北京,到京再凭素日人缘,把东西卖给各王府里,叫他连影子也没处找去。照那天他那估价,这些东西,哪一件至少也值个三千五千、万儿八千的,不有百十万银子好卖么,这要是顺顺当当,大伙一分,够多么美!”

另一人答道:“管他什么镖局,架不住咱们官私两面都没说的。即便有点风声,抚台大人既叫咱们替他当刺客,去杀虞桌台道,多大乱子他也得担着不是、依我想,镖局这两小于虽然扎手,还没什么,倒是咱们今儿早上跟进店前,遇见说北方话、瘦得跟猴一样的那家伙,不是玩意,老冲我乐。我老疑心他妈存心耍骨头,连早上你掉在屎坑里,都许是他在闹鬼。明儿再要遇上,总得留点神才好。”

前一人答道:“对啦,那小子真混账透顶啦。乍一见,我就瞅他不得人心。赶后来,我瞧出他会两下子。正有事的时候,谁跟他怄那份气,当时没跟他较真,想不到他倒得理啦。咱们也真粗心,要不也不会得那苦子,天气又热,这会想起,这臭烘烘的,真他妈的糟心!这还得亏你在拉屎,没跟我追去,要都掉里,那更坏啦。其实也是你招出来的事,赶早上路,没走多远,看见一个野茶馆,你又渴啦,说早起水没喝好。喝就喝吧,正赶上那小子也来喝茶,嘴里尽带零碎。你要不理他,各走各路,也就完啦,偏咂滋味,打算拾掇人家。要不是有这一股子气,怎会遇上又追他去哩?”

另一人答道:“二哥,人争一口气。那小子说话够多不通情理!赶第二回遇上,咱们拉屎,他也对面拉屎,自言自语,直说闲话,还说咱们屎往里拉,他冲咱们拉屎,为的是拉完好劳咱们驾给他带走,省得满地拉屎挨骂,这还有不揍他的?事也真巧,我要不是这两天火大没拉完,当那小子窝囊,也跟着追下去啦,谁又知道他轻身功夫那么好哩?傍黑他又在店门口出现,刚喊你,他往人堆里一挤,一晃眼他就躲啦,这事也真怪,说他是线上朋友吧,点子黑话一句不懂,打扮像穷酸,又有那身功夫,咱们无仇无怨,又不是受吃的主,这是怎么说的?别是对头那一面成心来找碴的吧?”

前一人答道:“你这倒是多虑。对头家怎么会事,咱们都打听清楚,没这一号。这小子刚进茶馆,咱们两人正喝着茶没张口。事情都打他作幕,受了本家北方护院的气,赌气不干,怀恨在心,在茶馆里破口大骂而起。先并不知道咱们是北方人,于哪一行当,再听他口气,也是往浙江谋小事的,直跟店家打听,想趁便船,省得起早太累。他连这条路都不怎知道,怎会和对头一起?部走的这一条官道,自然容易遇上。据我细想,照今晚看,他见了我们就躲,也许就会那两下子,没什真招。好在还有几天才到关口,且等两天看吧。大事在身,以事为重,再遇上,咱们也别理他。事情完了,赶巧狭路相逢,自不饶他。遇不上,算他便宜。真要是找咱爷们的晦气,不用人多,就凭老赵,还不先把他给劈啦、不值一提。天不早啦,明儿还得早起,咱们睡吧。”

玉麟听到中间,知二人在路上已吃那位瘦人戏耍了个不亦乐乎,直忍不住要笑。听完一想,这两人武功也颇不弱,还有许多同党,又是抚台差出来的刺客,幸而有人泄机,引到此地偷听,得知底细,否则非人货两丢不可。那姓赵的不知是什来历,手底想必了得,保镖的行当,最怕是遇上这等不明不暗的假强盗。越想越担心,先想给他打一个到再走,又因敌人虽是粗心狂妄,照那口音,定非庸手,又有官家势力,目前虚实不知,一个不巧,在当地动起手来,许多不便。有心到了延平府停住,专人向镖局告急,或就沿途投帖,寻找能人相助,偏生这附近无什出奇人物,真正好手都在仙霞关外,万一敌人仗着大官护庇,人还未到就下了手,又当如何、两条主意,都远水不救近火。再说镖局威名远镇,即便出事,也都事前小心,事后再往回找场,没有这么办过。怎么都不妥,好生为难。一听敌人渐渐没了声息,谅已入睡,只得回房再打主意。

