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细雨淅沥
庞赛城。
深秋的最后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洒遍了整个城池，凉意袭人。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之后，便入初冬。
对于帝国之南而言，冬季远远要比北方来的温暖，可些许凉意，依旧让人多少有些不适。
依旧略显冷清萧条的绿柳山庄内，更是因为这场秋雨，而显得颇为寂寥。
作为守夜者位于庞赛城的驻地，绿柳山庄在城中百姓的眼中，早已经成了神圣和强大的神秘之地，也成了整个庞赛城最为让人忌惮的宅邸，没有之一。
或许在半年前，城中还没有几个人知道绿柳山庄是个什么地方，更不觉得守夜者意味着什么。可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守夜者的大名，早已经深入人心，俨然成了守护神一般的存在。
那发生在庞赛城以及整个东南行省的几大事件，无一例外显示了守夜者的强大，也让百姓们终于明白，守夜者存在的意义。
还有那位灰袍大人，更是被敬若神明。
如今提起圣事部，似乎都总能让人联想到那灰袍大执政官，更能想到那被誉为索姆河绞肉机的大战，以及那之前发生在了庞赛城内的几场大战。
一时间，整个城池都在讨论那位灰袍大人，各种小道消息不断的传出，沸沸扬扬。
略显寂寥的绿柳庄内，满地泥泞。
位于正殿门前的石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灰色大衣的肖骁，靠在一张躺椅上，看着那淅淅沥沥的小雨，怔怔失神。
一股浓郁的药草味道，弥漫全身，依旧苍白的脸色，似乎还在证明着那一场注定不被众人所能够知晓的旷世大战的发生。
肖骁就这么一动不动的靠着，看着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寂静而又祥和。
一阵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绿柳庄的大门口，出现了一道洁白的身影，却见一个打着油纸伞的女子，出现在了宅邸的门口，嘴角微微噙着笑意，走向了肖骁。
徐春娜！
来人正是在整个军界拥有不小名头的徐家长女，同时也是整个庞赛城之中颇为着名的大美女。
只见徐春娜打着油纸伞，见到那坐在了屋檐之下的肖骁后，嘴角的笑意更加浓郁，快步走上台阶，然后停在了肖骁的身边。
肖骁并未起身，只是轻轻一笑道：“来了啊。”
徐春娜点了点头，收起雨伞后，转身给自己搬了张椅子，然后坐在了肖骁的身边，轻轻道：“身体好些了么？”
肖骁笑着点头，并未继续说话。
徐春娜也没有追问，只是平静的坐在一边。
肖骁回归，身负重伤。发生了什么，经历了怎样的大战，徐春娜一概不知，甚至都没有听闻肖骁出现在哪里。可是徐春娜却知道，能够让肖骁伤成这样的，绝不是简单人物。而作为如今如日中天的圣事部大执政官之一，修为早已经超越地仙，跨入半神境界，却依旧遭受如此重创，很难想象他经历过什么。
好在，肖骁回来了。对于徐春娜而言，这一点便已经足够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两人略显沉默。
平静了许久，肖骁才缓缓转头，看着那一言不发，却自始至终都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徐春娜，微微一笑，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徐春娜愣了一下，随即脸颊一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似乎要追溯到几个月前了。
那个时候，肖骁才刚刚抵达到了位于东北行省之中的迁丰城，也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在悠长的巷子之中相遇。
细雨小巷油纸伞。
那一幕，似乎成了徐春娜最为难忘的回忆。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徐春娜，因为受到了来自于肖家旁系肖锦年以及几位闺蜜的怂恿，便擅自北上去找灰袍的麻烦。结局却是找麻烦不成，却最终被肖骁救了一命。
而现在，两人坐在细雨泼洒的屋檐下，念起当时的情形，不由觉得好笑。
缘分，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呢。
“当时我就在想，若是这位貌美的姑娘，若能与之素手焚香，共饮茶水该多美好。”肖骁回过头，看着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嘴角微微扬起，道：“没想到，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听闻此话，那刚刚还坐在了肖骁身边的徐春娜直接一溜烟的起身，然后小跑到了后院之中。
