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跃动,抵不住边塞深秋的无边沧冷。
芦管悠悠,一夜征人尽望乡,愁思殇尽男儿心。
“别吹了……”
轻到不忍地口吻,没起到任何作用。
“我他妈叫你别吹了!”
不忍变作不满,悠悠之声,戛然而止,篝火下不禁光影骚乱,两拨将士已然剑拔弩张。
沙场上忧怨的思乡情乃禁军大忌,连晋降军的芦管,是西贡人寄托哀愁的唯一方式,却乱了精骑将士的心。
“将军,他们打起来了!”
几个报信的,有北尧兵,也有西贡兵,一语之下,互相看了一眼,敌意顿起。
修鱼寿和连晋没做声,任凭他们互相推搡叫骂着,逐渐扭打成一团。
连晋好笑地看着他们,对修鱼寿道,“要不,咱们也来打一架?”
修鱼寿看着这混乱的场面,不由担心起来,压根没留意连晋的邀约。
连晋推了他一把,笑道,“行了,都是爷们儿,别摆出一副从来没跟人打过架的样子!”
修鱼寿忍不住笑了,“对了,你刚说什么来着?”
连晋起身上马,长矛一横,“来!”
修鱼寿会意一笑,拉下护颊,跃上马背,拔剑出鞘。
这两个人的斗武,可比他们的打架好看多了,几拨人渐渐停了手,重新挤到了一起,聚精会神地观起战来。
不使诈,修鱼寿断不是连晋的对手。可连晋并未出全力,打着打着,开始指点起修鱼寿来。
这一斗,竟走了上百个回合,让一干将士过足了眼瘾。
连晋下了马,扫眼有些气喘的修鱼寿,摇头道,“这精骑队的毛病不是一般得多,真得好好治治。”
“什么毛病?”
连晋把水壶丢给他,“盔甲、兵器、骑战等等,没一件我瞧得上眼的。”
这口气大的,修鱼寿差点一口水喷到他脸上,“大爷的,你直接说你看不上精骑队不就完了!”
连晋颇具审视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又扫向他身边的申章锦,“那倒不是,你们这群兵的模样,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见修鱼寿生生瞪圆了双眼,他好笑地拿过水壶,挑眉道,“那天第一个跟我打的叫上官霖是吧,那小脸长得真叫一个俊,几乎跟你不相上下!要不你们试试,打仗的时候别拉护颊,肯定事半功倍。”
修鱼寿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你喜欢男人啊?”
这下轮到连晋喷水了,而且是直接喷了修鱼寿一脸,笑得上气接不住下气。
“这个问题,你真该去问问你家先皇夏侯郁!堂堂的皇家精骑,硬是被国人当成了门面兵,哈哈!”
修鱼寿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精骑队的驻营地紧挨皇宫,经常和王公大臣照面,也会在外使来访等重大场合充当仪仗。先皇为了皇家威仪,对精骑队将士的仪表要求仅次于身手,五官端正体格匀称,是最基本的。因为他们之前没上过沙场,又有很多人因外在条件被淘汰,谣言也就跟着来了。
如今黑蟒凌空,谣言已不攻自破,谁会像连晋一样,打仗先看脸啊?
连晋好不容易止了笑,“你别不服气,叫上官霖来,我这就点一样给你看看。”
“上官霖!”
修鱼寿刚扭过头,上官霖已站了出来,看样子是都听到了。
“点什么?”
连晋随手丢给他一柄长枪,“点兵器。”
上官霖握住长枪,手腕一动,转出了个漂亮的枪花,“好枪!”
连晋勾起嘴角,“听闻你打不过你们的副将军,现在,用这长枪再试试。”
上官霖一怔,看向一旁的申章锦,“这……”
申章锦拉下护颊,拔剑出鞘,剑尖凭空划过一个圈,指向上官霖的同时,向上一挑,“来。”
两人一齐翻身上马,战马一声长啸,两相冲刺,带出枪剑相磕的火花。
上官霖在申章锦手下,向来走不过五十个回合。可这次,他走了近百个回合不说,还生生压下了申章锦的剑势,直打得难解难分。
连晋推了一把看呆了的修鱼寿,“真是可惜了这身好枪法!”