刚要上房,又听一声猫叫,猛然触动灵机,暗付:适才来时,凭自己那么轻的身法,敌人竟会警觉,全仗猫叫混过,想必又是那位瘦朋友所为无疑,否则事情哪有这巧,看他行径,分明是敌人克星,安心作对。照他本领,如能联在一起,岂非绝好帮手?想到这里,算计瘦人故作猫叫相唤,忙纵上房去,四外一看,哪有人影?也不见猫的踪迹,只得赶回房去。

到时,见房内昏灯如豆,静悄悄的,方笑卢整真个粗心大意,睡得这死,自己都出去探了一次敌回来,他这一点影响不知,及至进门,将桌灯剔亮,回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卢-脸上被人画了一个三花脸,仰卧**,人似睡熟未醒,一见便知受了人家暗算。心悬里间客货,恐怕出事,顾不得先唤醒人,忙即跑进暗间挑灯一看,黄。李二人依旧安眠未醒,室中并无异状,那存放红货的屋角僻处也好好的,怎么看也不似有人进去过。心想:外屋桌上放有竹柬,来人如是恶意,必然拿走,或是将它翻转毁损。奔出一看,也在原处未动,心才略放。走向床前,正要将卢-唤醒,一低头,又看见他额上还写有“懒泥鳅”三字,猛然想起夜来卢-口头伤人之事,方始明白,来人此举专为寻他过节,作此恶剧,以示儆戒,与大体无干。卢-虽不检点,这位朋友的气量也未免得小些,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用手一推,卢-只把双眼睁开,目闪怒光,似乎要起,手足不能转身,也说不出话来。自己没有在场,看不出是被人点了什么穴道,不敢冒昧,又恐惊醒黄、李二人,给镖行丢脸,方自着急,忽听窗外有人低声埋怨道:

“你这小孩真没出息,再三叫你不要和人计较,就这送封信的工夫。你还是把他哑穴点了。他又是我后辈,不知道还当是我量小呢,看你怎么给人解法。”

玉麟先听出是那瘦人口音,知道此来必有深意,此人不愿露面,身法极快,又追不上,出去徒自将他惊走,干事无补。卢整受了捉弄,未免有些不忿,打算听完来意,借着这道歉为名,僵他两句,便在室内侧耳静听,没有出现。后听来人口气,竟是一位前辈英雄,此事也是他的同伴所为,可见暗中相助早出成心,好生欣幸,忙答口道:“今日多蒙老前辈鼎力相助,感激非常,可否暂停贵步,容玉麟拜谢领教?”边说边往外跑,出去一看,哪有人影?暗忖:这人真个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不可捉摸。他不见人不要紧,卢望现被点倒,点穴功夫虽也学过,但这类最上乘的内家点法,却是门外汉,如何可以解得?一着急,明知不会追上,依旧往房上纵去。身刚立定,未及细看,似闻下边檐口微响。

玉麟人本机警,匆匆一看,四无人踪,便即纵下。身才落地,闻得卢-喘气之声,似已醒转。就这闻声一怔,晃眼之间,猛瞥见一条又瘦又小的人影,通体皆黑,头上好似蒙着一个黑套,看不见一点面目,怪物也似,由房内纵出,“蜻蜓点水”的身法,落到中间门口,微微一沾地,便向外纵起,擦肩飞过。忙喊:“请留贵步!”赶紧回头看时,那人落到院中,身也未回,便行倒背着纵了上去,端的捷逾猿鸟!生平从未见过有这等本领的人物,情知追也无用。跟着卢-也气急败坏,拔刀追出,见面便问:“那小贼呢?”