肖骁哈哈一笑，并未制止。
很快，徐春娜便端来了一张极为小而又精致的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小火炉，以及一些茶叶和凉水，两个精致的小茶碗摆在两侧。
早有预谋？
肖骁见到这般完备的茶具，不由得愣了一下，诧异道：“你早就准备好了？”
徐春娜极为熟练的将茶具拜访整齐，将那小火炉点燃，开始烧水，一边将茶叶分放在了桌面的小碗之中，就等水开了煮茶，一边笑眯眯道：“觉得会用得到，所以就提前让王琦放在了后院了。”
肖骁错愕之后，不由的扑哧一笑，道：“真有你的。”
徐春娜一边盯着小火炉，一边眯着眼睛道：“其实是因为上次，见到了另外两位之后，便觉得应该有什么能够压她们一头才好。论修为，恐怕我这辈子都没希望了，所以就琢磨了一下。毕竟以后有的是机会喝茶嘛。”
语气之中满是杀机。
肖骁一脸的尴尬，另外两位，自然是那圣事部的大执政官海狸大人莫伊，以及那来自于屠龙一族的强大女子，褚晓晓。
不等肖骁继续说话，那徐春娜便一边添火，一边轻轻道：“只不过，她们要知道你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该会怎么想？”
肖骁轻轻一笑，并未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回答。
事实上，肖骁身受重伤的事情，至今并未外泄。除了在场的几大使徒之外，并无外人见证那一幕。
说到底，肖骁心中还是不希望他们担心。
热水很快就沸腾了，徐春娜很熟练的将壶盖打开，然后手脚利索的开始煮茶，一阵淡淡的茶香味，便弥漫开来。
徐春娜轻轻给肖骁倒了一碗香气四溢的茶水，一边轻轻道：“接下来你就放心养伤好了。”
肖骁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徐春娜，似乎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却见那徐春娜嘴角微扬，将茶水递到了肖骁的嘴边，嘟着嘴道：“喏，喝茶！”
肖骁无奈，只得喝茶。
却见徐春娜终于嘴角裂开，笑意越加浓郁起来，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并州城和司州城，两座城池都守住了。于此同时，帝国再度集结了近七万大军，挥师南下，一路顺势夺回了之前失守的镇南城。”
“泰坦帝国折损严重，已经开始后撤到了马赛平原之上。”
听闻此话，肖骁不由得一震！
守住了？
两座城池都守住了？
徐春娜嘴角的笑意更加浓烈，给肖骁倒了一碗茶水之后，继续道：“只不过，泰坦大军似乎并不甘心，三大轻骑军团聚拢一处，作势就要反扑。”
“不过呢，帝国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了。七大骑兵军团之中各自抽调了最为精锐的大军，以神圣骑兵团为先锋，同时配备以近万人的重骑，不出意外这一会已经揍得泰坦大军找不到北了。”
徐春娜看着那先是一脸错愕，随即转成了惊喜的脸庞，不由得红了眼睛，喃喃道：“所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肖骁愣了许久，才端起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大呼痛快道：“舒坦！”
徐春娜突然低下头，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下了脸庞。
这一场大战之中，眼前这个男人，付出了多少？
谁能想到，曾经被外人忌惮无比的圣事部灰袍屠夫，却是这一场大战之中，最为用心的一人，也是出力最多的一人。
外人都在说，灰袍屠夫，冷血无情。
可是，谁能知道，这个被认为最为无情最为冰冷的男人，却偏偏最努力，最为用心。
他被人误解了多久？
徐春娜心疼，心疼肖骁所付出的一切，心疼肖骁背负的重任。更心疼，肖骁那背负的骂名。
肖骁喝完茶水，转头看着那低下头的徐春娜，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该高兴才对。”
徐春娜点点头，伸手擦拭了一下泪水，抬头看着肖骁，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意，道：“好！”
茶香四溢，两人对坐，喝着那醇香的茶水，闲谈祥和。
一壶茶水饮完，徐春娜看着那脸色好看了不少的肖骁，突然出声道：“对了，军部来人了。而且是军部的一把手。”
一把手？
自然是那曾经应该被肖骁称之为爷爷的肖锵公爵，只不过徐春娜不知道此刻当着肖骁的面应该怎么去称呼，便只能用这个称呼来形容了。
肖骁愣了一下，皱了皱眉头，随即释然道：“正常，两国之战，军部首当其冲，不奇怪。”
徐春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
