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被推过来一叠厚厚的文件,徐致白深吸一口气,不急着翻开,双手抱胸沉声问道:“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这难道不是公司的绝密么?
唐行简不说话,双手交叉抵在桌上,微微一笑。
“沈、天、德!”沉怒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吐出,“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祁哪里有对不起他了?”
“沈副总是识时务的人。”唐行简推了推眼睛,温文地说。
徐致白咬着牙,开始快速翻起面前的报表,只翻了几页,就脸色苍白地停住了动作。他闭着眼睛,极力抑制着身体的颤抖。
如果祁看到这个,那家伙会怎么样?
他甚至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融身于家族企业,而维持它的不倒,几代人的心血毁于一旦,他被重用的副总狠狠背叛——他会不会吐血身亡?
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
他咬着牙惨然一笑,只觉得浑身像跌进了冰窖般寒冷,一只略微冰凉的手握住他的,奇异地带给他温暖的感觉。他睁开眼,看到徐致青冷静中带有一丝担忧的脸。
“徐先生,你怎么想呢?”温文有礼的询问出自唐行简口中。
徐致白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化作无数把冷嗖嗖的飞刀射向他,声音如同冷厉的冰珠。“你希望我怎么想?”
“这是合同,我希望徐先生能为了祁氏上万名员工的生存着想,在这儿签上名字。”
目光缓缓移向被推到面前的另一纸薄薄的合约,白纸黑字一目了然,几乎能把人的血液冰冻住,幽黑的眼珠缓缓移到对面的人脸上,“你要我,代表祁莫野,把祁氏白送给你?”声音竟冷静得不可思议,只有在徐致白极度愤怒的时候,他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脖子上暴起无数根青筋,“你还可以再无|耻一些么?”
“这种行为,专业的术语叫做收购,”唐行简缓缓勾起嘴角,发现徐致白的这种激烈愤怒很……令他新奇,手指轻抚着咖啡杯光洁的瓷面,眼镜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只是为了挽救更多人的幸福,徐先生所谓的白送,恐怕并不妥当。”
“去你|妈|的收购!”徐致白猛地拍了下桌子,霍地站起身,在任何人来不及阻止之前,抬手将杯中热|烫的咖啡全泼到唐行简脸上,“混账!叫我出卖朋友,我徐致白做不到!有种你亲自跟他说,将他好好的公司用卑鄙的手段搞烂,再趁机落井下石是对他的挽救!”他激烈地喘着粗气,“我徐致白做不到!”
“白!”徐致青惊呼出声,扯住了他的衣袖。他竟然泼了对方一身咖啡,这么幼稚的事,不应该用这样的地方做出来。“快跟唐特助道歉,你太失礼了!”
“你要我要跟这种粪坑里的寄生虫,水沟中的细菌,尸体上的蛆道歉?”徐致白发出气愤的冷笑,燃烧着怒意的火眸嘲讽地狠瞪着徐致青,徐致青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由的有些怔忪。“要我来见这种人,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还是,在背后捅了祁莫野
一刀的人,也包括你,我的好妹妹?你在迫不及待地等着和他分一杯羹么?”
徐致青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紧抿着嘴唇,而徐致白嫌恶地用力甩开她的手,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衣。
“我看错你了,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妹妹!”心脏似乎被撕裂出血,可是又仿佛终于摆脱了想摆脱的东西,内心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不过此刻全然来不及深究。他忍着再也不看她,大踏步走出门外。
徐致青看着他的背影急速消失,失神地移向自己的手,她低着头,淡白的嘴唇抿成僵硬的线条,慢慢将手收紧,BI迫自己恢复冷静。
“抱歉,”她深深地鞠躬,为对面的人双手奉上纸巾,清冷的嗓音带着丝不易见的沙哑,“家兄太无礼了,我会禀告家父严加管教。如果唐先生有什么要求,我会尽我的能力作出弥补,请原谅。”
对面的人不说话,漆黑的发丝上浓褐的汁液蔓延到脸上,在光洁的桌面上滴滴答答地溅开,连他的镜片都模糊一片。向来整洁温雅的装扮,此刻看起来狼狈不堪,简直让人不忍卒观。
大概没有人,能忍受这种折辱吧……
唐行简低着头,黏腻的汁液顺着脸庞滑到他嘴角,他尝到了甜腻的味道。两颗方糖的咖啡对他来说过于甜了,他已经习惯了不加任何糖和牛奶的黑咖啡。不加任何糖的苦涩。
模糊的视野里,仍旧是美丽而冷静的女子谦卑地向他弯着腰。
他将眼镜拿下,拿起桌上的纸巾缓慢地擦拭着镜片。
徐致青一僵,慢慢地收回平举的手臂。
他将镜片擦好,重新戴上,端起面前已经凉掉的咖啡,用跟之前一样的慢条斯理的动作喝了一口。徐致青怔了一下,他头发上的暗褐**正在滴滴答答地掉落,可他竟然在喝咖啡。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已经拒绝了和我合作的请求呢?”徐缓的,温文的,没有一丝异样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徐致青惊异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会生气——正常人都会生气,他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泼了一身热咖啡,还被那人狠狠地骂了一通。
不生气的话,忍功未免太好了,不是么?