玉麟恐他出口伤人又惹乱于,忙即低喝道:“是自己人,老前辈。吃了亏还不知道改嘴,也不用镜子照照你那脸去!这事关系太大,差一点连谭大哥和大家弟兄都要跌翻在人手里。快把脸洗净了来,我对你细说。”

卢望性情刚暴,出时原是情急拼命,一听这等厉害,知道玉麟从无虚语,不禁也吓了一跳,又想起敌人曾在脸上乱画,不知画些什么,客店人多,又是深更半夜,闹起来被人看见,很是不好,闻言醒悟,只得强忍羞愤,气匆匆跑回房去。恰巧脸盆中水尚未泼去,匆匆还用镜子就灯下照了照,才行洗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闷气,差点连脑门子都气破,却又无可奈何,做声不得。

玉麟早跟了进去,一听里间人仍未醒,走过去悄声宽慰他道:“二哥不必生气,气也无用。眼前我们就有大乱子出来,还是忍点气渡过难关要紧。好在吃的自己人的亏,又是位老前辈,因见你口太直,容易伤人惹祸,略示警戒,我保他不会传扬出去。”言还未了,卢-再忍不住,低声怒答道:“明是一个小孩,暗算欺人,什么老前辈?不知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玉麟原知下手的不是本人,但为宽解卢-,故意如此说法。闻言想起卢望曾亲见本人,早已醒转,窗外之言也听了去。便答道:“动手的虽不是老前辈,自己总是同他一路,事也因他而起。我适见一黑影飞去,只觉身材瘦小,头脸蒙住,看他不出,你曾看见来人么?”

卢-怒道:“怎么不见、只没看清他面貌罢了。听他说话的口音,再看他那身材,至多不过十四五岁,这般捉弄欺负人,你说生气不生?”玉麟一盘问,原来玉麟闻得窗外有人说话,循声追出时,卢-也自惊醒,只觉玉麟出去,不知有事,睡得正香,以为玉麟如若有事,不会不将他唤起,定是出房便解,心里一懒,没有起来。迷迷糊糊二次正要入睡,忽觉脸上吹来一股冷气,睁眼一看,昏灯之下,床前站着一个没头没脸、似人非人的怪物,正朝自己吹气呢。误以为闹鬼,当时毛根直竖,一着急,待要纵起一脚踢去,那怪物的手更快,这里脚一抬,怪物一声冷笑,手早伸到他的腰间。卢-闪躲不及,吃他点中,只觉被一双小手戳了一下,立时麻遍全身,不能言动,如梦魇一般,心中于急,百骸惧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正自惊急,恐为怪物所伤,谁知怪物将他点倒以后,并不再加伤害,只附耳低声说道:“狮兄莫害怕,我不伤你,只给你换上一个外号。请你稍停一会换外号,等我把信送到,办完正事,再服侍你。”说罢,便往里间走去。卢整一听是人,知是绿林能手蒙面行动,这一急更非同小可。正疑那箱红货非失盗不可,晃眼之间,怪物便自走出,手里并未拿着东西,见面说道,“狮兄,你当我是贼,那就错了。你放心,决不会动你一草一木。不过你那小狮子的外号,今晚非换不可了。”

