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8章
“不,不可以。”很冷的声音,又分明很柔,是在中,“你不是出尘,你是沈昌珉……”
前尘如梦,依稀几个轮转,往事是槛外黑沉沉的天,一整片乌云,托不住欲坠的雨。
允浩的脸色紫胀,视线已经模糊了,嘴大张着在昌珉指下渴求丝丝缕缕空气的涌入,津液抑制不住地流出来。他可以感觉自己的身体开了一个洞,鲜血,精力,生命,都一点点流出去。他奋力伸出手,指尖在昌珉手背划出一道血痕,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放弃抗争。
他又怎么,挣得过命……?
他欠的总是要还的,昌珉若要,就给他好了。
可是在中呢?
在中……
一寸一寸地,在中挪过来,破碎的白色衣衫被风一吹,倒像是飘飘欲仙。
“昌珉……他是你的允浩哥啊……”
你还记得那样的江南么?
我从没有见过江南的春天,听说那里绿柳依依,有满天的桃李绽放在西湖边。三月蒙蒙细雨落下来,湿了衣衫,轻薄的凉。
听说那里的石桥半弯,青石小径的弄堂曲折得如同女儿家的心事,一般地欲诉还休。清秀少年跑过去,留一串空空的脚步声,回旋不息。
你在潋滟水畔拾一颗石子打水漂,急急远去的暗色涟漪在金光中一圈圈扩散。然后你回头,笑着向他喊:允浩……
允浩……哭着为你抢过半个馒头的允浩,天寒时为你剥下最后一件衣裹上的允浩,用破布包住你棒伤搂着你流泪的允浩,夜深时分和你共挤一张供桌的允浩。允浩……即使不是爱,你也不应该忘记他呀……你的允浩。
他曾经那样微笑着又含着泪同我说起你。
他从没有忘记过你……
在中的手,十指莹白剔透,轻轻覆上允浩喉头,昌珉颤抖的双手:“你一定记得的,他是允浩。”
我不曾见过江南的春。来不及看断桥雪融,听南屏晚钟。但我猜,那一定是美的……
因为那是属于允浩和你的江南。
哪怕暖凉无常,倍经辛酸,那也是人生最初的热度,心底最真实的梦境。芳草萋萋鹦鹉洲的江南……
一双手叠着另一双,渐渐地松开了。
允浩的上半身猛然跌落地下,随之落地的还有泪水。
昌珉一双手眷恋在在中怀里,身子却伏低到他身上:“允浩哥……”
在中回转头:“放他走好么?”
他的眼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深深地扎进城主的眸子里去:“有些事,我想和城主谈谈。他的命,就算在我和允浩身上罢。”
短刀的盛名无虚。耗了好大的气力,周围的人总算一个个倒下去,最终,站着的也不多了。
雨点子变大了,鞭子似地抽在人身上,一道一道清晰分明。朴有天竟觉得微微有些冷,山下射来的箭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止息。也算那个大哥尚有良心,自己这样为了他杀出来,至少没有换来背后冷箭一枝。(这是俺家小秀秀帮你挡下滴,笨大米……)
其实,凭空多出一个皇弟来,太子的人选也就多了一个,任谁都免不得起杀心。处处堤防的道理朴有天岂会不懂。
但他无依无傍,要带着俊秀在宫内站稳阵脚谈何容易,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大皇子是可以指望的。要笼络住他,天大的险也得冒一冒。
耳听得轧轧连响,转过身,连云城的门又开启了一线。
他皱皱眉,紧了紧手里的剑。
迎面出来的却是一身狼狈的沈出尘,神志不清明的样子。走近去,才能发现他肩头深深没入骨肉的箭,雨水把血色冲得很淡,一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条河。
又是一道撕裂天地的电光,雨疯了一般倾泻下来。昌珉在有天的怀中茫茫然抬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山脚下一排深黑的炮口。
“不能开炮。”他一个哆嗦,“城里有火药……还有他们。”
“谁?他们是谁?”有天晃着他的肩膀追问。昌珉却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城主从厅里走出来,迎着天空抛下的一道道蛇样的电光。想上前,终于还是在门口停住了。倒是在中,一步步走了回来,和他并肩站着,不知从何时开始吹起的风,一遍遍掀起两人的衣角。
“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可到如今只剩下一句——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想留。”在中淡淡扬了扬眉毛。
城主摇摇头:“你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像允浩了……”
在中看了一眼仍然昏迷在一旁的允浩,神色郑重:“我正好也有许多话想要问你,城主。”
“比如说……”城主回过身,穿过黑黢黢的厅堂,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
在中举步跟过来,离了几尺远:“连云城培养杀手,向来宁少勿滥,向沈昌珉那样的武学奇才也会因为一点小病而被放弃,而有喘症的我却被衣食无忧地养大,甚至没有被逼迫习武,为什么?”
