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过了千百年,流逝如烟。
萧凌清醒过来的时候,刺目的阳光正从浓密的枝叶罅隙间折射下来,然而仅仅只是一刻,他就想起了什么,萧影他怎样了?
遐想间萧凌已是挣扎着起身,然而他毕竟连受创伤,无法起身,却是萧影红着眼将他按回去躺着,关切的道:“凌儿,伤还没好,别乱动呀。”
看萧影脸色苍白,萧凌不禁轻声追问:“你怎样了?”
记得的,之前他抱着自己,任由萧慎折磨,只为了要保护他……那现在,他们在什么地方?
“是夜加他们救了我们。”看他漂浮的眼神,萧影立刻猜出他在想什么。
然而夜加两个字却是令萧凌身子已僵,奈何呢……不是说好了么?难道是光湮的事,已经处理好,要提前开启陵墓了……所以,他来找自己帮忙?
想到这里,萧凌轻轻闭上了眼睛,低声道:“现在,我们是在去陵墓的路途上,对呵。”
“傻孩子,你不该那样想你的老师……”萧影轻声责备着,眼底却有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我记得影岩……老师他……和影岩交手了么?他怎样……了?”萧凌想起昏迷之前,听到萧慎喊影岩,那是天使叹息家族的族长的名字,他自然是知道的。
萧影低低的笑了出来:“还说不在乎么?”
萧凌面上一红,但还是忍不住疾声追问:“快说说么,我想知道……”
“你这孩子……”萧影不无无奈的道:“诺,你老师来了,自己问问吧。”萧影说着,缓缓起身,有些困难的站起身子,将怀里的少年交给了夜加。
萧凌看的出来,萧影虽然没说痛,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他身上的伤绝不会轻。
“凌儿……身子好些了么?”夜加低头看他片刻,有些尴尬的问了一句,他的目光跟随着萧影的离去而消失。
“还好。”萧凌淡淡的吐出两个字,继而沉默了下去。
“凌儿,你就没有……想要跟我说的话么?”夜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颇有不肯就此罢手的意思。
萧凌淡然一笑,稚气的脸上浮出好看的笑:“要我……说什么呢?光湮他……好么?”
“他……我没有找到他。”夜加沉默着,忽然伸出手,将四张图纸拿到萧凌面前:“这是四陵墓图纸,一张也没少……”
“怎么,不去救光湮了么?”萧凌不看一眼,低低笑出声来,心情是沉重的,“这不是,你一直都想要的么?能救光湮,这是你最大的期望啊,如今,却要遗忘了么”
“凌儿……你别这么说好么?老师心里不好受……”夜加不知该怎么说,曾经的欺骗,令萧凌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他了,如今还想让他信任自己么?
“大陆巅峰强者……我敢说什么?你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杀了我。”萧凌轻轻笑着,无奈心却越沉越深了。
夜加忽然愣住,大陆巅峰强者,多么讽刺的字眼……曾经的几个弟子都死了,剩下的光湮似人似魔,唯有这个最晚入门的弟子,最让自己放心不下。
那天,从萧凌手中接过四陵墓图纸后,他的心情无比的沉重,不是因为他失去了萧凌这个弟子,而是他临走前的那句话——不惜一切的帮他。曾经的几个弟子,要说天赋,萧凌不是最高的,要说资质,萧凌也不是最好的,然而说要不惜一切帮他的,却只有他一个。
拥有两种碧火的是他,和自己相处时间最少的也是他,然而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却还是这个小弟子。在帝天盟却没有找到熟悉的光湮的身影,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蓝迪斯学院,然而蓝迪斯学院却没有任何一个他熟悉的身影,就连萧凌,似乎也消失似的,好在,那天看到影岩的银龙,他疑惑中才跟了上去,不想看到的却是那样一副场景,萧影替萧凌承受重刑,而萧凌以重伤之身为萧影抵挡……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出现,萧凌必定不会领情,所以他强忍住愤怒,等到萧凌昏厥,这才出手。
影岩的实力确实很强,他几乎是拼着魂飞魄散的可能去救萧凌和萧影,虽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毕竟是灵魂之体,伤也伤不到哪儿去,倒是萧影和萧凌,两个人的伤一个比一个重。
夜加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去刺激萧凌,他只是轻叹:“凌儿,你就真的……这么恨老师么……咳咳……”
话未说完,夜加便是猛的咳嗽起来,险些无法维持实体的存在。
“老师,你怎么了?”萧凌不顾身子上的剧痛,赶紧扶住了夜加的身子,看他连实体都维持不稳,萧凌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毕竟没有哭出来,反而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影岩那样的人,的确很厉害吧……连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还好。”夜加舒了口气,没有继续让自己咳嗽下去。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用照顾我。”萧凌挣扎着从夜加怀里站了起来,然而尚未站稳,眼前又是一片晕眩,好在他用手撑住了树枝,这才没有跌在地上。
“凌儿,你的伤还没好,别折腾自己了。”夜加看他这个模样,忍不住担忧的道。
萧凌没有说话,定了定神,看向坐在不远处,河边的萧影身上,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是显得那般的苍白……
“放心,我给他丹药了,很快就会好的,但是你,怎么都不肯服用……”夜加走到他身后,然而姿势却是经过铁定的,防止萧凌跌倒。
“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呢?”萧凌苦涩的笑着,眼底弥漫着落寂:“或许,你还需要我帮你救光湮吧,等光湮没事了,我也就没用了……到时候,你会杀了我的,对么?”
