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更深了,满眼望去尽是令人欣喜的希望之色。我去往先王后的宫殿处请安,那个年轻而美貌的女子,在先皇去世之后便一直隐居宫中,不再插手辽宫的任何事情,我自是知道,她虽然并非耶律寒的生母,却也是对她极好的。我从王后宫徒步出来,并没有乘车辇,沿途采摘了些应季的花朵来。辽国的花朵并不如大宋般绚烂而耀目,但是却独有一份坚毅的品性,可以耐得住漫天的风沙和一场场突如其来的骤风骤雨。
进到先王后宫殿的时候,她正躺在庭院中的椅榻上休息,闭目享受着这一天难得的风和日丽,我抬手阻止侍婢的禀报,只是一人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去,她依旧闭目养神,并不抬眼看我,我把才来的大把的花朵拿到她的鼻前,轻轻地摇晃几下,她才终于睁开眼,冲我笑道:“好啊,都是王后的人了,还这样的顽皮。”
我假意的欠身行礼,道:“是,臣妾错了,还请您责罚。”表情眼所未有的凝重,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来拧我的胳膊,我们两个就这样打闹起来,全然忘记自己的身份。那时的我只当她是可以赋予真心的朋友罢了,也并不把她当做是长辈,虽然我们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彼此的一份心有灵犀,可是依然不能忘却宫中规矩。
我们相聊的话题也总是从普通的家长里短,逐渐的过渡到关于后宫的问题上去。她总叮嘱我,有些事情可以让步,但是固宠,并不可以松懈,否则红颜催人老,一旦自己真的淹没在后宫的芸芸众生之中,便再也没有了机会。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辽国也与大宋一样,有着令人惊心的后宫之争,皇位之争,我甚至一度以为,我可以安稳的呆在王府之中,过着安宁而舒适的生活,然后结束自己的一生,但世事总与愿违。
耶律寒的继位表面上看来,像是维持了一时的皇室的和平,可是这其中却依然潜藏着更为激烈的角逐和争斗。但是,这一切似乎都影响不了那些女人争宠的心,我看着她们那些近乎滑稽与可笑的行为,在暗暗感叹她们悲凉的同时,也在为自己的未来而隐隐的担忧。在外人看来,此时我是最得宠的王后,可是我却为着这莫名而来的恩宠而深深的忧虑,或许,我并不如我母亲一般,可以那样的去妥协一件事情,我内心的真正想法在经历了许多突如其来的突转和改变之后,渐渐地明晰起来,除了芳淳,我并不对任何人有所亏欠,同样的,我也不能容许有其她的人与我一起争夺一颗渺小心灵所付出的情爱,我希望它只属于我一人,或者说,可以分给芳淳一些关心与爱护。
正如先王后所说,如果不想成为那些悲哀的生命,让自己的一生的宿命老死在这个薄凉的宫廷皇室之中,那边要站起来,真真正正的决斗,而不是像我的母亲一样,还没有来得及为爱情而斗争,便被无奈的权势所放逐,世情如此,由不得我有丝毫的怀疑和不坚定。
我来到辽国第二年的春日,阳光前所未有的明丽而清朗,我游走在王宫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探究这个陌生而古老宫殿的一切,洞悉这其中不为我所知的秘密。辽宫并不如紫禁城一般有着一座又一座排列整齐的宫殿,这里的建筑大多粗犷,可以抵挡常年的暴风雨雪和风沙。巨大的圆形穹顶几乎可以让风穿堂的声音降至最低,亦可以让那些积雪最大面积的接触到新日的阳光而很快的融化掉。满目望去尽是一派凝重的色调,没有一丝鲜艳色彩。
许是一个人在这巨大的王宫之中行走,很快便迷失方向,三两步之间看见一座貌似已然废弃的宫殿,宫殿的大门紧闭着,但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荒凉感和颓败感已然令我觉察到这里似乎并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我见这里原本的建筑就是与别处有所不同,淡雅别致的阁楼仿若大宋的建筑风格,好奇心促使我踏进去。
随着我推开大门,咯吱的声响伴随着从门缝处散落出来的无数的粉尘在我的面前飘扬开来,我一时来不及躲闪,不由得咳嗽几声。然后捂着口鼻继续往里走。外面虽只是黄昏时分,天色尚明,可是宫殿内却漆黑一片,偶尔见到从破裂的窗帘中透漏出来的微弱的光芒。我小心翼翼迈着步伐朝着更深处走去,极力观察者周围的模样,却不小心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险些便摔倒,抬头看时,不远的一处高台上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来,成为宫殿中最耀眼而明亮的一处地方。
我的身体原本便因为害怕而有些瑟瑟发抖,不由得握紧手中的月岚剑,自从来到辽国,我便一直剑不离身,虽然我未必可以打败那些真正的高手,但带在身边,却是我对于母亲的一些怀念了,这毕竟是母亲留在我身边的
,除那一支步摇之外,唯一的遗物了,尽管这是冷月交给我的。
我正看着月岚剑,那一处亮光的地方忽而传来冷厉的话语,“你将是未来辽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你是祸水,是祸水……”我怀着巨大的惊恐想要知道说话的究竟是何人,可是那一处的亮光忽而熄灭,再看去,没有了一人的踪迹。外面天色渐次的暗下来,我转身离开这一出莫名的地方。远天的云团带着浓淡不均的铅色朝王宫的这边黑压压的袭来,眼看便是夜晚,却又是一场暴雨了。
我看着四合的暮色,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或许是我心中着急回去的缘故,那些原本模糊的路线而渐次在我的脑海中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方向渐渐地明晰起来,我很快便可以见到熟悉的殿宇和我的住处。流川和流苏远远便看见我的归来,跑来我的身边,对着我道:“王后,您可回来了,可吓死奴婢了。”我对着她们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来,示意她们放心,看着她们单纯而明朗的笑容,我想着,或许她们才是这寂寂王宫之中真正关心我的人吧。
是夜,阴暗潮湿的天色,果然下起大雨来,雨水拍打着殿宇的屋顶,发出剧烈的啪啪的声响,我独自侧卧在巨大的连地床榻之上,久久的不能睡去,反复思索着白日里那一个无来由的声音和话语,仿佛是女巫一般在昭示着她对于我命运的探索,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她又怎么会知道我就会去到她的宫殿中去?