“很好,还有呢?”
“允浩受伤那一次,我用自己作赌注,你非但不曾把我们扔下连云城,还救了我。为什么?”
“还有呢?”
“昌珉救了允浩回来,明明是与我们两人有旧,不会对我下重手。可你让我去对付金俊秀时,指派的影子仍是他,为什么?”
“还有呢?”
“你一次次费尽心机让我回来,折磨允浩,为什么?”
“还有呢?”
在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你曾经让允浩去司马大宅找一幅画……你和我娘到底有过怎样的曾经……?”
雷住了,天公专心地布起雨。天地迷离了,仿佛只余下水汽。
“你是想问你的父亲……”城主手中的茶水泼出来,“放心吧,你爹……是前朝丞相的儿子,金家公子。”
静默。
“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想,但愿自己能够明白于她而言我究竟是谁,可惜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爱过谁。那样美丽的女子……却没有心。”他猛然间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而你,同她长得那样相像,却轻而易举地爱上了。
他也转过头,去看横卧地上的那一具破败身躯,不过是一个郑允浩而已……
比起我,却又好在哪里……为什么独蒙上天垂幸?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只悠然一声喟叹,快步走到大厅中央,手揭开了被布盖着的一大堆黑沉的东西:“朝廷对连云城也是觊觎已久,视作胸口一根痛刺,我备下这许多火器,本也可以与它一较高下,突围而出后从此揭竿而起,拥立一方……”
如果不是郑允浩发现了金在中,牵出与短刀的这一场战。凭着自己的身手,早已带在中离开。
福王畏死,即便不能为短刀所诛,也只会动用炮轰。这留在城里的火药,足够连他自己都炸得尸骨无存。五千兵马尽成炮灰。
接着再乘乱取南京府,握住兵权。
原本着着连环,天衣无缝。
如今,却不得不和紫瑚的儿子一同享用了,还有郑允浩……
“你要做什么。”似乎是疑问,但在中的语调却是凉的。
城主一声冷笑:“在中,陪我死好么?”
手一动,已经点着了火信。火舌吱吱吞吐着,爆裂出一星一星的亮,更衬出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其实,福王那样懦弱,必然不会再冒险攻城,而是团团围住,以图困死。以城主的身手,趁夜偷偷走,还是可以留得性命,他日再谋。”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城主侧头看着在中:“你害怕了?”
在中摇了摇头:“虽不清楚我娘欠你了什么,但我决定了要还。”
他心里一震:“那郑允浩呢?”
在中看看一侧依旧人事不省的允浩,走过去,半抱起他。
“我死了,他即便是平安离去,也必定不会再愿意活着。所以天上地下,我们都不会分开。”
不会分开……
依着半昏的昌珉带回的消息来看,城中已然空虚,福王一听就动起了活捉的念头。连云城在江湖上风光一时无两,又全然不理会黑白道义,弄得朝廷好生头疼。但连云城主却神秘万分,从来无人识得庐山真面目。若擒回去给父皇看了,保不定就博得龙颜大悦,也算奇功一件。
于是,山脚下兵马一点点移动,朝着连云城围过去。
当然,他自己不会上前,反倒还退了数里地——几千石火器毕竟不是闹着玩的。
动身的时候,他惴惴看了看左右,四弟不见了,连同那个看起来温柔实则暴虐的金俊秀。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不会分开……
在中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一寸寸变短的火信,思绪却穿透狂乱的雨,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此时,昌珉应该下了栖霞山吧。远远地站在那里,举手拭一把汗。
配药的时候,花了那么久功夫,为的是做到有药可解。如果他找到穆神医,必定可以保得无恙。
可他依旧不甚清醒,能不能冲过官兵重围?