这番话,萧凌是笑着说着,似乎那个说的人不是他一般,云淡风轻,像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样的表情令夜加神色黯然,这小家伙,还是自己离开前,见到的那个小家伙,似乎对什么都失望了,对什么都死心了……就连萧影,也无法解开他心中那个结……
“凌儿,你想的太多了。”他开口,带着死死的责备。
他浑然不在意的转过身,脑袋又是一阵晕眩,险些栽了下去,好在夜加及时扶住了他,他微微一笑,道:“我越来越没用了……”
“说什么傻话?伤的这么重,又没有服药,你以为你是神么?”夜加没好气的拍了拍萧凌的肩膀,一枚丹药便是放在了萧凌眼前:“服下。”
萧凌看他片刻,忽然笑了笑,也不说话,张口吞了下去,转而小心翼翼移动脚步,向萧影走过去。
如果不是这样的距离,萧凌怎么也无法肯定,这是自己和萧影之间的距离,只要走过去,这距离便是会拉近,这是他欠萧影的距离,这段距离,自然要他自己走。
夜加读懂了萧凌的意思,所以他放开了手,但却不敢放松警惕,萧凌的样子实在不好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在地上。
萧凌的速度很慢,但是他走的很稳,每一步都很坚定,却不盲目,从前,他只是一味的想要得到,可却离自己想要的越来越远,使得心底升起了抗拒的念头,而如今呢?他要一步步靠近这个距离……
每个人生命中最开始的强求,如果不是有了想要的心思,没有去努力,那么穷此一生,也休想靠近半步。而有些人,用尽一切全力都要靠近,却终究无法靠近,更有甚之,靠近之后,越离越远……自动放弃。
萧影,萧凌和夜加,三个人仿佛都做着同样的事,而今,又要如何去了结呢?这本就不是等得来的事,只能一步步走过去……
“凌儿?”无意间瞥向夜加和萧凌的方向,却看到萧凌正艰难的移动着,缓步向自己走过来,额头上冷汗大滴大滴的滑落在脸颊上,萧影不禁心疼起来,立刻起身就要冲过去。
萧凌看他动作,赶紧叫道:“不要动……让我走过来……”
“凌儿,你这是干什么?”萧影愣住了,不知道萧凌为何这么执著,他又在执著什么事。
萧凌轻轻笑着,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我想要靠近父亲……真心的……”
萧影先是愣住,继而是狂喜,等待了这么久,终于让他等到了么?萧凌,终究还是肯认他了么?这是他心底的心愿,一直以来的心愿,只是他看不透萧凌内心到底隐藏了多少东西,可他却不想用父亲的身份压着他,他要萧凌慢慢适应,直到认他,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如诗如画,如歌如泣的落日下。
“凌儿,不要太快,慢点……慢点,小心脚下……”萧影看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紧张,然而萧凌的话让他不能向前,这是父子之间的距离,然而这个罅隙,就快要填补上了,他如何能够不高兴。
“嗯。”萧凌轻声应着,双腿微微颤抖着,眼前也是模糊一片,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肯停下,如此这般距离,对萧影而言,或许是相认,然而对萧凌而言,却是跨越两世,得到自己最想要,也是以前妄想得到却又无法得到的亲情……
你知道么?当没有了父爱,没有了母爱,心情是如何的孤独?所以,他不想再孤独下去。
当只剩下最后三步的时候,萧凌忽然无法再继续走下去了,他站在那里,望着就在眼前的三步,望着只有三步的萧影,忽然间像是用尽了一切力气,朝萧影大步走了过去,三步后,萧凌还陷在晕眩当中,身体却是被萧影牢牢抱住了——这就是父爱的感觉呢?
