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个少女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颜,两颊的浅浅梨涡美婉动人,我心情大畅,可还没等我开笑,对面的刘浚重重放下了玉杯,我的身形顿时一颤,面部陷于软瘫。他的玉雕美颜染上了几丝酒后的胭脂色,一双水晶利眸冷冷地瞅着我,阴鹜如寒箭。
我石化中,对面的少女轻轻咳嗽了几声,以袖掩面对向我,冲我狠劲地使了一下眼色,纤指悄悄指向自己的面部。我顿时回过神来,被刘浚的骇人气势所惊到的心灵却再次受到了重创。
仿佛,貌似,我的面部还维持着那个鬼脸的状态……
我真不如找块砖直接碰死在这得了!
我唯唯地低下头,刘浚那冷得能杀死人的目光,我是再没胆量去迎上第二次了。
面上讪讪,我只能快速改变双手的运作,轻咧着口,双手使劲着牙龈处。
对面的那座大冰山,请你一定要看清楚,一定要看清楚!我着实是牙疼,是牙疼!
我垂着首,却不由自主地飘过视线,始兴王妃一脸平静,隐在案下的玉手却冲我悄悄翘起拇指。我差点没忍住喷笑,两颊得厉害。刘浚仰脖又是一杯杜康,冷漠的面部表情拒人千里之外,可我为何隐约地瞅见,那双深不可测的水晶眼眸里竟静静淌过一抹柔和……
是我的错觉?一定是!
暮色渐起,美轮美奂的台宫被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下,这座座富丽楼阁,处处非凡景致,简直不似人间之物。
筵席之后,柔媚的舞姬们穿红着绿,长袖曼舞,步步生莲,多情眼神如水似雾,玲珑身段若隐若显,风情万种。
世人都道艺伎伶人妖媚生祸,可是艺伎们何尝不是世间难得的尤物,她们比一般的闺阁女子更懂得男子和、自己。
这样的女子,因为一张美艳过分的脸蛋,凭借一颗过人十分的玲珑心,却成了众矢之的。
我端坐席上看着场中那一个个翩然飞舞的人间精灵,不由为这些红颜的命运扼腕叹息。心底又不由生出一种羡慕,她们,至少可以将自己的美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世人,而不仅仅是自己的夫君。虽则,她们不一定会有夫君。
我瞟向海盐,她与我相隔一个木案,手上正托着一个精致的碧玉杯,唇边挂有淡淡而疏离的笑容,令人不解。
她的朦胧眼神同样投向活跃的舞姬们,看来她已饮了不少的酒,芙蓉面上已有三分醉意。皇帝不在,他的儿女们一个个都成了贪杯鬼了。
她抬起素手,准备往檀口送酒,有人在半途中拦下她的手,我定睛一看,是她的驸马赵倩。
赵倩是一位翩翩美男子,也能配得过海盐。我不知道为海盐为何对他诸多不满,不过此人虽长相脱俗,眉目间却有一种道不明的世俗之气。但是瞧他看海盐的眼神,他对海盐绝对真心无二。
海盐猛地伸手一拒,强硬推开了赵倩,兀自仰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赵倩仍愣愣地伸着手,忘记了缩回,迷惘的眼神里满满都是疼惜以及一丝不分明的苦涩。
这场筵席,闹剧无处不在,我在心里如是评断。
夏日月色稀薄,星光浓重,清爽的夜风透过淡渺的纱缦,轻轻抚到了脸上,舒适而温柔。
马车辘辘行驶,宫门洞开,轻车驶出。我仿佛经年离别后,终于再次回归到了自然。台宫,你人为而生,必为人所控,你豪华,你高贵,你可有自己的意志?
马车路过乌衣巷时,我倚在哥哥的怀中,已然半迷半醒。看到那一排排似曾相识的富丽楼台,我又不禁睁大了双目,掀开了纱缦。
烛影摇红间,镂花窗纸上婆娑印出佳人的丽影曼曼,**而旖旎。
我重又放下了纱缦,迷蒙着双目,哥哥抚摸着我的乌髻,动作轻柔而细致,我仿佛被催眠般,不由偎近了温暖坚实的怀抱,埋头渐渐沉睡,梦中,会有谁在等我?
风渐起,月已昏,夜未央。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到西洲么?我口中含糊地咕哝一句,而后又沉沉睡去。
乌衣巷内,子夜吴歌已渐渐飘起……
第一卷完。
“颂玉,你都练了这么久,一定累坏了吧,快点坐下啊!”我强行夺走她手中的镶玉剑柄,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到石坐上,然后端起石案上的青瓷杯递于她手,“尝尝看,我亲手泡的,喝杯清茶来解解渴吧。”我一脸期待,乐滋滋地望着颂玉,她眉梢一挑,斜睨着我,清丽容颜上尽是打量的怀疑。
我露齿一笑,诚诚恳恳道:“我保证,这茶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你只管放心喝它下肚。”她垂下眼睑,缓缓托起青瓷杯,低头,唇面快速沾了一下杯沿,然后将瓷杯轻放于案上。
她抬首瞅我一眼,趁我不备,劈手夺过我手中的软剑,“茶喝完了,姐姐要去练剑,阿莞你别再跟来捣乱,实在无聊的话就去画画芙蕖,你笔下的那些芙蕖我简直不忍睹第二眼了,好好去练练。”
她甩甩衣袖潇洒起身,我脸上的黑云渐渐聚起,可一想到自己此番的目标,我拽住她的衣袖,不由放柔了声调,“颂玉,哥哥他说过,我也可以偶尔出府去逛逛的……”
我满怀期待地盯着颂玉,她扑哧一笑,作一副恍然大悟状,唏嘘道:“我便知晓,难怪今日对我这般大献殷勤,果然是有原因的。”
我牢牢挽住她纤细的胳臂,一脸讨好,继续恬不知耻地嘻嘻道:“这话是怎么说?好颂玉,我可是一直很关心你的!”