而俊秀和有天,是否依旧在江南,是否能够照顾他?
但愿这三人都能平平安安渡完余生,不似他和允浩。
…………允浩
对不起啊,允浩,擅自替你定了呢……
曾经以为,如果有一线生机,我真的是会把它双手向你奉上,然后不带遗憾地离开。
可是如今,却把你留住了。
醒醒好么?看我一眼,让你的手覆住我的手,微笑着道别。
因为只有那种温度,才可以引领着我,穿越生生世世的轮回,在擦肩而过那一秒,认出你或许已沧桑更迭的容颜。
在你我都看不见的高处,云端的云端,静静伫立着一尊神祗。他肌肤胜雪,青发如云,美眸如钻。他俯瞰苍生,安然阅尽十丈软红沧海桑田,弹一弹指,世间富贵荣华便如烟云消散无踪。而他只是云淡风清地笑一声,细细勾动唇角。
彼岸花火凄迷盛放,绚丽得不似真实。
却是为谁,用一生,拼却刹那芳华?
让我轻轻靠近,折一枝别于鬓边。一世一世的繁华,一世一世的愁苦,鲜血,剑光,剧蛊,离别,细碎却刻骨的疼痛,浓烈的悔与恨,清浅的相思,还有一重一重仿佛没有尽头的劫……让我临水照花,切切端详,看它们如何盛放,又如何凋零,归于空寂……
我们的誓言与尘世万千痴男怨女的誓言雷同,就像世间仇恨千变万化,但真心大多雷同。
我们的誓言……
——“我心里也是爱你至深,不是因为寂寞、或是怜悯,而是因为你与我苦难相当,有一样深重的绝望。”——
——“郑允浩会倾尽所有守护金在中。从前如此,今后依然,今世即了,来世也是一样。”——
还有一样卑微的希望。
若人生于我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梦境,惟愿沉醉不醒。
若人生于我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梦境,那可不可以,更贪心一些,企望梦醒之后,身边依旧有你?
然后,那一世一世轮转的无休止的宿命里,始终有你……
在另一个场景里,不徐不疾地走近,再不是一身的黑色,明亮的笑容可以晃痛人的眼睛:“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是金在中。郑允浩的金在中。”
在中苍白的脸上,极缓极缓地,渗出两团淡淡的红。嘴角的笑意如同微澜,终于慢慢地荡漾开去。他低下头,吻上了允浩毫无知觉的脸庞。
鲜血漫开来,是如火如荼的一抹唇彩。
火光阑珊,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美过。
从未如此自信,如此确定过。
不会分开……
李秀满怔怔看着他,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突然举首向天一阵狂笑,斑白的须发戟张,只是再低下头时那脸上依旧木木地毫无表情:“说得好,说得好!!天上地下,都不会分开!!”
紫瑚,可惜你在世或是往生,我们终是无缘……
无缘……
为什么……
他猛地回头,一掌击在在中胸口,直击得他纤瘦的身躯腾云驾雾飞出去:“你去吧。”
面具的下方,苍老的脸上是不是有泪水,无从得知。
在中睁大了眼睛,衣袂款款飘飞,黑色的发丝散落开来。他怀里拥着允浩,向前急急伸出一只手,想要挽留什么,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远离。距城主越来越远,飞进厅外雨幕深处。
那一刻,先是沉静。
接着空气仿佛是融化了,煮成了一锅粥。巨大的气浪灼热如沸,排山倒海地冲出连云城的大厅。
半天泻落的雨顷刻间被灼成了水汽,雾茫茫地飘浮着,通红如血。
山腰一些见机快的士兵纷纷回头奔逃,气急败坏。
烈焰冲天而起,伴着隆隆的爆裂之声,吞没每一个人。
九重劫?劫后余生
很多年以后,江湖中人或许会记得连云城主,但李秀满这个名字,早就销声匿迹,化为飞灰。
多可笑,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敌不过一座只有四堵墙的城,木与石。
也许,它是我曾存于世的唯一痕迹。但是,它和所有所谓王图霸业、彪炳功绩一样,最后都是要归于寂灭的。
这座城从无到有用了二十年,颓然倾圮却只要轰然一声。
心里住进一个人用了一刹那,却罄尽余生也不能淡忘。
“情”这个字,我想了很久,却不知是否曾与它错身相逢过,抑或是,对面不相识?