萧凌轻吸口气,低低的喊:“父亲。”
萧影喜极而泣,眼泪止不住流淌而出,上演一场男儿有泪如江海的戏码。
夜加远远看着,心里却一点儿一点儿觉出不对来,或许,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偏离了萧凌的轨道,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萧凌正式喊萧影老爸,对于这个新鲜的称呼萧影倒是很乐意接受,而效率也乐得轻松,身上的伤虽然未好,然而一切都由萧影打点着,萧凌清闲之余忽然就想起了莉亚。
萧影说莉亚离开了,她离开的很仓促,在萧凌未清醒之前,他问过萧影为什么,萧影如实说了,萧凌心中不舍,然而仅仅是藏在了心底,不让任何人接触到,他等着莉亚回来。
是幽魂又如何?只要能够修炼成人,就能有再相见的日子。
萧凌并不感到哀伤,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似乎都没好下场,所以他不想莉亚跟着自己受伤害。
日久天长,将来的路,还很长。
“咦,小家伙,我终于找到你了!”索西亚的声音忽然从天而降,接着躺在地上的萧凌便是遭到了重压。
“喂喂喂,索西亚有你这么欺负我弟弟的么?”萧凌还未出声,迷迪斯立刻就将索西亚给拉开了,“索西亚,你是疯子么?”
“我靠,我像么?瞧我这么帅气的样子,语溪,你说是么?”索西亚说着还甩了甩脑袋,看向一边的语溪。
语溪对索西亚如此怪举大是无奈,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就你最帅,行了吧?”
如此一句话,立刻就将索西亚逗笑了。
“凌儿,我听到有人来了?”萧影手举着鱼叉就从河里冲了上来,紧跟在后面的夜加,两人皆是一副野人打扮,看的语溪三人大是震惊。
“哎呀,凌儿,你伤口又流血了,怎么弄的?”萧影顾不得招呼众人,看到萧凌新换的白袍上冒出的点点血迹,赶紧丢下鱼叉朝萧凌奔了过去。
“怎么样了?是不是触动伤口了?”夜加听到如此惊呼,也是吓得丢了鱼叉冲上前去。
“小家伙受伤了么?”一风起,索西亚和迷迪斯也是大吃了一惊,赶紧追问道。
被众人嘘寒问暖,萧凌的脸难得的红了起来,摆了摆手道:“没事的。”
“赶紧坐下,我帮你重新包扎一下伤口,肯定很痛。”看萧凌瞬间苍白的脸色,萧影就知道这小家伙又在逞强,而夜加更直接,一枚丹药就给萧凌灌了下去,如此野蛮的动作,令在场的另外三个新加入者吓了一跳。
“不要了,等会儿再弄吧,我真的没事。”萧凌赶紧止住萧影的动作,一是因为有女人在场,而是他身上的伤痕太多,恐怕被他们看到,必定会担心的,而且,萧凌并不想让在萧家那段记忆再次无意识的被勾起。
“萧影,你带凌儿去树林那边上药吧,我和他们谈着。”夜加看萧凌模样,立刻便是明白过来,赶紧向萧影道。
其实他是想自己帮忙的,然而萧凌和他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令夜加无法逾越,如此一来,夜加便是知晓很多事,萧凌都不愿意让自己做了。
“不用……老师,还是你帮我吧……”然而萧凌的话却令夜加愣住了,可他没有多说话就赶紧跟了上去。
萧影也没任何意义,只管随着萧凌自己的意思去了。
夜加小心翼翼扶住萧凌往树林外走去,在河边,萧凌赤着脚坐在了河畔上,轻轻脱下身上的白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顿时,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立刻震撼了夜加的眼睛,上一次萧凌的背上没有这么多伤痕的,然而这一次,他身上的伤痕又增加了……
这孩子,怎么老是不让自己省心呢?夜加撕下一截衣袂,弄湿了清洗萧凌后面的伤口,有几条伤痕已经又渗出血来,伤痕累累的后背令夜加有些看不下去。
“痛么?”他小心的擦拭着,生怕弄疼了他,一边恨恨道:“这索西亚那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不懂事,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
萧凌忍住背部的剧痛,轻轻笑着道:“索西亚大哥又不知道我身上有伤,更何况,我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只要不碰上,也就没事的。”
“没事……你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有事了?”夜加没好气的轻声叹道:“你这孩子,就是这般逞强。”