就这样思索着,不知不觉的也就睡去了。窗外的电闪与雷鸣似乎都与我无关了,第二日,我醒来的时候不过天色微亮,依稀可以听到窗外的鸟鸣,清淡而悠远,我躺在床榻上看着巨大的穹顶和周围那些原始而带着野性的装饰,身上的锦被依稀是我从紫禁城带来的陪嫁,浅金的盘龙云纹悬在上面,与周围的景致鲜明而热烈的对比。床榻旁边的一处屏风,是我亲自画了图案立在那里,四君子的姣好样子被我泼墨点缀在素白的纱帐之上,几句题词淡雅而不是风韵,我静静地看着,仿佛身处京城一般亲切而美好。
流川端了水盆进来,见我已然醒来,便唤流苏进来为我更衣。屋内燃着淡淡的珈蓝香,辽宫之中并不缺香料,大都是从边陲购得抑或是大宋进贡,但是惟独我这里的才是最佳的商品。
紫禁城里的果婴庶母如今是皇城中最尊贵的女子,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太子的生母。她每一季都会遣人送了当季最新最好的香料来给我,她总是说,在燃香这一点上,我与母亲最为相似,见不得浓烈刺鼻的味道,但是又不可缺少。
我看着房中她又派人送来的香珈蓝和无数暹罗花的种子,暗自的高兴着,暹罗花本就是耐寒耐热的极地生物,如今在这辽宫之中种来,想必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由着流川与流苏为我梳洗打扮完毕,我一个人来到王后宫的庭院中,在一处无花角落,用轻巧的锄头翻着已然被一夜的雨水打湿的泥土,将那些暹罗花的种子一一抛洒下去,流苏与流川在一旁用脚踩实。半晌的时间便因着种花而消遣过去,我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暗暗地高兴,用不了一月,这些花便会生长出来,开出娇颜的花朵来,我只需每日浇水暗暗等候便是了,无须多费一些的精力与时间。
一场大雨,不仅让经久接受风沙洗礼的宫殿变得焕然一新,也让我彻底的醒悟过来,在这女人繁杂的王宫之中,放弃就意味着妥协,等待并不能换来希望与幸福,只会渐渐地催老我们的容颜而已。我决定用我的智慧与双手去为我的未来做些许的努力与拼搏,这样即便是自己失败,也并不会涂添后悔与失望!
