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总这个老军人在他那略显陈旧却威严的大办公室接见了我和陈少兵。他举止从容,礼貌而有距离。这是他的身份与年龄所特有的修养。
陈少兵肉麻地客气了几句,然后说:“潘总,我们认识很久了,一直合作不错。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难处,假如这次海湾中标,对我们很不利……”
我一听他这么说,脑袋迅速膨胀了好几倍。“我们认识很久了,一直合作不错。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难处……”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老子已经花大价钱请你出国旅游,你该帮老子一把了。”
潘总点点头,脸上似有不悦。他盯住桌子上的一堆文件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字句清晰地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呀。我们也有我们的困难。下面技术人员都想用思科的,可是思科的贵。这一次,你们有不少的份额,应该知足了吧。”
潘总的话是针对陈少兵的。他的意思也很明显,“给你们50%已经很不错了,还想怎么样?老子以前都用思科的。”至于陈少兵说“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难处”,他仿佛没听见,而且也不表示关心。
“潘总,今年的业务收入完成得很好吧。现在网络发展迅猛,您的宽带又卖得好,肯定要丰收了。”我抢过话题,希望说一些题外话,缓解一下办公室里窒息的空气。
潘总笑了笑:“总体来说宽带增长还是可以的,可我们的竞争对手也很厉害,市场就那么大,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我恭维他:“网信的市场推广是一流的,你们不但有客户资源,还有管线优势。”
潘总哈哈大手一挥说:“我们的优势就在于我们网信的员工肯吃苦,天天在大街小巷跑。虽然我们有遍布市区的管线资源,但是最近投资吃紧啊。开发区那套设备的钱我还不知道怎么给你们付呢。”
……
潘总似乎更喜欢和我说话。我们渐渐把陈少兵晾在了一边。从潘总办公室出来,陈少兵仍很紧张。对于我打断他的谈话,他好像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他问我:“你感觉怎么样?”
我笑着对他说:“陈总,我们有戏了。”
陈少兵脸上惊现喜悦,转而又正色问:“怎么说?”
我告诉他我的判断,“网信在数据项目上可能缺资金。就像我们开会讨论的一样,假如我们能把海湾的20%免费赠送给他们,不信他们会不动心。”
陈少兵迟疑地说:“潘总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潘总当然不可能同意我们替换海湾,至少表面上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做。但是,一旦他同意我们送20%,哪里又有海湾的份儿呢?重要的是,我们要回去制定一个赠送的宣传策略,让网信的人接受。同时也要向公司上面说明一下我们的思路。”
把陈少兵送走,我又找到总工谈了我的想法。总工说,这次他们对数据产品的实际需求远远高于招标的数量。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喜的是,网信几乎没有理由不接受白白赠送这样的优惠;忧的是,既然他们实际需求量大,海湾就仍有入局的可能。好在招标的结果一直没有公布。我们要利用这个时机,制定一个更狠的优惠政策。
我给陈少兵写了一个邮件。关于如何阻击海湾:
首先,明确告知网信,海湾那20%份额,每多给我们一线,我们就赠送两线。原来公司的优惠政策是按1∶1赠送,现在提高到1∶2;
其次,继续通过猎头公司找到海湾的销售经理。挖走这个人,海湾在海滨市的市场就断了;
第三,找到一个让中为入局的理由。一旦中为参与招标,海湾的机会就更少了。
就这几个阻击海湾的办法,我曾经给陈少兵写过邮件,但是他不听。不过,在目前的形势下,我相信他不得不再次慎重考虑我的建议。说到底,我在帮陈少兵,同时更是在帮助我自己。
我现在仍是海滨市业务的第一责任人,这是任总任命的结果,而陈少兵负责全省。虽然海滨市最为重要,但他只负领导责任。假如海湾介入海滨市数据产品,第一个下课的人是我。陈少兵只是作为领导承担失职责任。
陈少兵在收到邮件的第二天,立即组织周海、王立成和我开小会。他一句不提邮件的事,开口就讲了自己的几点妙想。他的妙想正是我邮件上的几点建议,我在心里暗笑。同时明白了上次我给他邮件,他只回“谢谢”两字的含义。他是做老总助理出身的,他的职业技巧就是,无论何时何地,他永远不会有错,就算有错,也要当面死扛。
周海和王立成非常赞成陈少兵的高论。周海还加了一句:“陈总就是陈总,手段就是高明呀。”
陈少兵脸上飘过一片得意而又尴尬的云彩,立即把话题转入了实际的工作任务。他让周海去找猎头公司,争取最短的时间内搞定海湾项目经理。王立成向网信的技术部门了解中为没有入围的原因,说服他们让中为入围。我的任务则是递交优惠方案。
我和商务部门的兄弟们一起加班,整理出一式两份香喷喷的优惠方案。这套标有绝密字样的方案不需要其他人知道,只要梁总和潘总通过就行了。我把方案先交给潘总。因为自从交出梁总的关系以后,我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周海送礼不成,我也怕见到她。
潘总戴着老花眼镜,很认真地看完策划方案。他翻过最后一页,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说:“用得着费这么大力气吗?”
