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小子竟然还没有回来么?”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绯红海棠旗袍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佳年,线条柔和,然而此时双眉之间却显见的带了些许愠怒。然而饶是怒容,却仍是说不出的悦目,而那声音虽是带了不耐,却仍是十分好听。
“姐姐,你又何必担心他,”懒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乃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妇,虽脸庞生得珠圆玉润,纤腰却是不盈一握,曲线玲珑有致,明黄色的绸缎裹着窈窕身形,端的是妩媚有致,连声音也透着娇媚,“他自小就是这样子,在外面野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媚媚!我原以为你来不了了!”先头说话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说话间也不免带了笑容,却仍是嗔怒道,“哼,那小兔崽子,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他!”
那被唤作媚媚的女子抿嘴一笑,只亲热地挽住她的皓臂,陪着她折身走入厅堂里:“好啦好啦,多生气一次可要多老一分呢……”
先前的女子不禁“噗嗤”笑出来,手指轻点她的眉头:“你呀,嫁了人倒是越发嗲了……我可吃不消你……”
两人说说笑笑,越走越远,逐渐踏入一个极宽敞华贵的所在:脚下的西班牙彩色瓷砖地板泛着绚丽的光泽,精细的高跟鞋踩在上面“笃笃”地唱着踢踏。金色雕花扶手的弧形对称楼梯一路蜿蜒到二楼平台,每级台阶两端皆放了一人高的景泰蓝花瓶,而中间的大理石台阶则铺着厚厚的大红色奥地利羊绒地毯,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楼梯环抱的地方乃是一个花厅,如今正是衣香鬓影,比肩摩锺。面容姣好的男女三三两两,或坐或站,谈笑风生。慕容家主云铮穿着棕色富贵圆绸缎宽边的唐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云铮,风度翩翩,只拣着最重要的客人含笑迎接着。
两人悄悄挑了人多的地方绕过去,不让父亲看见自己,又弯过一道极尽华丽的屏风,方才见到今天的主角——慕容府老太太沈氏,穿了一件茶色富贵圆真丝织锦缎旗袍,正倚了喜寿福禄织锦靠垫,和身边穿素缎旗袍披针织披肩的儿媳云氏说着什么,脚下是袅袅的香精瑞脑。这道屏风上正中所绣的,乃是十朵牡丹和八只仙鹤组成的团福寿字,周遭的八面折扇首屏自两侧排开去,绣着寿星捧桃、八仙齐寿、福禄富贵、松鹤延年之图,象征福气的蝙蝠蝴蝶翩跹欲飞、象征祥瑞的红冠锦毛鸡和象征福禄的鹿毛发细致几可乱真、大朵盛开的牡丹呼之欲出,正是慕容家五小姐慕容妩和六小姐慕容婧联名送给老太太的鹤寿之礼,堪堪隔绝了外面宾客如云的繁华,透出自家人的温馨来——饶是金玉第一世家慕容府盛宴如斯,任凭外面如何喧闹,却也不是谁来了都能见到慕容府当家主母的。
透过朱砂福寿延年花盆中植着的鹤望兰,老太太已然望见两人影影绰绰地身影,于是戴了碧绿宝石金戒指同着雕花五福捧寿翠镯的苍手捧着青玉喜寿**纹夜光杯抿了一小口寿酒,便轻然放下,只笑眯眯地招招手揽了两个大孙女在身侧,拉着媚媚的手问道:“怎么我的宝贝小孙子没和你一起来呀?”
媚媚掩饰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勉力含笑道:“那个小东西最是粘他父亲,今天耀堂亲自教他骑射去了,只怕是玩的高兴了,要晚到一点。不过老祖宗放心,那孩子惦记着您呢,等会儿肯定颠颠儿地跑来给您磕头呢!”
沈氏倒是不以为意,只扭头对云氏笑说:“瞧瞧,男孩子就是贪玩儿,还是女孩儿贴心呐。”
“谁说男孩子就不贴心了?”随着“哗啦啦”一声珠帘声响,一个身影已经优雅地闪进来,身形堪堪如玉树临风,脸上却带着极不相称的嬉笑。
云氏一皱眉,正要责怪,却瞥见老太太见了他正合不拢嘴,叠声道:“可算是回来了!来,让奶奶好好看看,瘦了没有?”
