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阿莞,没有谁要迫你。宫里虽然苦闷,也不是毫无乐趣的,你想过进宫吗?进宫,并非你想象中那样恐惧。你可以和我呆在一处,做我的女史。我虽出嫁,毕竟是皇女,我常年居于宫中含章殿,有我在,一定让你妥帖。过个一两年,若你想要出宫,也只凭你一句话。让你进宫,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断了他人口实。那里不会是你的久居之处,阿莞,你做何想呢?”她就倚在我的身后,泰然自若的语气中竟有一丝未明的期待。
我咬着唇,坚决不出声。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抚了抚我蒙在头上的锦被,“你好好想想吧,没有任何人想强迫你。进宫,对你不会是坏事的。”
她轻轻地下床,走开了。我的脸上已是一片冰凉湿滑。
进宫,这几个字眼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旋,谢惠连的耍弄都不及这个教我寒心。我可以失去爱人,但是哥哥,我从来不曾想过失去他的将来,我也从不敢想。
可现在呢,我真的不得不想。一想到要见不到他,我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江水,怎么也止不住。
我哭着哭着,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朦胧间,有人抱起了我,温柔而有力的怀抱,还有一股淡淡的清松香气,熟悉中的味道。我微微睁开黏在一块的眼皮,眼前晃荡的似乎是哥哥的脸。我好像溺水的人终于觅到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我虚软的双手用尽了气力去搂紧他的脖颈,我将脸埋在他凝玉般凉润的颈窝处,哀哀地抽噎着,带着一丝乞求,“不许丢下我,哥哥,你不许丢下我,不许的,我不许……”我无意识地对他哭求着。
他双臂用力,更加抱紧怀中的我,冒出青茬的下巴贴着我光滑的额头,有些刺痛,更多的是安心的甜蜜,“不丢下……我不丢下你,傻阿莞,我们兄妹永远都在一起。”
我终于得了他的允诺,继而昏沉沉地在他怀抱中睡了过去。
晚间雨势愈来愈大,外面一片淅淅沥沥,雨滴拍打着瓦檐,淡青的窗纱上一片湿意。
“哥哥,我想进宫。”哥哥坐在我的床沿上喂我吃药。我将药碗向外一推,昂首对他说道。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先是一愣,而后冷峭渐渐爬上他的脸庞。
他强笑道,握住瓷碗边沿的手都紧的发白了:“阿莞,你这小脑袋敢情是被雨淋坏了,竟是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呢!”
我抿着唇摇摇头,声音坚定而淡薄:“哥哥,依我现在的模样,你知道我是不会嫁给任何人的。进宫对我未必不是好事,我进了宫也能见识到一些世面,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幼稚了。而且海盐公主她与我交好,我进宫她也会护我周全的。”
哥哥抓住我的肩膀摇晃,我感到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他们对你说了什么,阿莞,你怎么能听那些胡话!那些人的话,都是些疯话,你怎么能听!进宫?你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会把我的妹妹送进去那里,那我就是疯了!”
我含着眼泪对他摇头,哽咽难持:“哥哥,你也知道现在满城的风言风语,为了温氏,你已经扛到了现在,不能这么自私,父亲、母亲、祖父、檀爷爷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即使只是人云亦云,空穴来风,我也不能让温氏脸上抹黑!不过是进宫,一两年后我想出来便可以出来了。哥哥,这些并没什么要紧,即便进宫,我们兄妹也是可以经常见面的。哥哥,等到你愿意娶妻的那一天,我就回家来,好不好?”
他只是悲愤地盯着我看,顷刻间,他将那盛满药汁的瓷碗重重朝地下一扔,摔得我心已冷,空气中还有碎裂的余声。
我闭上眼睛,心一横,重又睁开,朝着哥哥萧索而愤怒的背影硬声喊道:“我一定要进宫去!”
