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问他为什么心情好,杨哲是张口就答做了个美梦,可是除了春梦了无痕之外,杨哲已经记不得梦中的人,只是那种深深牵动了心的感觉,就像是放在了心尖尖上的人。
“一饮一啄,皆是前定……”老爷子又重新坐了下来,脸上的错愕已经恢复,看着杨哲,目光极其复杂的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对自己的总结还是对杨哲问的南宫明的回答。
“?”杨哲一时没明白老爷子的失态和这个“一饮一啄”有什么关系,转而问铸魂:“阿颜,老爷子的意思是?”
“佛家术语。”铸魂言简意赅。
杨哲等了一会:“没了?”他不是和尚啊,没有那个领悟的能力啊!
其实这句话杨哲也曾经听说,忘了是从哪听还是看到的,大概意思讲的是凡事必有因果。
简单地说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约莫就是这么个意思,之所以问铸魂,是因为铸魂给杨哲的感觉和对面的老爷子很像,那种错愕的感觉。
只是老爷子表现了出来,而铸魂虽然杨哲看不见他,可架不住铸魂就在杨哲的身体里,而且最近杨哲对于铸魂的情绪是越来越清晰了。
虽然不到铸魂想什么杨哲就能够心有灵犀,可铸魂表现的情绪的波动……清晰的告诉杨哲,铸魂被触动了。
“贤友……可明白?”
杨哲等不到铸魂的回答,只能先回答眼前的老爷子,云淡风轻的笑道:“居士,是想告诉我命里面有的丢不掉而命里没有,求也求不来?”
“阿弥陀佛。”
“既然是因果循环……”杨哲目光扫过打落的棋盅,勾起嘴角:“那么还要请问居士打乱棋局的因是什么?”
杨哲的话说的客气,然而语气却没有丝毫的客气成分。
“一时失手……”老爷子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看着被打乱的棋路平静道:“贤友,这棋路虽只是开始,却张弛有度,大将之风,只是棋已乱,这盘终究是续不下去。”
因为铸魂的关系,杨哲对老爷子也越发的好奇起来,便越发想要试探下去,看了一眼棋局,手指碾磨温润的黑色棋子:“杨哲不是佛门中人,还想要请教居士,既是因果,那么今日的是因还是果?”
眼前人就那样坐在那里,手中的棋子还未放下,寥寥数语,但眉宇之间隐隐然显露出的那种纵横捭阖的姿态,就与当年一模一样。
恍惚的时间就像是被这冬日的暖阳拉长、晕染,千年的岁月在这安静一隅的迦蓝寺被无形的手剪切,将眼前这人与如当年负手而立睥睨天下的江左盟主重叠。
即便他没有锦袍玉带,没有前呼后拥,可是骨子里那种“敌军纵使千万人,吾亦独往矣而全身”的气度风蕴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中再现。
老爷子像是被蛊惑了般,原本不该说的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想看看这人是个什么反应!
如果他知道了当年,会如何……
像是一个执念般,老爷子脱口问道:“贤友可信……前世今生?”
杨哲心中一动,蓦地想起了医院的那个梦,那时梦里不知身是客,可那种沁入骨子里的感情,不是一般。
“佛门之中,自是相信三生。”杨哲这么回答,目光却锁着老爷子的眼睛,想要知道这个有着莫名
牵连的老爷子说这话的目的。
可是这么一看杨哲却发现了之前不曾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修身养性的人自由一股仙风道骨的气质。
而眼前这老爷子就让杨哲结结实实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仙风道骨,可是正是这仙风道骨给了他一种熟悉感。
很奇妙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似曾相识……
杨哲仔细看着眼前的老爷子,蓦然觉得这人有些熟悉,越看越觉得像是曾几何时在哪里见过一样。
“绾绾,去给你苦大师请个安吧。”老爷子忽然转头对自家孙女说。
“哦,正好我也想住持爷爷了。”对于这一出有些一头雾水的绾绾也知道自家爷爷是故意把自己支开的,想了想,乖巧的应了一声,当真转身离开了。
杨哲看着这爷孙两个,有些疑惑不得解决,要问铸魂,却明显的发现他在走神,于是只能自己心中盘算,这位老爷子是要说些什么,连自己孙女也要支开。
“贤友可是在想为何要支开绾绾?”老爷子含笑的望着杨哲,像是有读心术般,轻飘飘的问出了杨哲心中所想。
“请居士解惑。”杨哲笑眯眯的装傻充愣。
老爷子却话锋一转:“绾绾虽然叫我爷爷,然而与我却没有血缘。”
杨哲这回是结结实实的愣住了,他虽然早就知道绾绾是铸魂千年之前的妹妹,可是一直没有听她提起过自己的父母,到总是把爷爷挂在嘴边,现在这么一听,却当真奇怪了。
绾绾带着前世的记忆,杨哲知道,而她嘴里经常挂着的“姐姐”,杨哲也好奇过,也试探问过绾绾记不记得铸魂,答案却是不认识。
铸魂自己都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个颜,是姓还是名当时的铸魂自己也不知道,而现在的铸魂似乎是不想说。