我曾是一个贼,偷许多金银的,最普通的贼。
身手不见得高明到技惊天人,却分外懒散,懒到偷得了绝世的武功秘籍,也不屑于去看一眼,只是闲闲地扔过一边,继续算计那些耀目的珠宝。——后来,很多年以后,我看见紫瑚小小的儿子金在中坐在书房里,拿着那些尘封的册子饶有兴味地看,竟忘了悲哀,也忘了阻止。
接着说,我偷许许多多的珠宝,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也是贼,我的同伙。
紫瑚。
她没有来处,没有姓氏。所有的一切,归结于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双柔媚无骨的纤手,还有这两个字——紫瑚。
她有奇异的天真笑容,得到一颗宝钻时?底会有明丽的光芒闪烁,依稀蔚蓝。
绝代风华,她生来是要魅惑人间的。
那一年起了战乱,北夷国的新军迷了心窍进犯天朝,皇帝御驾亲征。烽火从塞外一直烧到京畿,民心扰扰,京城也是愁云惨淡,人人自危。
她是江南来的,我自然地想带她回去,一个更富庶、更宁静的地方。那一日她满头珠翠,淡淡坐在花树下抚琴,并不应答。曲子弹了一支又一支,直到我再也耐不得,起身欲走。
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闻金相爷家有一块祖传的寒玉。我想弄来把玩把玩,你可有兴趣?
我恼恼地恨声道,你这样何时是个尽头?金银珠玉,竟比命都重要么?
她根本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今晚子时,相府门前,你若不来,我就自己动手。
我也冷下脸来——今晚子时,我在城门口,你若不来,我就自己去江南。
我当然没有去相府,可也没有到成江南。
那一晚我愤愤离去,在路上磨磨蹭蹭走了十几天,却连河北省境都没有走出。每一刻心里都悬着她,从愤怒到怨怼到担心,我是中了毒了。到最后只余一个念头,她是那么任性妄为的女子,应该让着她的。若是有三长两短……我不敢想。
终于还是勒马回京。
隔出几条街,就能看见相府门口的张灯结彩。问了路人,都说是金家少爷今日要娶亲。国家战事未平,相府却大张旗鼓地办婚事,新娘还是个民间女子,早就震动了京城。
然后,一乘花轿跟着鼓吹,一路喜气洋洋而来,停在了相府门口。然后轿帘揭开,一身大红嫁衣的新娘伸出一只手搭在媒婆肩上,袅袅婷婷地被扶出。鞭炮噼噼啪啪地放,闹得人头昏。
我认识那双手,我曾经为它偷来无数戒指手镯,装点它的纤长如玉。如今它一溜儿戴了十个尖尖的指甲套,白色的银子,锐利的冷光一路凉到心里去。
前庭大摆宴席时,我终于还是耐不住,溜进了婚房。
她看着我,眼神灼灼的。说了一句,突然想明白了,你说得对,总不能一直偷下去,嫁了也好。
她那天果然失了手,可是相府的公子漏夜打着八角的宫灯,看见那张困在罗网中的、魅惑众生的脸时,就下令放了人。
她说,世上有很多珠宝首饰,但其实真正适合一个女人的,只有一套。或许不美不名贵,但也无关紧要,喜欢就好。扬起双手,金公子为她美丽的双手施了一道禁锢。从此以后,那留起长长指甲的手,只需要抚琴刺绣,不用再探进别人钱袋。
我放弃了杀掉金公子的念头,在相府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了进去。天地虽大,离了她,却都是空空。
她曾经遣人送来一幅画给我,画上是一树繁花,她一身华服,静静坐着抚琴。满纸是浮动的花香,和离黯的琴音。这让我想起那一天,只看了一眼,仍叫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后来战事结束,金相国告老还乡回南京。我骑一匹瘦骡,也跟着去了。路上她的身子开始不便,每过一处名城,就由丫鬟拥了,扶着腰去寺庙祝祷。我也跟在后面,心里一遍遍地诅咒那个肚中的孩子,但愿他一生坎坷,遭尽世间千般苦楚,不得好死。
那一晚,从旅店里醒过来,天是奇特的灰碧色,又透着妖异的红。恍惚了许久,我想去看看她。
突然觉得自己老了,再耗不动这许多力气了。
或许,也是该放手的时候?