他脚步一顿,声音如抽丝一般无力,“除,非,我,死。”
我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死,他明明知道我有多害怕这个字眼,如今,却用这个字来威胁我。
夜半时分,我忽然惊醒,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黏黏稠稠的,十分难受。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深秋暗夜,雨打芭蕉,最是销魂。
我揪着被角,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听着雨声,我忽然想起七岁那一年的夏夜,我与哥哥相拥而眠。那时候变故陡生,我还有哥哥。如今,我连哥哥都快没有了。
我咬着被角,心里头百转千回,我摸着枕头下的那支碧摇,无声地哭了。在暗夜里我哭了,眼泪顺着脸庞的弧度尽数流到了碧摇的玉身上。
这支碧摇,我应该交给他的。不管怎么说,也是温家欠给惠靖的,我不能不还。谢惠连,我要把它还给你的姐姐,断了我和你之间唯一的联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短短几天,我的病也好的全了,依旧可以活蹦乱跳地下地,只是再没了以前单纯玩耍的心了。
“阿莞,你的话是越来越少了。”颂玉坐在我对面的竹席上叹了口气。
我倚着亭里的栏杆,漫顾着满池秋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起身拉了我一把,“走吧,你大病初愈的,别在这儿吹风了。”
我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然后抱住她的腰,将脑袋埋在她的怀里。
“颂玉,我是不是被你们宠坏的孩子呢?”我在她温柔的怀抱里仰起脸问她,一派懵懂的模样。
“傻瓜,宠你难道不好吗?”她抚摸着我的发顶,垂下眼睑低低地说。
“颂玉,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的。哥哥他如今有多难,多年来心力交瘁,才有今日的地位,如今却因为我而地位岌岌。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拒绝出嫁,可是哥哥怎么能够让我一直呆在他身边呢?人言可畏,哥哥年长未娶,我云英未嫁,谣言在建康城已是满天飞……原来我躲在你们背后,很多东西都被你们在前面剔除了,而我都不知晓。”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搂着我黯然道:“阿莞,你倒是一夕之间长大了不少呢。”
我闭着眼享受她温暖的体温,粲然一笑:“哪里总会不长大呢?我已经没有别的去处了,我从未为我的家族做过什么,可是我至少不能令温氏一族脸上无光。哥哥的身边是不能呆了,除非他娶妻成家,否则我…我无立足之地。”
颂玉搂着我,不停地喃喃着:“不是的,阿莞,不是这样,不应该这样,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颂玉,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我不能自私地为了我能留在哥哥身边,就迫着他娶妻。我要等到他自己真心娶亲的那一天。颂玉,你知道我一直希望哥哥和你在一起,在我眼里你们是最般配的。可即便对象是你,我也不能去迫他,我不能……正如哥哥,他从未迫过我一样。”
“阿莞,你涉世不深,离开你哥哥的庇护,你无处可去!”颂玉的声音冷冷响在我的头顶,犹如坚玉一般无可撼动。
“是吗?颂玉,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姐姐,或者说是母亲吧,长嫂为母啊,对不对?”我闷笑两声,颂玉低咒几句,捶了我一下。
“颂玉,这些话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对谁说。你先别急着恼,你也不忍看我哥哥的仕途从此黯淡吧,哎……不瞒你说,海盐公主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她说她可以帮我进宫,让我做她的女史。事实上,我前面所说的那些利害,都是她告知我的,不然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颂玉,除了进宫,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那里。也许我离开哥哥之后,他就会真心喜欢上你或者其他的女子。我就是这样想的,我也打算这样做。”
“那个公主,和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对你推心置腹地说这些?她对你有什么企图不成?”颂玉拧着眉头,神色凝重地在冥想。
我“嗤”的一声笑出声来,抚上她纠结的眉头和低垂的眼睑,“颂玉,我信她,海盐,她对我不会有恶意的。”
颂玉还是一脸不信地瞪着我。我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就像你现在一样。你说,笑脸可以伪装逢迎,可是人的眼睛,也可以这样骗人吗?”
颂玉给我一记白眼,恨恨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好骗么,笨蛋!”
我灰溜溜地摸摸鼻子,一脸悔悟道:“是阿,我是笨蛋!”
颂玉和我相视大笑,久违的轻松。
笑过之后,我拉着颂玉一脸诚恳道:“颂玉姐姐,我恳求你答应我,我要进宫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哥哥。”
她咬着唇瓣看着我半响,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个“好”。
我得偿所愿,心里却没有半分快乐,益发沉重的胸口被埋了一个大石头,沉甸甸地压着我喘不过气来。
我挤出一个笑容对她道:“那么,进宫之前,我也要干干净净,轻轻松松的才行啊。所以……颂玉,你知不知道呢,我欠了一个债。”
“欠债!”
我拔下发髻上的碧摇,看着它幽幽泛着荧绿色的玉身,心里陡然升起了丝丝不舍。我牢牢盯着它。须臾之后,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是的,所以,我得去还。”
我牵着马在门外溜达了好久,还是不见他归来。
我看着天边欲要西沉的斜阳叹了口气,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走了。
我神思恍惚,想起颂玉和我早上的争执。
“事到如今,你还嫌闹得不够吗,你还要去找他!你真真是被猪油给蒙了心的!”颂玉的玉指戳着我的额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忿忿。
“颂玉,那天是你们故意放我出去的不是么?不然我哪有可能这么容易就出得了府,我不知道谢惠连为什么答应和你们一起来演这场戏给我看,从而让我得知“真相”。不过,我现在也不想去探究这些了。我只是想去还那支碧摇给他,彻底断了我们之间的唯一联系,只是这样而已,颂玉,你也不肯放我出去么,太阳落山之前,我就回来。”我看着她乌沉沉的黑眼睛,一脸平静道。
颂玉呆了半响,低低地说道:“原来你知道了。”
我一笑了之,无谓道:“其实也不是很难猜的呀,我这几天就在想这件事呢,为什么那天我偏偏这么容易就出了府,偏偏我到了乌衣巷就赶巧听到了那番真相。这世上,一天哪有这么多的凑巧呢?又偏偏叫我给赶上了?”
颂玉闻言无语,沉默了半响,又道:“那支碧摇本来就是你母亲所有,也就是你的,为何要给他,你不欠他的,是他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