先头那个红衣的女子柳眉微耸,插言道:“哪能瘦了他的?他还能亏待了自己?”
那男子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却仿佛对这女子相当畏惧,只低声道:“大姐!”
外面忽然喧嚣起来,仿佛是什么人冲撞了进来,一个打扮齐整的小厮竟然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扶住一片寿屏才勉强站稳,戴了雪白卷口手套的手突兀地出现在视野里,红色镶金宽边制服蓦然一闪,仿佛被推到了一旁。一个银铃一般又响亮又欢快的声音急速响起来:“奶奶奶奶!我把大哥带回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却清晰可闻,却仿佛又回头说了一句:“嘿,你还不快一点!已经迟到了!小心被大姐‘爪子拍’,我可不救你!”屏风里被唤作“媚媚”的黄衫少妇终于撑不住掩嘴笑起来,仿佛能够想出外面那个高大男子被一个小丫头拖着,经过门口笔直的甬道,通过极阔的停车坪,穿过直通到顶的乳白色爱奥利克式罗马柱,差点撞上门前的一对汉白玉瑞兽,又在成功引来所有宾客侧目的同时让小厮们措手不及,喏,还差点撞翻了老太太的寿屏……的狼狈相。
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穿着清爽学生装的女孩子,奇妙的是她手里还牵着一条看上去就很名贵的领带,然后出现的是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一张绝对称得上花花公子的英俊的脸——只是,这张脸上现在充满了无奈和……复杂的情绪。
“小八,不要闹了。”红衣女子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哦。”那女孩子乖乖地放了手,吐了吐舌头,赶快溜到了老太太的身边,而他身后那个男子则总算喘了口气,赶紧理了理领带,这才向老太太和云氏请安。最后垂手道:“大姐。”
红衣女子“嗯”了一声,并不说话。
老太太这时倒笑了起来,淡淡道:“好了映柔,看你把弟弟妹妹管的,见了你总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儿是好日子,大家都乐呵一下,不必像往日里那么拘谨。”说着对门口的男子招招手,“昊天,你也过来坐吧。还有辰彦,都站着干什么?”
映柔点点头:“自然是依着老祖宗的意思。”她笑得春光明媚,在昊天和辰彦眼里却是意味深长,两人对视一眼,掩饰住一丝苦笑:“哎,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哇……”
“呦,人都到齐了呀!”珠帘又是一晃,进来的是一对璧人,一身白色旗袍的时髦女子挽着身边的男子,笑意盈盈。男子望着她,也是微微一笑,只觉得和煦如春风:“灏宇给奶奶道喜了!”
映柔维持着方才的微笑,容色未动,只以为是平常贺寿,却是媚媚反应灵敏:“莫不是——”
灏宇含笑点头,转而看见云氏也是渐渐有了喜色:“式薇有喜了?哎呀,老太太,今天可是双喜临门呐!大喜呀!”
一时间人人面露笑容,都向老太太道喜,却不想耳畔忽然炸出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什么喜事也不叫上我?”眼前也似滚进来一团火一般,差点被那一身珠光宝气耀不开眼。映柔微微皱眉,却仍是保持微笑道:“婉婉,是式薇有喜了呢。”
“是么?”婉婉欣喜地回身握住式薇的手,绕了个圈,上下打量她说,“真的假的?”
白式薇连连笑道:“别转别转!我头晕!这才两个月,还看不出什么呢!”
婉婉大咧咧回头朝老太太道:“老太太,您又要抱重孙子了呀!”
沈氏只是笑得合不拢嘴。
外头敲敲打打,锣声震天,正是正戏即将开场前的热闹。婉婉一跺脚:“哎呀,一高兴都糊涂了,我是要来叫你们去看戏的!走吧!今天请了瑞芳楼的当家呢!外面两个小妮子早等着咱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