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这一日,水尧并未上朝而是早早的在公主府连着睡了一天,补足了睡眠,天色昏沉之时,才爬起来吃点东西。
钰昉拿着一把白玉梳细细的梳理她浓密的长发,漆黑的发散在肩头,她面容如雪,脂粉未施,清透而稚嫩,艳色如水淡淡的晕在眼角眉梢,凤眸幽深,薄唇透着淡淡的粉色。
“公主不上妆的样子也很美。”
钰昉自澜丙死后便很少说话,不复素日的活泼。
“今日要带面具,这妆不用上了。”
水尧看着镜中的女子,不比初时那般清澈稚嫩,五官都张开了一些,眼角眉梢竟然多了分艳色,无需妆容已经足够美丽。
水尧一向走奢华大气闪瞎狗眼的华服路线,衣服是怎么奢华怎么来,就怕别人看不出来她有钱任性,今天更是因为场合郑重,选的衣服简直丧心病狂。
这一日,她选了一件朱红的外袍,里穿白底绸裙,洁白的裙摆上怒放着朵朵红牡丹,艳丽端方。
朱红外袍的长摆拖出一米,上绣一只金色凤凰,仰头翱翔,一针一线都是九股金丝凝成的金线,极尽奢华霸气。
墨发被高高盘起,上插十五根金簪,脸上则带了一个金色面具,这种面具很常见,但是她这一个面具却不是什么颜料抹上去的,而是真正分量十足的黄金面具。
这一套穿下来,即使站在黑暗中,水尧觉得自己也足够艳光四射,这一身的黄金,可不是艳光四射?
不过只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太重。
钰昉小心翼翼的帮水尧拿着外袍,一队侍女打着宫灯跟在水尧钰昉身后,夜色中,在宫道上默默前行。
这一日,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重歌宫,马车在宫门前等着她,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深宫中的小公主,而是外臣。
一人站在马车前,紫衣雍容,面容俊美高贵,抬眼望来,凤眸流转之间,波光潋滟,华艳绝伦。
“公主。”
他漠然低头,恭敬喊道。
“嗯,辛苦你了。”
水尧提着裙摆,吃力的爬上马车,身后的钰昉和侍女则上了另一驾马车。
容墨坐在水尧对面,狭小的空间中,水尧能感觉到他几次看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水尧坐的十分端正优雅,脊背挺直,不同于一贯的慵懒斜靠在软榻上,主要是一头金簪怕弄乱发型。
“公主,今夜其实可以不去天元塔,毕竟公主的伤还未痊愈。臣有一计,不知当说不当说?”
容墨凤眸看着水尧,神情从容,他光是坐在那里便足够自成一景,仿佛生下来就有这么一身高傲与疏离。
“说。”
水尧板着的脸色微动,双眼晶亮的看着容墨。
“公主等一下换衣服时,臣会派一个跟公主身材相似的女子,到时公主只要把黄金面具和外袍给她,公主从侧门走,便可以了。”
容墨眼中晕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像是臣下对君主,
也没有平日里的疏离漠然,竟然有几分亲昵与熟稔。
水尧心中一动,那一日,那个紫衣若蝶翩翩落下的身影与眼前之人有几分重叠起来,会不会容墨就是那个紫衣人?
他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对着一个熟悉的人,可是平日里,他为什么要假装从不认识她?那个叫千鸠的女子与她有什么关联,又和容墨有什么关系?
她隐隐觉得,这具身体的过去,恐怕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公主?”