卢-听来人口带童音,身材矮小,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正不知他要闹什么把戏。只见那小孩从身后小兜囊内摸出一支笔来,就着笔帽中的墨水,先在卢垫脸上,左一笔,右一笔,画了十来下。移至榻沿,在额上画了几十笔。卢整只觉脸上凉阴阴痒酥酥的,后画这三小团,笔画不一,似是写字。估量存心戏弄,有意羞辱,不间是字是画,一定不堪。急怒攻心,恨不得一拳把对头打死。偏生身子不能转动,惟有任凭敌人摆布,无计奈何,眼睁睁看着敌人画好,把灯移回原处,从容走回床前,笑道:“对不起,这个外号听去甚是顺耳,本来是你给别人起的,无如他老人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不能承受。被我知道,特意壁还,转送给你。我听说狮于是兽中之王,行事一定光明磊落,不会背地骂人。你原来的外号,照你为人,太不称了,还是你说这个妥当。我怕你客气,不领我的情,给你把大号写在脸上。我点你这穴,于人无伤,也不用解救,半个周时,血脉自会流通,外入也不能解,这样为的是叫天亮众人起来,大家瞻仰,我给你这癞蛤蟆传名,岂不比撒帖请客庆贺扬名省事得多么?还有我们和你家镖头无仇无怨,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你自己先出口伤人,惹我到此,只我和你两人的事,与别人无干。仗着我穿这身衣服面具,隐身盖脸,看不出面貌,好像鬼鬼祟祟。其实那是我喜欢这样穿戴,做事却是光明正大。就适才冒犯你一点,也是将你弄醒了才下手的。如不服气,我家就住在浙江四明山中,你不妨绕道寻找一回。人山六七里,一进东绣谷,那里散住着几十家人,只打听黑孩儿神手摩勒,没有不知道的。你那同伴倒还不错,像个跑江湖的朋友,以后跟着他学一点,要少惹许多麻烦。过一两天,也许还有见面的缘分,失陪了。”说罢走去。

卢-这才明白,适才骂那瘦人惹出来的乱子。但是黄、李二人说那人虽然生相矮小,也有四十多岁年纪,不致和孩童一般,这对头语声身量明是一个小孩,好生奇怪。照他本领,如是个成了名的人物,虽然一样丢人,还稍好些,要是受了顽童侮弄,以后怎能再在江湖上走动?这场笑话落在玉麟眼里,自家弟兄已是难堪,果如所言,这类点穴外人不能解救,须六个时辰才得回转,天明被众围观,即便脸上所画怪样被玉麟先行擦去,身是镖师,半夜里吃人点倒,不能言动,岂不是连镖局的人都被丢尽、玉麟此时又不知何往,越想越气,越着急,妄想挣动。暗中一运力气,几乎要脱,知道厉害,一个不好还受内伤,只得勉强把气压下,把眼合上,静心沉虑。打算不再想他,等玉麟回来再说,偏又性暴刚烈,怎么也宽解不开。

好容易盼到玉麟回房,又不好意思睁开眼睛看他。直到玉麟发觉他脸上画字惊讶,知不睁眼还当睡着,倘如摇撼稍重,恐有妨害,才不得已把眼睁开。见玉麟也不能解救,越发愁急,窗外人所说的话也没听真。玉麟刚一闻声追出,忽然一阵风过,适才那黑衣蒙面的小孩,宛如惊鸟飞坠,又在面前现身,带着笑声说道:“对不住,叫你受屈,改日相见,再负荆吧。”说罢伸手往他腰间一捏,一纵身又飞出屋去。卢-心中忿极,恨不能把那小孩生裂两半才称心意。一试手足,己能转动,也不顾腰腿酸麻,翻身坐起,略一缓劲,便追出去,恰与玉麟撞个满怀。卢-原是谭镇南的外甥,每次出门,镇南知他莽撞,总是再三叮嘱说,“我辛苦半生,盛名不易保持,人丢不起。玉麟虽是你的拜弟,但他随我十年闯荡,智勇双全,人路都熟,无论大小事均须听他主持。”卢-因舅父严厉,执法不论亲疏,玉麟也真干练,遇上事从无一失,不由不服。一听说事关重大,便把满腔怒气吓退回来。自己弟兄,也不隐瞒,把适才所遇从实一说。

玉麟闻言,知道来人果是专和卢-一人过不去,与大体无关,也不是瘦人自己意思。

照这口气,分明与自己这一面,不论直接间接,多少总有一点瓜葛。那小孩虽恶作剧,小小年纪竟有这等身手,瘦人本领可想而知,心更放宽了些。随把前事和自己所料各节告知卢-,劝他忍气:“适才的事,不是真有外人作对,只可当作小孩顽皮举动。看这位朋友热心相助和他言语行动,不是镖头老友,也是互相闻名的神交,来的又是个小孩,我们怎能和他计较?胜之不武,不胜为笑。照那身手家数,定得过高明人传授,保不了都有交情关联。既是自己人,莫如趁人不知,见时抹个笑脸了事,免得再闹笑话。凡事须以大体为重,何况自己先就失口。其曲在我,怎能怪人?”

