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小厮走上去,粗大的木杖一下落在了秦姑娘身边不远处的秋华身上!
一根木杖恰好敲在了秋华的腿弯上,秋华整个人一下就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了雪底的坚硬石板上,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秦姑娘所有的说辞都卡住了,卫姨娘也不说李墨升是发疯了。
瑾萱静静站在一边没动,曼桃等人却还没反应过来。
原以为李墨升肯定是要对胡乱诬陷人的秦姑娘出手,没料想竟然是责罚秋华?
闲杂人等都已经被叉开,这园子里的一片空地上,就站了府里这些人。
秋华跪在地上,只冷笑了一声:“爷下手也真狠。”
李墨升道:“没你的心狠。”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是卫姨娘,她痴愣愣的:“老大,你……这……秋华怎么招你惹你了?这么能干的一个姑娘家,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李墨升瞅了一眼齐妈妈,只道:“扶好了卫姨娘。”
齐妈妈畏畏缩缩,今日已经听过这话两回,可这一次比前一次还要吓人。
秋华抬起头,第一次这样大胆地看着这个自己倾慕了这么多年的人,他的目光从来都在谢氏的身上,甚至不曾分给别人一点。
很久很久以前,秋华就想过了,她想要成为他的通房就够了。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的想法变成了野心,膨胀的野心。
她成为了卫姨娘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甚至有能力将卫姨娘院子里的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
一个谢氏算什么?
不就是出身比自己高贵一些吗?
却也不见得高贵到哪里去,县令的女儿罢了,身子骨不大好,温温和和能办事,可绝不对不如自己。
这样的女人,凭什么成为李墨升的妻子,又凭什么能成为未来的当家主母?
不平衡一旦开始产生,可怕的事情也就一件接着一件了……
李墨升看着秋华,只觉得有些失望。
“往日得知你救了云儿,我心里是感激你的,却没想到,你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你,死不足惜。”
“对,奴婢死不足惜。”
秋华一下笑出了泪,她看着李墨升,咬着牙:“若是大少爷肯早早地看奴婢一眼,也就不至于有今天了。”
李墨升没说话。
这一刻的秋华,已然是没有任何的遮掩了,凌厉的神情,即便是清淡的面容,也遮掩不住她的扭曲:“大少奶奶之前怀孕,的确是我早就知道了,可我本来还没想到怎么害她,那一日卫姨娘差点跌脚,我灵机一动,顺手就带着她一起滚下去了……她的孩子没了,我心里也就痛快了……”
原本预备着,李墨升的第一个孩子应该是自己生下来的,毕竟谢氏的身子不好。
尤其是,在谢氏小产调养期间,补过了头,身子开始掏空……
其实秋华一开始也没打算要做得那么绝,只是一点一点,积重难返了而已……
积重难返,多苍白的一个词?
卫姨娘已经骇然了,站不住,她当真有些站不住。
“秋、秋华……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想不通,卫姨娘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是听明白了什么,可是又忽然之间宁愿自己什么也没听明白。
她看向李墨升:“你是怀疑秋华害了云儿,也害了云儿的头一胎?”
李墨升捏紧了拳头,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妻命不久矣,皆为此婢所害!”
命不久矣。
卫姨娘摇着头:“不……不可能,不可能,秋华心地善良,平时走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大少爷,你是不是听信了谁的谗言?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我身边的丫鬟?!她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秋华听着听着就听笑了,她想起自己在卫姨娘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已经忍够了这蠢妇。
她大笑起来:“真是愚蠢,愚蠢,一大家子就没几个明白人,哈哈哈……说起来,也真是要感谢卫姨娘您呢,若没您派我去照顾大少奶奶,指不定大少奶奶还能多活几年,指不定您现在早就抱上长孙了,哈哈哈……都是您的功劳啊!”
“胡说!胡说!”
卫姨娘不敢相信,她上去就甩了秋华一巴掌,眼神狠厉:“你胡说!”