我的心跳得厉害,恨不能痛陈实情,但是心里有另一个自己告诉自己要平静:“潘总,我和任总认识您的时间也不短了。您很了解我们和我们的公司。华兴公司是一个做服务,做大事的企业。我们一直配合得很好。从开发区到汇接局,还有更早以前。我知道您是优秀的企业家,一定会明白我的诚意。”
潘总说:“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搞技术出身的。有的时候,难免有些技术在心理上先入为主,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优秀。”
我单刀直入道:“潘总,只要您不用海湾的东西,我们加倍赠送,这对网信的业务发展也有好处……”
潘总笑而不露地看着我几秒钟,然后开口:“很有**,但我要和下面的人讨论一下。”
从潘总的大办公室出来,我直奔梁总方向。刚到办公室门口,她已经打开门准备离开。我直接问她:“是不是去潘总那儿?”
梁总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跟在她身旁边走边说:“我刚从潘总那里出来。梁总,有个事,您要支持我呀。”
“等一下不行吗?”
我没有退路,等不及了:“就是海湾的事情,我刚和潘总汇报过。我们公司做了一个策划,优惠力度很大,希望得到您的支持啊……”可是我们走到电梯口。电梯里面站着许多人。我只好闭口了。
梁总和潘总的密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我在秘书室里不停地抽烟。秘书笑我烟瘾大,可他哪里知道我的紧张。
突然我的手机响起来,是梁总打来的。她让我到潘总办公室去。潘总的办公室在楼上5层,可我等不及电梯了。我从密闭狭窄的楼梯跑上去。我的脚步声让声控电灯次递亮起。我跑上5楼,仿佛穿梭时空的隧道,跑向另一个世纪的光明。推开潘总办公室大门的一刹那,我的腿在发抖。
潘总和梁总就坐在那里。
我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他们的决定就是我在华兴未来的命运。
梁总很客气地站起来,指着她旁边的沙发说:“过来,小新,你坐这里。”
我很木讷地在她身旁坐下。潘总先说话:“小新,我想听听你们公司到底怎么划定和海湾的关系。”
我如实回答:“如果海湾进入某个经理负责的区域,区域经理无条件下课。”
梁总接口说:“这么严重?你们公司也太不人性化了。”
潘总挺严肃地说:“小新,我们是认可你们公司,也是认可你的。可我们做国家的企业,要讲究方法和策略。假如这次全部给了你们,明年的服务和扩容,你们是否还这么优惠呢?”
我赶紧说:“海湾明年还在,所以对我们而言,明年还有威胁。我们肯定会做得更好。”
潘总点点头,又问:“你们任总去哪里了?”
我告诉他,任总到国外去了。这几年国外业务上升得很快,公司需要他们这些优秀的领导去海外拓展业务。
潘总叹了口气道:“是不是传输不给你们的结果?”
我没有回答。我又能说什么呢?
潘总接着说:“老任和我们一直配合得很好。记得他刚来的时候,你们公司在我们网信什么也没有,就几台小交换机。不到三年时间,我们几乎把每年投资额的三分之一都给你们了,可是就那么点小事他就走了……”
我们又闲聊了几句。潘总最后说:“小梁你们聊吧,我要去开个会。”
随后我跟着梁总到了她的办公室。梁总给我倒了茶,很关心地问:“你是不是要调走了呀?”
我只能说不知道。
梁总说:“上次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周海。”
“对,周海,他来干什么呀?完全是叫我们违法。我们是很正规的。我们的任何决策,都是根据公司发展需要,根据技术需要来制定。有些时候,你们很费心地为我们个人安排,我们当然很感动。但是不要太在意那些东西,做好自己该做的工作就可以了。”
她的话又让我与她靠近了距离。我笑着说:“我以为你也不理我呢。”
梁总也笑了:“哪里会,周海再来,我也是会理的。你劝他别再那么去做。”
我当然感谢她,然后问:“海湾的事情怎么处理?”
梁总用女人特有的口吻说:“你怎么不先来找我?好在潘总对你也蛮欣赏。刚才我上去和他说了半天。我说这个业务给了海湾,你就要被炒掉。那多不好啊。最后他也同意了。”
她的眼神里突然有了一丝母性的关爱,还有一点责备。我的眼睛湿润了。我说:“太好了,他同意了?”因为过分激动,我把茶水洒了一手。梁总把纸巾递了过来。
她说:“最后的结果是这样。你们赠送20%,海湾仍有5%的份额。不过,5%就不在这次招标的范围。我们让采购中心直接和他们签合同。这就等于不公开。你觉得怎么样?”
这不是我要的最理想的结果,但也已经够好了。除了感谢,我也说不出什么更动听的话。假如梁总是个年轻的女人,或许我应该拥抱她。
梁总笑着说:“有些时候,我很欣赏你们这些做业务的,有喜有忧。”最后她伸出手,“祝贺你。”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走出网信的大门,我没有立即给陈少兵打电话。我们成功了,不过海湾仍有5%。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因此找茬。不过,至少我是开心的。在这件事情上,潘总和梁总对我的认可让我觉得自己还不是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