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陡然拔高,瑾萱侧着身子,森冷地扫了一圈,与视者莫不低头。
“唔,似乎没人看见呢……姨娘,您看,我并没有私心,是一心为着府里好。”
流月听着,也这样扫了一眼。
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帮着瑾萱,可仔细地想想,瑾萱在此之前,根本不曾提过曼桃的事情,没有话柄留给别人。
站在这里的人,谁又是一点脑子都没长的?
流月是眼看着要坏事了,没人敢冒着得罪四小姐的风险来说假话,帮助她一个丫鬟。
流月忽然面如死灰,连瞪着瑾萱的力气都没了。
瑾萱轻声叹着:“不过是个丫鬟,没了她,我不还一样吃饭吗?做人,不该把自己看得太重,以为人人都要听你的、围着你转。有句话叫做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儿,这话我赠给你。今儿幸好还是我看见四公子在这里,摸着他额头的时候,整个人都要冻僵了。冻坏了可怎么办啊……”
“唉,我这人,就是心善,见不得什么打打杀杀的。”
她转过身,朝着目瞪口呆的王姨娘这边说道:“姨娘,我看着丫鬟兴许也不是有心,方才我已经命人赏了她十个耳刮子,想必她也记住这教训了。不如……就这样放过她吧。”
好一个“心善”!
这算是哪门子的心善!
分明满口都淬着毒汁毒液,说出来的话却想是开出来的花儿!
王姨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抬手指着瑾萱:“你,你……你这心,忒歹毒了!”
若非根本挑不出她话里的错儿处来,王姨娘早就将这件事情告状到老夫人或者王妃那里去了。
可是现在,她有这个心,却偏偏找不到任何借口!
你说她偏心,她就是告诉所有人她偏心了自己的丫鬟,可逮不着把柄啊!她惩罚嬷嬷,是嬷嬷以下犯下;她惩罚流月,是流月不尽心照顾主子。
这两点,即便是换了王姨娘来处理,也不会给他们好看,更何况流月是真该死?
可瑾萱……
她根本不怕得罪自己,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发了这么一通威风。
若是今日就这样过去,往后她这一张脸,又要被放到府里哪个位置上?
王姨娘此刻着只觉得眼前一片发花,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立刻惩治了瑾萱的招数来。
还是顺妈妈知道变通,她那油亮的麻花大辫子垂在胸前,微微躬身一礼:“姨娘,依着老奴看,四小姐心善,是四小姐人好,可这件事断不能就这样作罢了。”
王姨娘如今最大的问题,倒不是拿捏住瑾萱,而是稳住自己在府里的威信。
她好歹现在是二房最受宠的姨娘,虽然这几天二房管家的事情交给了嫡女三小姐来管,可是在这件事的处理上万不能输给了瑾萱,所以必须找一个更震慑人心的方法,先让府里的下人们看清楚到底谁是主子了,她本来就只是一个姨娘,如更不能让这些人轻视她!
至于瑾萱,她既然是候府的小姐,想收拾她找准时机就是,现在得操心眼前的事情。
瑾萱的问题一步一步来就是。
兴许因着顺妈妈的沉稳,王姨娘也逐渐地冷静了下来:“顺妈妈可有法子?”
顺妈妈侧过眼,看了流月一眼,已经见着流月抖如筛糠,可她权当没看到,身旁的祁妈妈跪在面前,两眼泪水已经流个不停,那眼神正祈求着她不要,可是顺妈妈依旧说出了这番话。
“府里贴身丫鬟尚敢如此不走心,难保下面的丫鬟下人更不走心,今儿既然发现了,必得好好处理,方能警醒阖府上下。依着奴婢看,姨娘该好好发落发落这些个小蹄子,免得他们哪一日犯下大错,才追悔莫及。”
防患于未然,以小来警大,这话拆开来看,句句都是对的。
可合在一起,瑾萱听着就简单了。
她叫人抽了流月十个耳刮子,却没让人拿住自己的错处,王姨娘为了保持自己在府里的威信,只有两个法子。
第一,敲打瑾萱,很明显,这一种没办法实现;其二,做出比瑾萱更惊人或者说更骇人的决定来,压制她的气焰。
现在,顺妈妈走的明显是第二条道。
王姨娘斟酌了一下,心里又是憋屈,又是愤怒。
她既厌恶瑾萱,也厌恶流月,而今没办法拿捏瑾萱,恰好顺妈妈出了这么个主意,倒正好把气往流月身上撒。
她厉声道:“说得正是,恰好是我意思。府里今儿来的人也不少,都给我看好了,伺候主子不走心,就是这个下场!来啊,杖责三十,给我发卖出府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有人腿一软,已经跪下去了。
而祁妈妈则是完全晕死了过去,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一时想出来的巴结陈姨娘的想法,最后竟然会让女儿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动辄发卖,如何骇人?
从此以后,还有谁敢不尽心伺候主子?
可这一切的起因……
瑾萱唇边的笑弧,忽的这么扩大了一点,轻微的波纹荡漾开。
李墨凡一直都是安静的,他这半年来倒是知道瑾萱的处境艰难,所以瑾萱如今的手段他从来不觉得有问题,这个妹妹是他最珍视的人,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会站在瑾萱那一边,看着瑾萱的脸色有些苍白,想必是夜晚太凉了的缘故:“冷吗?”
瑾萱一愣,然后温柔回道:“还好。”
兄妹两个旁若无人地关心着彼此,那边厢却已经有人将哭天喊地的流月压在了长凳上,开始行杖责。
王姨娘怀里搂着的李墨轩,浑身都在发抖,面色更青,他哆哆嗦嗦,很快就被王姨娘发现了异样。
她根本没想到,李墨轩其实是被这接二连三的大场面给吓住了。之前那嬷嬷被杖责,李墨轩就已经有些害怕,刚刚瑾萱忽然之间的出手,责斥了他很信任的贴身丫鬟,现在更是听着自己的母亲要将流月发落出去。
李墨轩不知道流月犯了什么错,可他隐约觉得自己是犯了什么错。
那披在他身上的披风似乎很暖,李墨轩却感觉不到半分的温度。
这是他那笑颜如花的四姐从自己身上取下来,披到他身上的。
冷,彻骨的冷。
李墨轩哆哆嗦嗦,哆哆嗦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