于是杨哲好奇,也因为这一份好奇才会跟着绾绾来见她的爷爷,想要打听打听,却不想收获要比他想象的多。
这边杨哲沉思,那么老爷子也沉默。
许久之后杨哲才问:“居士为什么告诉我?”这样奇异的事情,换一个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而杨哲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那么轻易的接受了铸魂的存在。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纠结几分的吧,不说找个道士和尚做做法,也得去医院看看是不是有妄想症、幻听之类的……
可是杨哲没有……
之前不曾有的疑惑现在一下子涌上心头,却也只是一个眨眼而已,看着老爷子,杨哲等他的回答。
“缘分而已。”老爷子看着杨哲。
“那么居士和绾绾的缘分更是不浅。”杨哲目光一转,已是笑开:“如居士所言,人与人之间,的确讲究一个‘缘’字。”
“贤友是个明白人。”这个明白人的笑中含着的另有所指,老爷子再熟悉不过了——这样的人啊,怎么会认错呢。
“日月为明,望尽了日月,看尽了黑白,也未必敢说一个明白,居士这话,实在是让杨哲汗颜啊。”杨哲第一次知道自己打起官方太极来也能打得这么顺手。
“看来,贤友是想起了。”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朗的男子,上一次听见这样的语气还是千年之前吧。
当真是有几分怀念,人世间少了当年的那些人物,真是失了不少精彩。
老爷子转世轮回,却带着前世的记忆,眨眼间便已经一甲子过去了。当年机缘巧合之下收养了同样对这个陌生世界惶恐的绾绾,现在也依旧长出了亭亭玉立少女,数十年前,除了赵世鸿再没有别的故人……
赵世鸿执着的寻找当年,老爷子从来没有组织过,何尝不是绝对这白驹过隙、岁月寂寥呢。
然而有些人,纵然轮回了人世的沧桑,却也难道因果,当年的因,是不是成就了今日的果?老爷子想了几十年,也没有想明白,可是现在看到杨哲,却恍然有几分领悟了。
老爷子与杨哲对视,目光里却包含了无数起伏了多少思绪。
杨哲嘴角擒笑,与平时一般懒散,却多了几分神秘:“居士觉得,杨哲应该想起什么好呢?”
独一无二的漫不经心口吻——
“阿弥陀佛……”让老爷子目光一震,这样的感觉十五年前有过一次,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见到赵世鸿,稚嫩的少年让五岁就开始修身养性、参悟佛理的老爷子差点将一句“陛下”脱口而出!
有些人、有些东西,是蕴藏在了骨子里的,即便是转世轮回,也无法抹去那份气度。
这样的人啊,让老爷子起了些许的悲伤。
仿佛又见到了千年之前的悲剧,谁也没有料想到当年那些风华绝代的人们的结局,就如老爷子不知道在而今这个时代里,这些风华绝代的人又会走向哪一个结局?
时光已经轮转了千年,如果没有了国家、没有了束缚,没有了那种种不能言说的身不由己,是不是结局会,不同?
“居士?”杨哲看着眼前这个目中含着悲哀的老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情绪难以平息。
杨哲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下意识的捂住了跳动的心,像是要稳住某些翻腾的情绪一样。
那种说不上是悲是喜,是愤怒还是激动的感觉,就像是一滴浓墨落在清水中,丝丝晕开,带着些许的痛,些许的麻,又参合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情绪,混成了此刻杨哲心底的情绪。
很久很久以后杨哲知道,那是他千年之前的遗憾!
而现在这一种杨哲自己也分不清楚的情绪,复杂的心情让杨哲脱口而问:“居士可曾听过‘凤羽’?”
“……凤羽,怎么会不知道呢……”老爷子长叹了口气。
冥冥之中,这无形的命运之手,再度将这些人紧紧纠连在了一起。
“还请居士赐教。”杨哲锁着老爷子那双饱经岁月而显得无比睿智、不可测度的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赐教,呵,贤友可知,世上有些事情,难得糊涂。”
“糊涂何尝不是遗憾。”杨哲嘴角含笑,语气郑重:“杨哲不想遗憾。”
老爷子再次长叹一口气,缓缓道:“阿弥陀佛,贤友不如听我说一个故事吧,听后如是还想要知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多谢居士成全。”杨哲没想到这老爷子松口的这么容易,一时有些疑惑。
随着老爷子走进茶室,杨哲没有留意茶室的布局,老爷子也没有将话题扯到茶室上面去,而是沉默的将一个掩着火的小茶炉挑亮,倒入清水放入茶叶开始煮茶。
火炉上的水在慢慢的煮着,直到两杯清茶漫了一室的茶香,杨哲依旧在等着沉默的老爷子开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