卢-闻言一想,事情果是重大,自己本领也未必是人对手,闹起来徒自去丢人,有坏没好,自然忍耐为是。无如生平从未吃过这等大亏,恶气实实难消。越想越恨,由此与黑衣摩勒结下深仇。当时抱愧,勉强应了,事完回去,便留书辞别谭镇南,遍访名师,学成一身惊人本领,想报前仇,闹出好些事故,此是后话不提。

玉麟把话说完,见天还未亮,里间住的老少三人也未醒转。卢整因他一夜未眠,再三劝他稍睡片时。玉麟一想,强敌暗中尾随不舍,过了延平,山野荒僻之处更多,随时都可出事,乘众人未醒,略打个盹,养养神也好,便嘱咐卢-:“照此情形,也不致再有什事。万一有了动静,可速将我喊醒,一同应付,以免又生枝节。”卢-应了。

玉麟睡到天明,众人都起,玉麟也自惊醒。一听里屋黄、李二人正在说话,好似谈论什事,暗忖昨晚黄、李睡时俱甚担心;按说一醒就该出来探间才好,怎和没事人一般,没有出来?心中奇怪,悄问卢-:“适才睡这一会,可曾往里间探看?他们什么时候醒的?”卢-答说:“没有入视,里屋也是才听声息,二位想是刚起。”正说之间,李锦章闻得外屋人声,知已起床,出来解手,把二人叫进。

玉麟卢整一同入内,见黄学文手里持着一封书信,面有忧色。这时正有下人打进脸水,黄学文便把他支了出去,然后将信交过。玉麟才想起小孩曾有送信之言,又到里间走了一回,因见室中无什形迹,人又未醒,卢垫失闪终是丢人的事,乐得隐过,未便惊动。自己守在外屋,人家却深入里室,把信交给客人,还不知道一点影子,未免说不下去。仗着客人俱是熟友,否则就难堪了。一面伸手去接,口中说道:“这寄信的是一位小朋友。昨晚我承异人指点,还打听出了一件机密要事。因见二位睡熟,没有惊吵,此信必然有关的了。”

随说随抽出信纸一看,果是那瘦人的口气。大意说有一伙北方人,一半是北五省镖客打手,一半是绿林旧贼,现在闽抚衙内保镖护院。奉主人命,尾随自己三个好友,意欲出了闽境下手行刺。自己为保良友,又在暗地跟踪。得知他们因见黄学文派人抚衙卖货,看见许多珍贵物品,无心相遇,见财起意,打算假公济私,分出入来,过了仙霞关分头下手,一半行刺,一半行劫。盗党中颇有几个能手,所请镖师日内必被看出。他知谭镇南的镖不大好劫,仙霞岭九龙沟有一隐名大盗甚是了得,与镇南还有宿仇,和盗党中为首的两个至好,必然约他相助,一个活口不留,事完往抚台衙门一忍。闽抚受他挟制,必为护符,休说无奈他何,急切间也查不出他的根底,计甚狠毒。自己因见黄。李二人俱非寻常贪鄙吝刻好商,镇南又是一个朋友,特在暗中相助一臂。不过又要顾这里,又要顾那三个好友,不能分身,惟恐两下一走参差,照顾不到。自己虽还带有一个小帮手,终恐年纪太轻,盗党太多,稍有疏忽,便误时机。最好两下合一处走,便可应付自如了。那三个好友,一个姓虞,是新卸任的桌台。另外两人,一姓钱,一姓魏,还有一个姓张的仆人,什么形相装束。现正同路,先后脚起身,有时相差不过二三十里,只未遇过。此时无须急于相见,盗党也不会在福建省境内动手,尽可放大了胆,从从容容,快到浦城,再寻上前去相见,就说泥中人指点引来,求与同路。只管明说来意,请他们安心前行,到时自知。信未义告诫钟、卢二人,事已紧急,回去求救和请人相助均无用处,也来不及,要装着一点没窄神气方妥。卢-尤其以后要诸事谨慎,如肯听话,必保无碍,否则便难说。如有变故,定当随时告警。下面并没具姓名。

