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的话永远是模棱两可:“哦,北京展,前几年去过,但最近几年一直不去。去看看也行。”紧接着后面这句太令人鼓舞了,“你看我带哪些人去比较好呢?”
我知道我的宜昌柑橘,我的书,我的恭维,再加上我的无数时间终于产生了化学反应。听到这句话,我真的很高兴,而且对他的为人没有一丝反感。
网信的领导绝不会对下属表示某某公司不错,你应该如何如何,但是他既然提出带人出去,那就表明他已有了人选。我很知趣地将相关负责人的名单报了一遍。张总果然同意了。
行程很快就确定下来。我和张总商量好,先把飞到北京的机票买好,但是每个人去不去自己决定。张总让我和每个人分别沟通,结果所有的人都对北京没兴趣,但是对香港有兴趣。
旅游的事情确定下来,我的领导也很开心。领导问我需要多少钱。我说,除去交给旅游公司的钱以外,另带两万港币应该足够了。
领导说:“两万港币,你带一帮人去吃快餐啊?这样吧,换十万港币准备着。咱们要么不做,否则就要做得漂亮。要玩得开心,是真正的开心。你知道香港什么地方好玩吗?”
我说:“好像有个海洋公园,还有些夜景。”
领导很冷静地说:“那些地方少安排。网信的老板见过世面,在香港主要是购物。就这样。”
最后,香港购物的计划一切顺利,大家很开心,连我也觉得开心。因为我给自己买了一块还算名牌的表。人生里的第一块。
参加这次竞标的有4家公司,华兴、中为、贝尔,还有一个小公司。通过第一轮筛选得出的结论是:单纯从业务层面来说,那家小公司提供的解决方案最符合网信的要求。不过小公司中标的几率微乎其微,因为从价格和维护上考虑,网信一般不会与小公司合作。我们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是中为,网信在业务上提的所有要求中为全部都能满足,然而,我们公司有两点满足不了网信的需求。
问题变得严峻了起来。张总说过一句话,我们的产品和别人一样,他会尽力帮助我们。但是现在我们的产品有两个问题。
两个问题啊!
项目组的几个兄弟天天在酒店里面闭门不出,商量解决方案。平时我每天睡得晚起得也晚,但现在天一亮就醒了,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网信大楼的旁边有一条小河,每天我都在这里走来走去。这个城市其实很美丽,傍晚或更晚一些,人们三五成群来这里散步,他们的轻闲衬托着我的落没。我隐隐觉得这个项目要失败,末日即将来临。
网信公司有几个要好的兄弟约我去打麻将。他们是做技术的,不会对我的项目有很大帮助。不过我和他们年龄相当,在一起没有拘束,玩得比较开心。当然,一些比较小的开销照例是由我来支付,除了麻将桌上的输赢。
令我意外的是,那天他们带了一个女孩,像是高中生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已经工作了。她叫青青。有一个兄弟似乎很喜欢她,但她显然没有什么兴致。她是那种看上去很小很清纯的女孩,却穿了一件开口很低的衣服,我不知道怎样形容对她的感觉。但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她开口很低的领口上。在场其他兄弟的反应和我一样。她的胸挺饱满的样子,但是现在女人的胸就像女人的年龄,目测是不准的。
我不可能把我的困难告诉他们。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永远是网信的红人。但那天晚上我心事重重,兴味索然,动不动就点炮。青青没赢钱,骂我是个大傻瓜。我嘿嘿地笑。每输一回钱,我就偷偷看她的眼睛。她装作没注意,但是有几次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与我对视了几眼。
那天晚上我一如既往地输了钱。半途一通加班电话把两个兄弟连魂带身体勾走了。我送青青回家,顺便请她吃宵夜。她同意了。
青青说我是个奇怪的人,输钱还这么高兴。
我听了只能嘿嘿笑,说:“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这次她也笑了,笑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她说:“可以呀。”
我发现她的嘴唇很可爱,这让我有些激动。我说:“假如压力很大,那该怎么办呢?”