容墨轻声叫道,她回神,正对上他望来的眼神,凤眸真是好看,那其中一片冷冰冰的疏离,看不到半分暖意。刚才的笑意与亲昵熟稔竟然像是她的幻觉。
“嗯,就按照你说的。这可真是太好了。”
水尧拍手称赞,要她顶着这么一头金簪穿上那件外袍去天元塔上站一个晚上,别说她此时身上有伤,就是没伤也要掉了半条命。
“今日上元节,城中会很热闹,若公主无事,不妨转一转。此等盛事难得一见。”
容墨轻笑,笑意不进眼中,华贵绝伦,端的是妖孽般的惑人美貌。
“好。”
水尧眉眼舒展,凤眸中闪动着好奇与期待,微微上挑的眼角上飞上几缕绯红,艳色天成。
至于自家的那个首席谋臣的意见,这个略过略过,反正今天的事情过去了,顶多被他说上两句罢了。
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走在王都的大街上,水尧新奇不已。
这王都的街道,她当然走过不少次,平日偷偷跑出来玩的次数也不少,王都平日里已经算繁华。不过今日哪里还能说是繁华,简直就是拥挤。
到处都是人,来来往往的以青年男女最多,灯火通明,路的两旁都悬挂起漂亮的大灯笼,小贩在街道旁边摆起了各种各样的摊子。
大多数人都带着面具,水尧一个人不戴面具的人走在其中,虽然没有几个人能认出她来,但是感觉很奇怪。刚好路过一个面具摊子,她也随大流的买了个面具,是个挺普通的半面白色面具,衬着她这一身白底牡丹花纹的长裙刚好,露出面具的薄唇透着淡淡的粉色。
虽然水尧经常跑出来玩,但是基本上钰昉澜丙或者沈刃都跟在她的身边,充当着导游加钱包的角色。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从来不记路,站在夜色下的王都,她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只能随着人群随便乱走。
没多久,水尧便到了湖边,湖边的人比街道上的人少很多,不大的一片小湖在夜色下景致秀美,湖面上点点荧光闪烁更是格外好看。
湖边站着的男女大多成双成对,连湖边的树上都挂上了灯笼,不远处还有一对情侣正在放孔明灯。
水尧坐在树下,好奇的看着那对青年男女,她是第一次见人放这种灯,仰头看那孔明灯一点点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点。一回头,她便看到不远处站了个人正在看她。
那人墨发未束披在肩头,浓密的发在灯光下犹如一段上好的绸缎,墨眸中淡漠清冷,一袭白衣,清冷淡漠若画中
谪仙。
他立在桥边,灯光流泻满身,负手看她。
没来由的让水尧心中一喜,这一眼,她便确定是他。今夜,她看了这么多带着面具的男子,却独独是他最好看。
“师父。”
水尧站起身往他那边走,人群拥挤,她一进人群便立刻寸步难行,眼看着是往他那边走,却不知怎么回事,被人群裹着离他越来越远。
他在她的视野中越来越远,她在人群中无力挣扎。
直至最后看不见,她随着人群裹着不知走了多远,才冲出人群。
天元塔便在不远处,她一抬眼便能看到塔上站了几个戴着面具的人,燕王站在中间,还有个女子带着黄金面具,真是像极了,不管是身形还是发鬓。
水尧心里突然有些失落悲伤,她站在角落,身影隐藏在黑夜中。
水尧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那个人,她的悲喜从来被控制的很好,却唯独对那人,悲喜都变得不像是自己。
“徒儿。”
有人轻笑着提了一盏宫灯从不知何处翩然落下,白色衣摆随风飘扬。
他看着水尧那双向来情绪寡淡的凤眸,竟然润上了一层水色,眼角微红,像是个丢了什么东西的孩子。鬼使神差的,他追了上来,那种酸涩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什么,却知道他不想再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师父。”
她抬头,凤眸亮了起来,璀璨若星辰,唇畔不知觉的浮起一抹微笑。
他眼中一黯,世人皆知燕阳公主阴狠,她经常笑,却少见这样干净的笑,她的眼中似乎永远都是死寂一片,唯独对着他,她的眼中才有暖意温柔。
或许,他无意间已经得到了他一开始想要的东西,但是为什么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感?
“师父,你还未曾告诉我你叫什么?”
水尧仰头拽住他的衣服下摆,长发流泻在白裙上,漆黑如缎。
他们两个之间,从来都很有默契,从不过问一些涉及私密的东西,今日,大概是夜色太美,她想知道他叫什么。
“景绫,这里人太多,我带你去一个人少点的地方。”
他话音落,便揽着她的腰,运起轻功,穿行在王城中,两人的身影若一阵风,拥挤的大街上无人注意到。
他抱着怀中单薄的少女,她能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他,他又何尝不是?
“景绫,姓景的人很少。师父的名字真好听,以后有人的时候,我就唤你景绫好不好?”
水尧抱住他的腰,抬头看他,凤眸温柔,给人深情缱绻之感。
“我不姓景,我没有父母。”
他摇头,一身淡漠清冷,敛尽月华。
“就是这里?”
王都中只有一个小湖,湖边都有灯笼,这个小角可以清楚的看到湖对面,而且人烟稀少,倒真是个好地方。
水尧依依不舍的松开抱着景绫的手。师父的轻功太快了也是一种苦恼,她真想让这路再长一些,能让她多抱一会师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