李墨升忽然有些累,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是哪里来的。
秦姑娘已经吓晕了过去,她知道秋华这个人不对劲,知道她以后会对她下手,为了保护她腹中的孩子,她装傻卖蠢,终于让秋华现出原形,但是秦姑娘没有想到秋华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至于瑾萱,只余了满腹的唏嘘。
秋华脸上红红的五道指印,她忽然伸手一推卫姨娘,恶狠狠地看向了李墨升:“你以为我为什么变成如今这样?还不都是你因为你!我为什么会做错这一切,若你肯多看我一眼,又哪里来的如今这么多事?我不贪,不妒,我只是想要——”
“打。”
李墨升全无半分的怜悯,眼底结着冰霜。
生冷的一个字:打。
沉闷的落杖声响,一下响起来。
一杖落在了秋华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打得朝前面扑了一下。
秋华趴在雪地里,看着李墨升,死死地瞪着他,眼底却涌出泪来。
她没有错,她没有错。
原本也是不想害谢氏的,可那时候鬼使神差,她脑子里像是有另外一个人在控制她的行动,让她做出了那许多阴险害人的好事……
她喜欢李墨升,不想让他用这样全然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她不想……
秋华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哭了出来。
李墨升无动于衷:“我与你说过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可你,天性就如此狠毒,而我竟然被你蒙蔽多年。”
秋华听不见,她也不想听,她只是竭力地挣扎着,“你才是这候府上下最最冷血之人!对别人送上来的心意视而不见,是你成就了如今的我!李墨升,李大少爷,你摸着自己的心口问问,到底是谁亏欠了谁!当初你带我入府的时候同我说过,到了府上我就不会孤独,可秋华好冷……秋华想来找你谈心,他们都说不许秋华来……不是当年的李大少爷,如何有今日的秋华?!”
一句一句,听者无不觉得惊心动魄。
秋华是当年的李墨升从路上捡来的,是大水冲了田庄,一家子人都消失了,这才行乞碰见的李墨升。
如今秋华竟然说,这一切都是拜李墨升所赐。
他只漠然看着秋华,没动分毫。
谁才是这候府上下最最冷血之人?
李墨升也不知。
秋华眼神里带着狠色,仿佛记起了当年的一切,她不甘心,不甘心还没抓到自己想要的,不甘心就这样从高处摔落下去,身败名裂,无过于此。
身后的木杖,又落下了……
秋华尖声地叫着,直到嗓音沙哑,再也叫不出来。
李墨升甚至没有跟卫姨娘解释,卫姨娘已经吓晕了。
他站在雪地里,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来,扔到了秋华的面前:“当年我救了你一命,如今你把这一命,还我吧。”
当年我救了你一命,如今你把这一命,还我吧。
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一句话。
瑾萱也听见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觉得这一幕残忍到让人无法直视,可她收不回目光。
她看到,秋华听见这句话之后,笑出了眼泪。
这是一个走错路的女人,被爱蒙了眼的女人。
秋华伸出走去,握紧了那一把匕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逐渐降临的夜幕下尖叫了一声。
一切,在匕首出鞘,雪亮了一刹那,又沾上鲜血的一瞬间,终结了……
秋华,自戕。
鲜血喷溅出去,像是冬日里的红梅一朵一朵,可颜色却是暗红的,触目惊心。
秋华软倒在地,已经没了一点声息。
她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瞪着李墨升。
李墨升道:“挫骨扬灰。”
自戕,挫骨扬灰。
说完,李墨升便转身离开。
他朝着游廊上走去,李墨凡一直站在那边看。
兄弟俩,又见面了。
李墨凡想说什么,可没能说出来。
李墨升却对他说了一句话。
而后,兄弟二人擦肩而过。
李墨凡站在原地,而李墨升渐行渐远。
远远地,瑾萱望见了这一幕,在夜色之中,有一种奇异的昏暗。
她左手习惯性地捏着右手的袖子,无悲无喜地看了一眼雪地里的血迹,只叹了口气:“要过年了啊……”
一路从花园里回去,瑾萱在经过厨房所在的那个角落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秋华。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所以到了最后,根本看不见善了。
这一日的候府,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卫姨娘一下病了,谢氏一直在病中,刚刚有了身孕的秦姑娘据说已经吓傻了,大少爷已经发了话,生下孩子就把秦姑娘送出府去,余者再议。
听到这决议后,秦姑娘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至少这胎保住了,至于其他事情,她不着急,慢慢来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