她说:“大不了,输钱好了。反正输了钱,你也很高兴。”
现在我知道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了。
宵夜的时候,我故意点了很多菜。她也挺开心,然后问我是不是摆阔。我说我不阔,但我认识这里的老板,可以狠狠地打折。她又问打几折。我说,打到骨折。
再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就记不太清楚了。
过马路的时候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小又滑,让我想起小时候挂在屋檐上的冰柱。
研发项目组开了个会,讨论产品方案,一是希望产品线能满足网信的两点要求,二是要求把研发进度提前。
我问产品线研发组的经理,能否把这两个功能提前3个月完成。
产品经理的回答是不太可能。因为这两个功能不是很热门,其他地方需求很少。他们不可能专门为我一个地方来投入更多的人。
我说:“如果这两个业务不能开通,我这边销售压力很大,很有可能会丢单。”
产品经理说:“现在开发这个项目的有3个人,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休一天假了。明摆着工作量很大,但是没有办法。而且我这边还有其他项目的压力也很大。”
我心想,如果这个项目是上亿级别的,研发线上的弟兄们就不是两个月不能休假了,肯定是天天都不许睡觉。但我这个不算太重要的项目也不能不做了,作为销售,我当然希望后方所有的条件都能满足。
产品经理不能满足,我只有向他的上级反映。然后是上级的上级……我希望能增加人手。项目组的3个兄弟也一定承受到极大的压力,好几个月不休息。
这样闹了快半个月以后,项目还是没有进展。
我问我在橡城的领导,假如由于公司产品原因丢单责任在谁。
领导的回答是,责任在于销售。他说:“我们要有能力把一堆垃圾,卖成钻石的价格,这样才是华兴的业务人员。”
记得那天是11月11日,项目进入难以为继的僵局。我不得不为自己考虑后路。
那天上午阳光明媚,我把青青约到网信的小河边去骑自行车。我租了一辆双人车,她前我后。这是我第一次和青青在白天见面。在此之前我们见过3次。分别是凌晨,傍晚,很晚。白天的她看上去是那种比较高级又有**力的纯,漂亮的眼睛画了很淡的眼影,略微有些桃红色的脸颊,嘴唇很湿润。她的身高有1米65,长得很甜。白色的薄毛衣显得胸部很突出,腰却又很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她有耐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对女孩有耐心。初恋的感觉不错,但是结束得也很残酷。然后是第二个女朋友,很快又第三个……再往后就记不太清了,就像喝啤酒,有感觉的总是开头一两杯。我有1米78的个子,走在路上也不算太难看。但我觉得没有什么女孩值得真心喜欢,同样的道理,女孩应该也不会真心喜欢我。苍蝇从一个垃圾堆飞到另一个垃圾堆,体会到洲际旅行的乐趣。人也一样。见到一个漂亮女孩,不到两个小时就想提出到酒店玩,或是带回家。假如对方同意,到了酒店或家里用半**的办法搞定。假如对方不同意,马上找个理由转身离去。不论哪种结局,我时常也会悲伤地想起我初恋的那个女孩,不知道她现在躺在哪个男人的臂弯里。
对于青青,我当然也想和她睡觉。但是她看上去很纯洁。不知道这是不是假象。我有时候甚至毫无理智地想,也许她还是个处女。
两人骑了一会儿自行车,都累了。我们坐在河边看着河水。我的手臂从后面轻轻地抱住她。这是我第一次抱她。她没有反对。
我说:“如果这个单拿不下来,我可能就要离开这个公司。”
青青说:“不会的,我相信你能行。”
我说:“我们项目组已经确定,两个业务功能不能满足别人的要求。”
她转过脸来微笑地看着我说:“那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你别灰心呀!”
她的样子很可爱。我不由自主地想吻她。她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把小舌头伸了过来。她的舌头很小,又小又滑。我在河边不停地吻她,不停地吻。
后来有人经过,于是我们站起来沿着河岸边往前走。吻过之后,我们就很少说话,因为说话是最低层次的交流。最后她说:“累了,回去吧。”
我习惯性地建议:“要不到我酒店去休息一下吧!”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这在我看来是默许。我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到了酒店。
进了房间,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我把她按到**,她开始有些反抗,但是很少。她不是处女,**也来得很快。我没有用套。我觉得在现在这个社会,用套是对她的不信任。但我这样又显得缺乏文明道德。我是个矛盾的人,对青青也是。
就这样,我和青青发生了关系。她仍然什么都没多说。我甚至不了解她,不知道她的工作,不知道她的家庭,但她给我安全感。有些重要的东西我认为很次要,但有些次要的东西我却认为很重要。我想她是我愿意娶的女孩,我也愿意为她去死。
这天晚上,她说要回去,但我没放她走。因为我不想我和她的关系像一次一夜情。我们也许还谈不上什么爱情,但至少要比一夜情高级一些。虽然我们不说话,但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交流。
就在这天晚上,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大胆的项目方案。
一个人对某个问题过于专注,往往会变得很蠢。就像眼睛贴着书本看字,结果什么也看不到。越是专注,紧张、低沉,郁闷的情结越挥之不去。那时候,人的创造力约等于零。
在橡城的项目中,难题面前的我犯了一个大错误。这个难题就好比一道物理运算,一道很难的物理运算。这里面有很多步骤,需要多种参数,不幸的是,我忘记了其中的一个参数。
