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江的水波一叠又一叠地微微翻腾着,发出水流互相碰撞时的“哗哗”声。浪花轻轻打成卷儿,悄悄拍击着江岸。
江岸旁一堆细石垒成碑块,泥黄色的碑身在江边显得很是突兀,镌刻其上“建康津口”四个石灰朱字。醒目非常。水雾缭绕其间,朦胧中纤细峻峭,仿似一个正在凝视大江的翩然少女。
江流有声,江上风轻,几排木筏遥遥在望,远处的连绵山峦被染成黛青色,楚江的水汽千年缭绕,江面雾气蒸腾弥漫,浮云徜徉碧空中舒张飘逸,形成迷人的青山云雾。此情此景,宛若一副安详的水墨画。
几艘木船静静倚在岸边,随着起伏的水波不时产生轻微的晃荡,引人心潮暗起,仿似病弱女子。有几个船夫坐在船头闲聊。宽阔的江面上不时掠过几只矫健的飞鸟,机敏地捕捉游上水面的鱼儿。
檀爷爷和他的随从们踏上了木船,我站在马车边,目睹着他们即将去向一个我不知的彼岸。
船夫解开系在岸头木桩上的粗绳,木浆伸入水中开始匀力划动。木船被缓缓地撑离了岸边,船只划破江面独有的平静,波涛一起一伏,激起道道白浪。
心里蓦然如针扎般刺痛,隐隐伴有着不安。我脱离父亲的怀抱,跑向岸边冲着檀爷爷大喊:“阿莞会乖乖等着你们来建康的!”檀爷爷站在船头一只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使劲地朝我挥舞。我偎在哥哥的怀里,早已湿润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掉下一串串晶莹的泪珠。
木船正在楚江上行驶着,碧蓝的晴宇竟掠起一阵劲风,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群白鸟。那群白鸟径直伫立在檀爷爷他们的船篷上,嘶声鸣叫着。声音甚是悲凉,异常清晰,隔了约半个水面也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我和父亲、哥哥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莫名。
我能看见檀爷爷和他的随从们当机立断地抽出利剑,朝白鸟舞了过去。可那群白鸟就像中了蛊一样怎么都不愿散开。身后忽然传来阵阵急速沉重的马蹄声,似乎来者众多。
我回首,马蹄扬起的灰尘顿时迷住了我的眼睛。我睁开眼。
彭城王身披金色的明光甲,腰佩红缨宝剑,犹如天神般,高傲、俊美。姿态凌然不可侵犯,周身散发出咄咄人的庞大气势。他英姿飒飒地骑着一匹棕黑色的高头大马立在我的面前,他的身后,是一大群身披朱红铠甲的骑士们。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父亲,神色倨傲,深沉的眼眸里有我看不懂的色彩静谧流转。
他随即冲身边的人挥了挥马鞭,那人立马心领神会,冲向木船驶离的方向大喊:“船上的人听着,听仔细了!陛下有令,檀道济不得离京!违此令者,斩!”那个武士随后又疾声大呼地重复了好几遍。
父亲不甘示弱地回望着彭城王,眸中有着绝不服输的少年倔强。空气中急遽凝结着丝丝迫人的紧驰。这感觉如此令我压抑,我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恐惧,紧紧依傍着哥哥温热的身躯。当许多年后我再次回忆起今天的情景,才知道,第一次,我稀里糊涂地经历了这个时刻,这个男人的自尊激烈对峙的时刻。
哥哥的手紧紧地攥着我,他的右手已然渗出薄汗,不易察觉地在轻颤。
檀爷爷所乘的船果真缓缓掉头,驶向我们的方向。我不知道这次就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檀爷爷不能离京,难道那个皇帝真的派了彭城王要……杀檀爷爷?”这种恐怖的假设让我的背后直冒冷汗,心脏剧烈颤动着,一种不知名的寒冷席卷了我的身心。
我强抑下心内颤抖不已的恐惧,我疑怖地抬起头,希望哥哥给我一个否定的答案。可是,没有。他冲我微微摇首,深暗的眸色变幻莫测,似乎暗示我不要出声。
内心在不停打着冷颤,我却只好将视线重又投向楚江。强烈的预感在告知我,檀爷爷的木船不是在驶向我,而是在驶向死亡的彼岸。
而忠贞的禀性,让他选择面临这样的危险。
我年幼的智力依旧无法理解檀爷爷。若无明君,忠臣即是愚臣。
檀爷爷正走向一条什么样的道路,现在的我真的无从知晓。
木船再次稳稳停岸边,檀爷爷步履稳健地大步跨上了岸。
我没见檀爷爷的随从们也出来,他们还在船舱里,我想这一定是檀爷爷的吩咐。为什么他要率先上岸,以身犯险,就因为他是檀道济吗?可在我眼里,他仅仅是我的爷爷,仅此而已。不要别的称谓,也不需别的身份,独一无二。
可我能为他做什么,我眼睁睁看着檀爷爷将自己深入险境,身陷囹圄。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什么也做不了。他那样宠爱我,我却只在一旁充作冷漠的旁观者。
紧张异常后,我的脑袋开始变得晕晕乎乎,背后直冒虚汗。
檀爷爷直面彭城王,剑眉豪气扬起,从他坚毅的乌眸里我读不出一丝的恐惧,与我截然不同。
檀爷爷开口,语气之中隐有轻蔑之意,“彭城王今日阻我离京,说有陛下谕旨,可老夫昨日入宫面圣,尚闻陛下亲口说道要我不日返回浔阳!臣以为凭借彭城王一面之词恐怕也不足为信!”