“这几天,我的伤势好了很多,有什么话,老师你也不必藏在心里了,说出来吧,要让我做什么?”萧凌轻轻抬头,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
夜加给萧凌擦背的手猛的颤抖了一下,他叹口气,继续擦拭:“凌儿,你就是太聪明了。”
萧凌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我聪明,而是老师你从出现就心事重重的样子……只不过看我伤势严重没有说出来罢了,现在我没什么事了,您可以说了,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办到。”
“我去过四陵墓图纸地图上的地址,可是我无法打开那里的封印,而显示上,只有得到这四张图纸的人才能打开。”
“那光湮……应该已经到了那里了吧?”萧凌开口,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对一切事物都不在关心了。
“是的,他在那里了……你还是知道了。”夜加苦笑着道。
“是你说话的时候,让我看出来罢了。”萧凌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原来是夜加无意间按在了背后的伤口上,夜加赶忙放开了手:“没事吧?”
萧凌不说话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每每提起光湮,老师……也总不是那个自己的熟悉的老师。
他轻轻拉起白袍,遮住背后那些狰狞的伤口,从河畔里站了起来,笑笑:“这些伤,我还是自己来处理吧。”
他说完,转身上岸,竟是没有停留下来的意思,夜加忽然间愣住了,他怎么又失态了?每次提起光湮,甚至有几次萧凌走开了他都不知道,等他醒悟过来,萧凌已经走远——
这几日的相处,非但没有拉近师徒两人的距离,反而使得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的……
“过几日,一起去那里吧,就当偿还这次老师你不惜牺牲来救萧凌的代价吧。”走出老远的萧凌忽然如此说道,声音远远传来,却令夜加的心彻底的死了。
这孩子和他的距离,已经遥远的看不到起点了……
回到丛林中,萧凌直接走到萧影身侧坐下,萧影轻声问道:“怎样了?没触动大伤口吧?”
萧凌微笑摇头,此时索西亚又跑过来道歉:“萧凌,对不起啊,要不是我你身上的伤也不会裂开了……抱歉。”
萧凌无奈的笑道:“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好像我就是玻璃娃娃了,放心啦,我真的没事,有老……有我父亲照顾我呢。”
“呃……认了么?”索西亚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就连迷迪斯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期待已久的事情啊。
“嗯。”萧凌轻轻点头,看了看萧影,萧影却是无奈苦笑:“大家用不着如此,凌儿的确是认我拉。”
“哈,想不到这么快……不过这早就在意料之中了。”索西亚狂喜不已,他和迷迪斯对萧家很是不满,最初对萧影也是有着不轻的敌意,但是萧影很快就用他的实际行动征服了索西亚和迷迪斯,也证实自己是确实想要认回这个孩子,好在,这真的实现了。
“小家伙你终于有人疼爱了啊……呵呵,对了,刚才听你父亲说起萧慎,那杂种好像又折磨你了?”提起萧慎就有气,迷迪斯满面的怒意,若是萧慎在此,恐怕早就被他撕碎了。
“没什么事的,其实这次我还要感谢萧慎,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认这位好父亲呢。”萧凌却是绝口不提其中之事,反而笑颜连连。
“父亲为我受了那么多苦,初时的我是不懂事,总要让父亲操心,现下好了,一切都进入正轨了。”
“傻孩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呢,你说出来让大家听……这不是笑话我么”听萧凌如此说,萧影心中不是没有感激,相反萧凌懂事的让他不敢相信,这孩子也才十七岁吧,人情世故,仿佛什么都已经知晓了……
“哪里是笑话呢?萧影,其实起初我并喜欢你,当然,是那个不喜欢啊的,小家伙在萧家真的受了很多苦,他之前之所以不认你,不是他铁石心肠,而是之前他付出太多,可是得到的……却不是他想要的……那次之后,我们都下意识的想要保护这小家伙,不过这小家伙没让我们失望,到底是成长起来了。”索西亚淡淡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