我参加高考那年,最后一道物理题,12分。我一看题目,解决的话要用到中子质量。不过,中子质量我不记得了。我当即感到无比沮丧,这道题肯定做不了。对我这样一个需要靠物理提高总分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六月飞雪。当时有两个监考老师,其中一个女的来自另一所中学,她应该记得我。因为当年我参加物理奥赛的时候,她给我上过课,对我印象也不错。
我大胆地举了手。她过来了。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中子质量是多少”这几个字。她看了看走开了。过5分钟,她拿来一个考生名册,里面的一张纸上写着中子质量。然后,我在5分钟内,很顺利地把这道题解决了。考试结束,有个女生哭着找到老师:“你不是说中子质量这些不用记吗,考试都用上了……”
我想假如那个好心的女老师不告诉我中子质量,我肯定也下不了笔。
我的高考物理成绩是146。高考总分只超过我报的理想学校4分。
网信的这个通讯项目,实际上是两个功能的集合,其中一个是固定预付费电话,另一个是增值业务。
普通用户安装固定电话,采用的是后付费方式,也就是每月20日之前缴清上月电话费。安装后付费电话一般需要当地户口才能办理。而在橡城,有一个很大的商品集贸市场,在这里做生意的多半是外地人,因为没有当地户口,因此无法安装固定电话。这些外地人通常使用公用电话或者手机,要么不方便,要么费用偏高。
橡城负责这个集贸市场通讯业务的机构叫做集贸区局。它是橡城网信的下属机构。集贸区局针对这个市场做了详细的调查,然后向它的上级,也就是橡城网信分公司申请了固定预付费电话项目。这个项目很急,采购资金是1000万。
此外,另一个增值业务的采购资金是400万。这项增值业务很复杂,目前参与招标的公司都纠缠在这个项目的技术问题上。而华兴所不能满足的两个功能也就是针对这个项目。
那么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橡城的网信公司为了省事,把这两项业务统一招标。而我们这些厂家天天围着网信公司各个部门转,没有过多考虑集贸区局的需求。就像解答那道高考物理题,其实我只要绕过解决不了的一小部分,大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具体操作起来就是,说服集贸区局和张总,由我们公司来实现固定预付费电话,至于那个400万的增值业务,谁愿意上手都行。
而当务之急就是要让集贸区局打个报告,要求尽快完成固定预付费电话。这样说起来,我们是在帮助集贸区局解决难题。
因为平时跑得勤快,集贸区局的局长也算是熟人了。平时像我们这样的厂家,天天和市局的领导泡在一起,很少有人拜访下属机构。集贸区局长对我的拜访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我很直接地进入主题:“局长,听说您这边对预付费电话业务需求很急……”
胖乎乎的局长说:“是呀,你不知道,我们做了一个调查,集贸市场有上万个档口档口:在广东话里,档口就是“街头小店”的意思。——编者注不能安装固定电话。因为他们都是外地人。如果有了预付费电话,那就好办了。交了费再打,我管他是哪里人。”
我有些趁火打劫地说:“局长,如果这个业务每推迟一个月,咱们网信会损失多少。”
“像这种集贸市场,固定电话是一种信用,有了固定电话,这些人也好做生意。而且这个地方进货出货大多是外地,长途电话多。你可以算一下,一部电话假设一个月收100元,如果能装到一万部的话,我们一个月就损失100万。要是从现在就开始,明年我的收入任务就不用愁了。”
我克制着喜悦的心跳说:“我们公司执行力很强,不出意外,估计在一个月之内就能把这项业务做起来。”
局长露出愉悦的神情问:“啊,真的吗?你们如果真的能在元旦之前把它开起来,我们区局肯定要重重地感谢你们。”
那天晚上,局长非要留我吃晚饭。我满口答应,其实心里很不情愿。我想和青青在一起。我不想前一晚上刚和她缠绵,第二天就这么冷淡。
饭局上局长叫了很多人。我们开始喝白酒。我喜欢在顺心的时候喝酒,而喝醉往往是在比较放松的时候,比如同学聚会,亲友见面。和客户吃饭我一般不会醉酒,然而这天我却放松了。
局长很丑,这是后来一个同事对他的评价。但是我并不觉得,我甚至觉得他很顺眼。对一个做业务的人来说,审美标准在于客户对自己是否和蔼,是否容易沟通,而不是正常人的那种审美观。我和局长喝了很多酒。他们都很豪爽,往往是上一瓶白酒,三四个人拿大杯一分就开始喝。我也不知道我们喝了多少瓶。
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差不多三两白酒。我说:“局长,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网信领导。今天我干了这杯以后,可能就醉了。你现在可以把我当做华兴的人,等这杯喝完,你就把我当做你的小弟,我所说的话、做的事就不代表华兴了。”
干了那一杯以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隐约记得自己一个人上了出租车,回到酒店,还给青青发短信,似乎是说我醉了,很想她。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里。青青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就哭了。
我拉着她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那天晚我没有给她发短信,也许我就会死在酒店里;如果我不认识她,也许我也会死在酒店里;如果我发错了短信,也许我还是会死在酒店里;如果……
但是最后我还活着。
有传言说,早几年有一个华兴的业务员喝酒死了。这个消息仅限于圈内,想传也传不起来,因为当时没有网络。
其实有了网络又能怎么样,人都死了。
比如累死的胡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