修鱼寿恍然大悟,精骑队标配兵器是长剑,上官武将却最擅长枪。上官霖进了精骑队改用长剑,对阵本就擅用长剑的申章锦,自是难以取胜。
“行了,都下来!”
两人一齐下了马,一个喜形于色,一个满面狐疑。
修鱼寿看向连晋,“你是怎么发现的?”
连晋拿过上官霖手中的长枪,“兵器皆有灵性,能用一件兵器的人很多,能掌控一件兵器的却很少。这小子跟我打的时候,总是把剑当枪使,却破绽百出,就说明他只是在用剑,根本不想掌控它。”
连晋说着忽而缩了长枪,在手里翻了个儿,枪身如剑般刺在了上官霖胸甲上,“真正掌控了兵器的人,你想让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也绝不会为对手留下任何破绽。”
上官霖看着枪身,似乎明白了什么,双手一抱拳,“谢连将军点拨。”
连晋收回了枪,顿了顿道,“这话又说回来了,打仗又不是出仪仗,干嘛非得使一样的兵器,让他们自个儿选顺手的不就完了?”
修鱼寿想了想,觉着连晋这话甚是在理,“待我回去后,就跟酌将军商议一下。”
连晋顺手把长枪丢给了上官霖,道,“以后就是自家弟兄了,这枪送你!”
“谁跟你是自家弟兄。”
皆大欢喜的场面,突然插进一句不阴不阳的话,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刚刚重归于好的两拨人马,险些又翻了脸。
不远处的营帐里钻出来一个人,他的神色,让一身黑色的蟒纹鳞甲在篝火的照射下,显得孤寂而沧冷。
北尧皇家禁军都尉左司黯,左司密的弟弟,十五岁参军,入精骑队时因骑术不佳被淘汰,遂转入禁卫军被夏侯酌看中,仅用了三年的时间,便坐上了禁军的第二把交椅,是除了修鱼寿之外,升职最快的武将,也是禁军中最年轻的大将,比修鱼寿还小半岁。
他一出来,禁卫军也都跟着站了起来。修鱼寿这才留意到,同是禁军,禁卫军的驻营地明显和他们拉开了一定距离,准确地说,是和西贡军的驻营地刻意保持了距离,而且这整场闹剧,都不见禁卫军的身影。
“全体禁卫军听令,拔营,出发!”
“左司黯!”
修鱼寿一声喝,禁卫军再无动作。毕竟,此役的主帅是承王,而不是他们的都尉。
修鱼寿几步上前,“从天尧出发前,你跟酌将军保证过什么,都忘了?!”
“服从军令。”
左司黯回过头,淡漠的眼神透着浓浓的恨,“不是看在您的面,连晋已经是死人了。左司黯怕自己忍不住给您添麻烦,想先走一步。”
因为左司密参与了豫王谋反案,左司黯便恨透了西贡人。于他来说,没有西贡的连年入侵,豫王就不会有机会谋反,他哥哥也不会误入歧途,令左司武将蒙羞。
这次参战的机会,是他向夏侯酌求来的。他本想手刃连晋,修鱼寿却只让他在外围接应,等他见到西贡人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北尧军。若不是修鱼寿于左司一族有恩,他当场就会抗令,剿杀连晋残部。
修鱼寿无奈地摇摇头,左司黯的心结一时半刻解不了,禁卫军也放不下往日的仇,还是让他们眼不见为净的好。
“待我向昌王问声好,多多保重。”
“后会有期。”
连晋看着禁卫军离开,半响没说话。
修鱼寿以为他心里不痛快,刚想宽慰几句,连晋却突然拿起长矛,往泥地上一通比划。
周围的将士渐渐聚了过来,有眼尖的直接喊了出来,“盔甲?”
修鱼寿定睛一看,连晋还真用长矛在地上勾出了一具盔甲草图,外形像极了禁卫军的那身,关键部位的结构却照搬了精骑队的。
连晋收了长矛,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精骑队的盔甲,就该是这样!”
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副盔甲完美的实用性,比禁卫军的结实,比精骑队的灵活轻便,一点多余的赘重都没有。
“这一身下来,差不多有六十斤重,你们觉得怎么样?”
连晋说着抬起头,却看到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老子不喜欢男人!”
无数双眼睛顿时闪了神,跟着爆出一阵哄笑。精骑队的将士们就这样,被连晋设计的盔甲收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