自那一日我的生辰时耶律寒来我的王后宫,此后便不见他的身影,派了尹夫人去打探,才知道边关危机。我起初并没有在意,即便是大宋与辽国暂时的息战,也免不了与其它国家之间的争端与斗争。我本就是女子,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插手不得,我要做得不过是让他在朝堂忧虑之于感受到丝毫的抚慰罢了。
我并不担心父皇与耶律寒之间会有什么恶战,毕竟因为我的存在,他们即便是有着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也要顾虑我的一丝感受。辽国的春日只是在花园中见一些浓艳的花朵,不繁杂,有泣血之感,仿佛是在对着人们昭示它是如何经过严酷的冬日而熬到现在,以最美好的姿态开放起来。
我命人在我宫殿旁边的暖阁之中兴建一处临时的佛堂,佛堂搭起,我便从主殿之中搬出来,堂而皇之的住进佛堂中去。佛堂里浓密的全是我遣人捎信给果婴庶母,让她从紫禁城里为我运来的上好的檀香,远远便可以闻到,让我自然而然便产生
虔诚的信仰。而后又命尹夫人亲去汴京城,将我交代槿湖在宫中为我捕捉的无数彩蝶运到辽都来。辽都的气候不适宜彩蝶的生长,所以必须要十分的小心,放在巨大的透风玻璃罩中,日日夜夜在周围燃着火炭,以防彩蝶忍受一丝的风沙与昼夜之间落差极大地温度。
我等了十几日,终于等的尹夫人的归来,我看到被锦缎蒙起来的巨大的玻璃罩中那些依然翻飞的彩蝶,虽有不少在路途之中死去,但是剩下的这些已经足以了。万事俱备,我对尹夫人道:“你将这些彩蝶放到我的寝殿之中去,那里我在入住之前已然经过了工匠的改造,完全密不透风,自然对于彩蝶大有裨益,你用上好的木炭火盆在玻璃罩不远不近七寸处日夜燃火,保证它们的温暖。这件事你必定要亲力亲为,别人做我不放心。”
尹夫人奉命下去,自我那一日悄悄地部署这一次的事件已然一月有余了,暮春的景致算得上是辽宫一年四季之中最好的,凡事可以盛开的花朵大都在这个时节开放,我的暹罗也不例外,不过一夜的时间,那一片恰好在佛堂外面花田便被簇簇的夺目的花朵儿挤满,我叫来尹夫人,对她道:“我们的好戏,可以开场了。”
彼时正是耶律寒从边陲视察回来的日子,必定带了众臣从我的王后宫之中经过,去往他的勤政的宫殿。我只消在他与众位大臣经过的时候加重佛堂里燃放的檀香的分量,然后让尹夫人与流川、流苏在他经过之处放飞其中的一部分彩蝶,便算的是大功告成了。果然,尹夫人悄悄地从外面进来告与我道,我们的计划已然成功的引起了耶律寒的注意,他已然带着同行的众臣子朝着我的王后宫走来。
我即刻便跪在观音的身下,而后轻轻地闭目,拈动我手中的佛珠,听到门口已然有众人的脚步声,便微微启口,道:“愿菩萨保佑我辽国江山万代,保佑子民安居,保佑王上长乐无极……”话还没有说完,已然听到耶律寒在我的身边悄声的问道:“宸儿,你这是……”我起身来,装作惊讶见他的样子,看着佛堂的门外,那剩下的彩蝶已然被放飞,因着佛堂外面那些盛开的暹罗花而盘旋飞舞,久久不能散去。
我低首道:“臣妾听闻王上近日为边陲战事而烦忧,但是身为后宫之主却并不能有所建树,只得在这佛堂之中茹素,以保佑王上和辽国的子民。”说罢,眉目之间已然擒住些许的泪水,语气之间也尽是无尽的悲痛。耶律寒见我如此深明大义,早已顾不得周围还有那么多的臣子,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我知道,我的计划到此,便是成功了。
他爽朗的笑着,而后大声道:“我大辽有此王后,实在是大幸,大幸!”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们也都跪倒在地上,一起道:“大幸,大幸,祝愿王上与王后万福!”我躺在他的怀中,抬眼看到隐在大臣中间的耶律清,他的眼神带着些许令人琢磨不透的无奈的荒凉,见我看向他,急忙的躲到一边,不知道为何,见到这样的眼神,我的内心,便没有了重拾宠爱的喜悦,只是觉得自己实现了一个目标与计划而已,那般的干涩与生硬。
正如我所预料,当晚,耶律寒便要留宿在我的宫殿之中,我当然不允,一则是那些可以安排的痕迹还没有尽除,二则,这样轻易地便让他靠近,那么我之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男人向来都对始终得不到的东西怀抱着巨大的热情与向往,越是不可得,便越是想要得到,而得不到的,便永远是最美好的,如今我便要用一些这个道理,来获得他持久的宠爱与信任。我是在拿自己的前途为赌注,可是谁又不是呢?我的目标很简单,不过是要他遣散那些宫中无畏的妃嫔而已,或许,芳淳要除外,毕竟我们都亏欠她太多。
我推脱自己因着对菩萨有约定,要在菩萨的面前茹素一月,时间还没有到,怎么能轻易地毁弃自己的承诺。他见到如此,也只得无奈离开。只是一再的嘱咐我,春夏交替的时节,辽国的气候最是阴晴不定,万万不可在这偏室之中坏了自己的身体,我只是淡淡地道:“臣妾既然要为王上和辽国的子民祈福,自然要受得苦,不能轻易地放弃,还请王上放心才是,臣妾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听我这样讲,他方才犹豫不舍得离开。
待他走后,尹夫人颇为忧虑的对我道:“王后,您这样拒绝王上,难道不怕他生气而走吗?若是这样,您之前的努力,便全部作废了。”她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又何尝没有这样的忧虑呢,但是既然要赌,便要赌最大的,若是没有风险,又怎会轻易地变换来如此重大的收获?没有冒险的心灵,便永远都换不来真正的幸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