玉麟知信已被黄、李二人看过,信上语气甚是直率,料定是镖头的旧友,江湖上一位隐了名的前辈英侠之士。事已致此,也就说不上什么不好意思来。便把昨晚所遇的事说出,只把来人戏弄卢-一节隐起不提。又问:“昨晚那小朋友送信进来,可曾知晓?”

黄学文人极老练,昨晚心中有事,背朝里卧,并未睡熟。迷糊中仿佛听得外屋窗外有人说了两句话,没听钟,卢二人答话声息。本想问看,继一想,江湖上勾当隐秘,二人守在外屋没出声,必有原故,如有什事,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也无用处。正静听间,忽听床侧有一童子声音说道:“你莫出声,不到天亮人起莫到外屋,床边有信一封,看后自知。”忙侧眼一看,昏灯之下,见一矮小黑影正往床侧门外走去,一闪不见,悄悄坐起,就灯光把信一看,料是酒楼异人所为,不由又惊又喜,把信藏向怀内,依旧轻悄卧倒,天明起身,和李锦章一商量,早断定来人本领高出钟、卢二人之上,内中必还另有枝节,怎肯扫镖师面子、假说昨晚睡熟,今早起来才见的信,别的一概不知。

二人知未出丑,心才略安。玉麟一面着人去柜房探听北方客人行径,一面计议行事。

事关重大,虽有异人相助,仍不得不小心谨慎。此去浦城还有好多站路,那匣红货已落在盗党眼里,一望而知,照前行路已是无用。把贵重物品取出,打在一个小铺盖卷里,原箱内放些不值钱的东西。命学文堂侄装着生病,半躺轿内,箱于也放在他身旁,以为疑兵之计,一旦有事,便着随行健足持了红货先逃,以备万一。一切均由钟、卢等镖师应付主持,黄、李二人只管照常行动,随心所欲,越随便越好。计议走后,便即启行,次日到了延平府住下,到时天近黄昏。

玉麟又得趟子手报称,说另有四北方人在街上东张西望,嘴里直说“真怪”,似昨日盗党一伙,现落在北街鸿发栈里。玉麟一听,觉着那盗党尾随的如是自己这一行人,决无走失之理,料是追蹑卢、钱、魏三人的另一拨盗党,不知怎的,会在途中走失。那自称泥中人的老前辈,原说两行人相差只三数十里,追他的盗党既在延平出现,人也必在延平落店无疑。倒是昨晚同住一店的两盗党,自清早起一路留神,又命前行趟子手打探,竟未再见,可知敌人也怕自己这一面发觉他的行藏。照他这样隐秘,更料不是容易打发的人物。因黄、李二人嫌店中饭食不好,听店伙说临江楼酒菜有名,正要出去小饮,两盗党曾在店门前见过,此去正好故示无备,遇上时还可就便窥伺对方行迹,便嘱咐了二人一套言语。

二人出店,一路留神,往临江楼走去。快要到时,忽见街旁小巷中踅出两个北方大汉,正走在二人前头,边说边走,因为人挤,大家都走得慢。学文和锦章一使眼色,试凑近那两北方人身后静心偷听。内中一人说道:“适才我遇见三弟,说他们一上路就不顺心,这票买卖恐怕有人暗中出坏,不能再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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