走到城北的宅子,老远,就看见了火光,还有人影。
我站到墙头上,大内侍卫站了一院子,竟像是十八高手都到齐了。松明的火把,烟雾灼灼地薰上来。地上躺着的是金相父子,老人胡子上一把血,金公子向一人戟指愤然叱责了一句什么,那人森然一笑,举手便是一刀。侧过了身子,我认得他是铁臂金猿。除了当今皇上,谁也差遣不动的。
金家犯了什么事,我已经不暇细想。眼见侍卫们开始一间间屋子搜过去,无论男女老幼都是一刀砍了,四下又是点火。我打了个冷战,跳进了院子。
紫瑚还在房里,还活着。
她一头长发黑得幽蓝,躺在**的一片血泊里,身边是一个肥肥白白的孩子,脐带都还不曾剪断。见我进来,她就轻轻地笑:“我想着若有什么奇迹的话,要来的也一定是你。”
我伸手过去抱她,她缩了身子:“我是有夫之妇,你不能碰。”然后奋力坐起来,挪到了梳妆台前,拿了一把钿螺细镂的梳子开始梳头。
我望着窗外火光,原本焦急,但她一下一下地梳着,亮得出奇的眼睛从镜里看我,也就释然了,心里依旧迷惘,许多话哽在喉头,不是说不出,而是突然觉得不需再说。
终于,她放下了梳子,打开首饰盒。
“哥,”认识之后,她一直是这样叫我的,“我知道你恨我,但还是把他养大吧。十六岁以后怎样都可以,但是十六岁之前,把他好好养着。”
她的声音小下去,从镜子里开出一朵微笑。我走过去,一个长长的银质甲套插在她的胸口,血水顺着白银流下来,一滴一滴,接着汇成一条小溪。“从密室走,那里还有我送你的画,莫忘了我……”她眼波流转,死亡是坠在她唇角的一滴泪痣,奢靡如斯,“哥……死不是坏事,是解脱……
“这些年来,紫瑚只是……觉得寂寞。”
我抱起那个孩子,想去找那个密室,但去书房的封死了,只有硬拼出去。
不知受了多少刀,竟然最后,我活着逃离,上了栖霞山。
那个孩子我叫他在中,四岁前关在一间牢房里,四岁后他学会说话和识字。他一天比一天更像他的母亲,不过少了锐利,多了清冷,眼睛里从不会有那种幽幽的蔚蓝光芒,不会天真又奇异地微笑。
不知道紫瑚的寂寞是怎生模样,是否和我的相同。它伴了我十六年,或许更久,一伸手就可以触到,有形有质的寂寞,如影随形。
而最寂寞的是在中。
他没有缺过一顿饭,穿最好的衣裳,病了我亲口喂他吃药。但是无人同他说话,我不许任何人同他亲近。
或许是因为也没有人同我说话,同我亲近。
他十六岁那年我没有杀他,而是给了他一把剑,让他去杀人。
我选择在他去和归之间苦苦地等,即盼他回,又盼他死。他不是紫瑚——若他是紫瑚,我又是谁?
后来他成为连云城最好的杀手。
后来他爱上一个男人。
后来他离开连云城。
连云城,其实是一座寂寞的城。紫瑚死后我没有出去过一步。最后的最后,它同我一起化作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