她失笑数声,伸手刮刮我的鼻尖,“知道你的小心思了,我会和管家交代清楚,让他派人明日备好马车,不过,等大人回来,我还是要请示他一番的。”
我立即点头如捣蒜,“嗯嗯,那是自然。”我当然有信心,哥哥从来就说一不二,他吐出的话,永远都算数。
谢惠连,我明日就会见到你了吗?
夜凉如水,星如亮钻,月意朦胧。
夜色方浓,在这微凉的夏夜里,我在镂花窗前,双手抱着膝,额轻抵壁上,淡淡清风从半开的窗户悄悄漏进,灌入我的衣领。
我瑟缩了一下,不由抱紧了双膝,四周植物的树叶婆娑,发出沙沙声。
茫然而顾,那轮弯月,你可否将我此刻的思念递于那人?
我低头,白皙掌间的那支碧摇静静躺着,月光的清辉洒在它圆润通透的玉身,醉人光华幽幽生起。
我握紧簪身将它贴在胸口,簪顶的含苞莲形已印上我心。
谢惠连,这朵莲出自你妙手,刻于我心扉。
屋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我指间一颤,起身将碧摇置于梳妆台上。时辰已经不早了,谁会在此时敲门?
我披上月白外衣,脚步移向外榻,准备询问来者何人,敲门声却已消匿。我心下疑惑,还是抽掉了门冄,举目四顾,是哥哥的清颀背影却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在寂静月色中,我呼唤了一声,“哥哥……”
他的脚步一滞,缓缓转过身子,似水月华投射在他苍白的美逸容颜上,他已如鬼魅般失去了尚在人间的生气。我呆呆看着他,他的脸色惨白,抽光了红润色。
我的心蓦地如被千针所刺,喉咙被塞满了尖利的针眼,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平时即便他面染病色,那张面容却能轻易诠释出尊贵与高傲。此刻的他,不再高贵,不再尊傲,失魂落魄,被抽去了所有的生命力。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哥哥为何会在一夕间变成这样?谁来告诉我?
我嘶哑着嗓子再次唤了他一声,他隐在树影间的身形暗如鬼魅,丝毫未动,只是怔怔看着我。我真的被吓怕了,我带着哭腔大声喊他,眼泪在眼眶里急速打转,扑朔扑朔落在地面上,月色一投,射出幽幽光芒。
他却依旧没有挪步,我恐惧地汹汹流着泪,跑向他,扑在他怀里,一下下大声唤着他,狠命揪着他背后的滑腻布料,想要唤回他已被剥离的意志。
他颤抖着抬手,捧起我泪湿的面庞,略显粗糙的指腹拭去了泪迹。我忘记了流泪,怔怔望着他飘忽的神色,他的声音从遥远的前世渺渺传来,“哥哥曾经说过,不会再让阿莞哭的……”
“哥哥,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话,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我揪拉着他颈项前的衣襟,渴求的眼神中带着无以复加的恐惧。
他轻轻揉着我披散在肩的长发,低低的声音如若无闻般响彻在耳际,“阿莞,什么事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啊……”
我使劲地摇摇头,我不相信,我怎么能相信!如若什么都没发生,哥哥的美颜上怎会露出那般无力的神情?他曾飞扬的凤目怎会有那般绝望的眼神?我是笨,但我并不傻。
身后传来阵阵的细碎脚步,我扭过泪脸,是管家伯伯和颂玉,我刚才的一系列行为在寂夜里的确是引人关注。他们面上皆露忧色,一脸惶惑,直直盯着我们,却在不远处顿住了脚步。
哥哥吃笑一声,拍拍我的头,“阿莞在向我发牢骚呢,并没有什么要紧,入夜已深,你们快回去休息吧。”颂玉一脸紧张未驰,和管家伯伯对望一眼后,踌躇了须臾,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动步伐。
我仰面望向哥哥,他惨白容颜上的那抹笑容}心,我从不知道,哥哥的笑颜竟能如此诡异
哥哥替我抚好缭乱的长发,我抽了抽鼻子,哽咽着说,“晚间夜凉,哥哥去我房间吧。”
哥哥摇摇首,优美的头颅垂下,声线低沉,“阿莞已长大成人了,哥哥今日失态,不该在夜间来找你的。可我……”他悠悠抬首,深深望着我的面容,“哥哥突然很想看看你,很想好好看看阿莞……”
我固执地摇头,眸色坚定,“我依旧是阿莞,是哥哥的阿莞,幼年我在夜里害怕,也与哥哥同居一室、共寝一榻,为何长大了便不行?我难道就不是我了?我依旧是那个一哭泣便来找哥哥的温莞,从不曾改变!”
我拽住哥哥的衣袖,作势拖他,哥哥轻笑一声,语气似顿悟,似怅怀,“是啊,阿莞还是我的阿莞,阿莞永远都不能失去哥哥的。”
他冲我释然一笑,与我并肩。
我躺在黄花梨榻上,微微蜷在哥哥的怀中,他的凤目迷蒙而睁,失神打量着纱缦上红丝勾勒而成的曼妙芙蕖。
我安心地偎在他身边,哥哥的肩才是我唯一可依的港湾。他今天的失常之态真的吓坏了我,我宁可失掉自己,也不能容忍失去他。
“哥哥,你睡不着吗?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好吗?”我微阖双目,不确定地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