肖家的恩恩怨怨，对于整个帝国早已经不是什么耳闻了。甚至在一年前的仲夏，肖骁作为黄金家族肖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以一己之力毁掉了大半个黄昏城堡，更是斩杀了肖家上下四十七人，最终被肖家除名，消失在帝国整整一年的事情，徐春娜都清楚无比。
作为一个局外人，徐春娜自然不懂得当时的情形，也注定无法体会那时的肖骁该是个怎样的心情。只不过，后来在那萨满女皇苏菲的嘲讽下，徐春娜终于明白，那一战对于肖骁意味着什么？信念的崩塌？还是以死复仇？
徐春娜不敢想象，那个时候的肖骁，该是怎么样的难过与悲哀，该是怎样的无助于愤怒，该是怎样的挣扎与痛恨。
这个男人，才二十出头啊！
却偏偏经历了这些世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和悲伤。
光鲜的外表后，强大的地位之后，都经历了怎样的血腥和挣扎？
对于肖锵和肖骁的关系，徐春娜自然知晓，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该怎么去劝慰。
她只是知道，自己站在了肖骁的身边，绝无后悔。
看着肖骁那略显平静的脸庞，徐春娜轻轻点头，往小炉子之中添了一些火。
只不过，抬头的一瞬间，却发现那肖骁的神色极为怪异难看，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远处。
徐春娜猛然一惊，顺着肖骁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由得骇然。
只见，一袭宽大的青色长袍站在了绿柳庄的门口，打着一柄伞，缓缓走向了院落之中。
念谁谁到啊！
此刻出现在了绿柳庄门口的魁梧男子，赫然就是刚刚徐春娜还提及过的圣事部一把手，肖家的掌门人，拥有世袭公爵头衔的肖锵！
徐春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起身，护在了肖骁的身边。
见此一幕，那缓缓走进了院落之中的肖锵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平静的向前走来。
“没关系的。”
肖骁摆了摆手，示意徐春娜不要紧张，自己却并未起身，而是抬头看着那缓缓走近的肖锵，默不作声。
打着油纸伞的肖锵停在了屋檐之下，收回雨伞，转头看着那神色紧张的徐春娜，微微一笑，道：“不曾想，徐将军的闺女已经长这么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的。”
徐春娜一脸尴尬，不知如何自处。
却见那肖锵低下头看着那脸色平静的肖骁，轻笑道：“徐丫头，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们两人单独聊一聊？”
徐春娜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将视线放在了肖骁身上。
却见肖骁摆了摆手道：“没事的，你先回去吧。”
徐春娜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院落，神色担忧。
毕竟现在的肖骁，受伤严重，决计不是肖锵的对手啊。
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出手相助肯定不现实，只能祈求那位肖锵公爵别大打出手了。
等到徐春娜离开之后。
肖锵便指了指那张椅子，道：“不介意我喝一杯茶？”
肖骁神色平静的点头道：“不介意。”
肖锵坐在椅子上，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顺手也给肖骁倒了一杯，然后喃喃道：“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这样坐下来说话吧？”
肖骁点头道：“的确是第一次。”
一老一小，皆出自于肖家。而肖锵，这个当爷爷的，竟然是第一次和那个曾经让肖家都感到骄傲的孙子，同席而坐！
只不过，现在两人的身份，却再也不是祖孙的关系。
“苦了你了。”
肖锵喝了一口茶，抬头看着远处淅淅沥沥的雨水，轻轻低喃道：“这一次找你，其实只是想要亲口和你说些话，不说的话，我心里一直觉得别扭。”
“我想，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尤其是，蔷儿的那一次。”
茶水苦涩，沁人心脾。
肖骁猛然红了眼睛，低头看着茶水。
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肖骁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终于能够为妹妹讨到了一句说法。
可是人都已经死了啊。
细雨淅沥，该是怎样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