彭城王利落地翻身下马,嘴角轻扯,露出微微一笑,“将军竟以为本王假传圣旨不成?皇兄他早就想取将军的项上人头,此非一朝一夕,本王又何苦来做这个小人?”
他略一停顿,檀色唇边的弧度加深,笑意渐浓,“再者,檀将军你有所不知,自你昨日离宫后,皇兄之病竟又加重,如此看来是天降此兆。将军如若不一死,皇兄的病恐怕也无法安愈。况本王今日来此,已见恶兆,一群白鸟齐聚将军的船篷之上悲鸣,可见是上天的指示。我奉圣命,特来此地为将军送上一程。可本王不愿亲自动手,将军乃万世豪杰,我也不愿背负后世骂名。檀将军不妨就在此地自裁,如此你还是我刘家的忠臣!本王自会向皇兄他禀明将军的赤胆忠心。将军的夫人也会被妥当安置,皇兄定会为将军厚葬……”
他的话语未及说完,父亲气势汹汹冲到他面前,狠狠揪住他颈项前的衣襟,额上青筋跳跃,俊容可怖,仿若地狱来使,“刘义康!你还是人吗?你说的这是人话吗!父亲为了你们刘氏江山,可曾有过半日浮闲?他戎旅一生,大半辈子都在马背上度过,有过一天好日子吗!”
父亲愤恨地望着他,眼眸里迸发出无穷尽的怒意。彭城王同样回望父亲,毫不示弱,眼神凌厉如剑,犹如一把利斧可以划破人心。檀爷爷未吐一字,神色严肃之极,是我见所未见。
对峙片刻后,父亲再次开口,清晰吐音,字字如坚石,“你们在这南国水乡里醉生梦死时,是我的父亲在那荒芜的边地日复一日地守家卫国!而他,本该和自己的夫人一起安度晚年。义父和北方铁骑们拼命之时,彭城王你又在做着什么?怀拥美姬肆意逍遥吗?义父所做的难道是为了自己,是名?是利?而今,为了一个荒诞到三岁小儿都不信的理由,你居然要义父……他若……不在,你要去上战场吗!彭城王端得住一杆长矛吗!你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你自己那见不得人的理由,你自己心里最是清楚不过!我绝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彭城王神色不变,待父亲说完后,他猛地推开了父亲,父亲踉跄了一下。
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神态已露厌恶,仿佛上面有什么不洁的污秽。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父亲,“温宣!本王的衣服都被你弄皱了。我已说过,这是皇兄他的旨意,与我可无关,你若不信,拿去瞧个仔细。这次,本王就耐着性子听你将心中怨言一吐为快,绝无下例!”
他说着已将那道圣旨扔给了父亲,神态恣意,不以为然。
那道黄色绣有金龙的布就是圣旨吗?那样一张薄薄的布却可以主宰所有人的命运。那是这个天下掌有至上权力的男子所颁布的旨意,如此冷酷而决断。我呆呆地凝视那道圣旨。
“还有,温宣,下次说话之前得先掂量掂量你自己,你如今究竟有何资格敢和本王这样说话!”此人美盛繁花,为何语气可以狠厉至此!
父亲捧着那道圣旨顿时呆若木鸡。
久立不动的檀爷爷忽然仰天朗笑数声,脚步近,暗黑瞳孔急遽紧缩,“老夫的性命可是得留着去驱逐魏虏!绝不被奸佞之人所谋!”
彭城王兀自冷笑,眉峰一挑,“檀道济,你在我朝已兴风作浪数十载,你以为本王还会给你机会继续嚣张下去!”蓝天碧宇下,他的狭长美目翩然流转,幽幽投射出耀人光芒,灿比朝阳,“你该去外面听听,如今的建康城人人都以你比为司马昭,司马昭之心呀……本王是刘家子孙,难道要姑息你等之流来夺江山!”
“檀爷爷才没有!他不是司马昭!他只想……”我立刻脱口而出,哥哥连忙堵住我的嘴,截住我未完的话语。彭城王扭头,轻瞥了我一眼,朱唇微微翕动,终究没有吐音,不置可否地挑起一笑。
檀爷爷的随从们此时终于没再隐忍,身着便服的八个人一起冲出船舱,右手齐齐握住腰际间镶着宝钻的剑柄。他们踏向檀爷爷身边“扑通”下跪,重重叩首,额上血丝已出,青肿一片,众口一声道:“主公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誓死追从主公!朝廷对主公今已无情义可言,主公何须留恋?我等的头颅只愿落在战场上,绝不入小人网中!只要主公一声令下,我等立时杀出重围,誓卫主公!望主公成全!”
檀爷爷依旧不语,眼神一冽,眸内暗潮涌动,有我不知的情愫。
彭城王傲然抬首,姿态高华,灿烂笑道,“檀道济,你最好乖乖束手,你这几个老兵残将能敌得过我带来的一百猛士!还是别以卵击石了,你的这几位随手我可以恕过,不计较他们的忤逆之罪,只要你自裁,本王绝对做到既往不咎。”他的字字都如针砭一样在刺痛我的心。
心下厉骇,我想大喊出声让他快点乘船离开,我不愿意失去他,我真的不愿意。可哥哥紧紧堵住我的嘴,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低如蚊吟。
极度的慌张和恐惧出我的眼泪,我的视线被渐渐模糊,眼泪像脱了线的珍珠拼命往下掉,而哥哥的手却仍不放松。车夫悄然来至我们身边,冲哥哥耳语。我微微偏头,模模糊糊之间只见哥哥冲车夫颔首,低语数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