究竟忍耐过什么,才能对这样的侮辱面不改色?
“你爱他?一定很辛苦吧,要随时准备收拾因他的冲动带来的烂摊子——他这种人,很容易就会因为莽撞和热血搞出烂摊子,而你那么努力地接掌翼翔,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么?”他不疾不徐,用好朋友的口吻细细剥茧抽丝。“听说他的爱好,竟然是撰写少女浪漫小说,究竟是被纵容到何种程度的男人,才会有这种奇怪的爱好呢。你为他做了这么多牺牲,可是……他竟然不知道呢,真是个幸运得让人无法不嫉妒的男人。”
他恍然如梦般地轻叹着。
“不管你的事。”徐致青冷冷地说,多年隐藏的心事,竟然被一个外人以如此透彻的方式说出,一点儿隐藏的余地都没有,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让她很难
堪。
他轻轻笑了起来,喝尽最后一口冷咖啡。
“我只是觉得,同病相怜罢了,”他唇角挂着复杂的微笑,融合着绝望和痴恋,既不甘心地挣扎,而又自暴自弃地弃身泥淖,“为一个人付出所有,身不由已地背弃一切,可是你已经预料到最后,你所做的全部事情都会成为她恨你的理由……”他温雅地微笑,不知怎么却不能给人温暖的感觉,反而让人止不住地战栗着。
“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吧……”
徐致青目光微敛,只沉默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徐致白很幸福呢,他有你这个好妹妹,祁莫野更是让人嫉妒得发疯,他拥有一切男人想要拥有的一切。只可惜,这注定只是他的一场幻梦,他很快,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呢喃着,像是浑然忘了还有一个人在身旁。
“你……到底要做什么?”徐致青咬着嘴唇,压低清冷的声线,“你跟祁莫野有过深仇大恨么?要他破产对你有什么好处?如果不是……”她低下头,“何苦要让自己面对这种处境?”
唐行简抬起头,因她的话,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女子。
她很美,是一种淡漠的美,冷静的美,并不缺乏女性的妍媚。这种冰冷而妩媚的气质,让他理所当然地想起了那个人……贝姬丝,傲慢尊贵得如同女王的贝姬丝,剔透的紫眸流转着世界上最耀眼的光芒,却从不把人放在眼底。
然而影像一转,一双水润的眸儿带着讨好的笑出现在他脑海,竟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他忽然发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做些什么……
何苦要让自己面对这种处境?
他深深地看着对面的女子,她是在,劝他?虽然语义很淡,但是其中所释放的一点温暖,足够让他记住她。
徐致青。
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谢谢。”他说。
“不用谢。”她明白他突然地道谢是什么意思,仍然淡漠地说,“只不过,同病相怜罢了。”
他笑了。
“徐致青,你刚才所说的任由我提任何要求,包括你自己么?”他看到她迅速僵直了的身子,连镜片后的眼角都弥漫着笑意。他只容许此刻释放出少许的悲哀,“如果一年以后,那个人还没明白你的心意,而我……还在,那么,你换一个人来爱,怎么样?”
他隔着桌子凑近她,近到一个无法原谅的位置,她透过那层并没有任何度数的眼镜,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
她惊慌想退,却已来不及。
“你来爱我,怎么样?”
男人冰冷的唇印上她的,钳住她的下巴不容她躲避,她本来应该继续挣扎,可是看着他阒冷的暗眸,偏偏无法动弹。
他允许她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伪装的唐行简。
只有短短一瞬间。
却有一种,她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深附在骨髓堕落到地狱的癫狂悲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