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重重地甩到地面的包袱,不知道陈少兵是否有感应。我尽量平静地说:“陪潘总和陈总去俱乐部打球,需要会员卡。为了方便和好看,我就办了一张。”
陈少兵说:“你提前和我申请了吗?难道你不懂公司的规定吗?开销超过2000就要提前申请。你这是6万呀,我批了,上级还要审查。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上级问起我来,我怎么说?”
那一刻,嘴里仿佛有千百句话要同时冲出去,但我只能说:“上级会问这么详细吗?以前从没有人说过。”
一提到以前,陈少兵显得更生气了:“那是以前你们的任总糊涂。他什么都不管,让你们瞎搞。现在我来了,就要改变这一切。这次就算了,我可以给你批。不过,以后要严格执行公司的规定,消费超过2000,一律提前向我汇报。”
关于会员卡这件事情,其实早些时候我写过一次邮件。当时我仍在犹豫之中。我在邮件里说,为了陪潘总、陈总打高尔夫,需要会员卡。会员卡原价10万,但是因为潘总帮忙,现在只要6万元就可以。写这个邮件的原意,一是告诉陈少兵我的打算,二是希望他能明白我从中节约了4万元。没想到他却拿不符合程序来说事。
我就这样第一次和陈少兵正面交火了。当然,这次的冲突严格说来错在我。陈少兵很好地利用这个机会给我一点教训。他大概是想告诉我,如今已非从前了。早在橡城的时候,我几乎就没有公司程序这个概念。从我进华兴第一天开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搞定这件事,搞定那个人。至于花钱,那是事情办成报销的时候才考虑的事。通常说来,我只要给任总写个邮件,一五一十地写清楚开销就可以了。
这种事后汇报却不事前请示的做法,当然是基于我和任总之间的信任。在这个过程中,我除了给青青和周海买过礼物,多报过几张小额发票,一直没有虚报任何一笔现金。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自己那样的做法很不值。因为许多和我一样的销售早就为自己存了不少钱,而我至今几乎一无所有。
发生这件事之后,我和陈少兵的关系立即变得微妙起来。每次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奇怪,里面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不过,我并没有太担心,因为我想毕竟他还需要我把那个上亿元的汇接局大单子拿到手。我觉得他可能是那种外表粗犷、内心却精细的男人。但是无论如何,他是我的头,也是我的工作伙伴。我不可能和他对着干。
陈少兵当领导一个月,提了很多工作要求。首先就是每个业务员每天要提交日报。按照华兴的规定,每个业务员必需提交周报和月报。但在任总时代,领导和下属打成一片,周报基本上也就省了。从管理的角度上看,每个业务员提交日报看似非常合理,其实毫无效率。因为作为一名销售,并非每天都有具体的事情可做。业务是有周期性的,有时候是没日没夜地加班,有时候又可以轻松地玩一阵。于是,忙的时候做日报就延误正事,闲的时候做日报是谎报军情,简直毫无意义。不过,名校学管理出身的陈少兵才不会这么想。而对于我来说,每天的工作多了一项,就是在日报表上写满与谁打电话,电话中说了什么内容。
陈少兵上任后的第二个月,制定了另一项工作制度。他要求每个在海滨市的业务员上午必须准时上班,打卡之后再去拜访客户,而且每周六上午必须开例会。这项制度等于变相限制销售的自由。
自从成为华兴的员工后,我的工作和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界限。周海说过一句话,工作生活化,生活工作化。一点没错。早起对于晚上陪客户到凌晨的人来说尤其折磨,再说上午去见客户也是最不明智的。人家也要开会,人家也有正常的事务,难道会像菩萨一样坐着等人来烧香?而且,上人家办公室拜访是客户关系的最低级阶段。他倒好,打卡之后必须去拜访。按陈少兵的意思,我用一个电话,或者在球场、饭局上可以解决的问题,都必须跑到人家办公室再说一次,这才叫工作。
这项变态的规定很快就执行不下去,自生自灭了。
在橡城的时候,陈少兵要见刘成贵,被我拒绝了。而现在,我有义务和责任带他见海滨市网信副总以上的任何领导。我告诉他总工很重要,希望他能请总工吃顿饭。陈少兵的回答是:“这种小人物就不要见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种小人物在关键时刻是致命的。总工手下的某个工程师如果说我们的产品某个功能有缺陷,我们就很可能会丢单。从这点上看,陈少兵根本没有任何做销售业务的实际经验。我真不明白公司为什么派一个没有销售经验的人来管销售。
陈少兵平时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无比谦虚。他说,他不懂业务,希望我们多帮多带。我不知道怎么带一个领导。如果他是王立成,我可以教他去公关;如果他是周海,我可以教他去泡妞;可如果他是领导,我教不了他怎样才能避免犯傻。
与陈少兵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很快就有了第二次。
那天带着陈少兵见了陈元桥。晚上我约了陈元桥,以及他手下的两个主任到夜总会唱歌。每个人都叫了小姐,把酒问青天。陈少兵的表现一点也不逊色。夜里12点多丁静来电话追问了半天。我不能仔细回应,只能解释说陪客户,并答应她晚些时候回电话。
凌晨两点,活动结束。我买完单,上了陈少兵的奥迪。正想让司机送他走。陈少兵表示,太晚了,住得又远,干脆开个房间休息。这是我在任总时代一贯的做法。通常我和任总开一个房间住在一起。但是现在我怕陈少兵挑刺,所以不提。既然他这么说,我问他开几个房间。他醉熏熏地回了一句随便。我想和他关系不妙,而且夜里要给丁静回电话,开一个房间会影响他的休息,于是就开了两个房间。
来到自己的房间,先洗澡,然后给丁静打电话。她居然还没睡,正等我呢。不过她并不怎么生气,闲聊了几句,开始纠缠我的房间里有没有其他女人,这几天有没有想她等等问题。在这个微熏的深夜,她的声音是让人心灵温暖的最佳慰藉。我们一直聊到凌晨4点多。天色看似要亮了,我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早上,还在昏天黑地的睡梦中,酒店的叫醒电话把我惊起。说是楼下有位客人正等得心急火燎。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12个未接电话,全是陈少兵打来的。我的手机铃声太小,而我又睡得太死,所以根本没叫醒我。
我顾不上认真洗漱,草草收拾了一下便冲到大堂。陈少兵按捺不住一脸不高兴。他的司机也跟着来了。我在两个人的陪同下退了房,然后上了车。
陈少兵终于忍不住,开始说话:“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业务的,早上9点,还在睡觉。”
我说:“昨天晚上一直到4点多才睡……”
他立即打断我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领导?我在楼下等了你半天,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是不是这个月电话费不想报了……”他歇了一口气,像是准备了足够的骂人能量说:“怪不得你平时花那么多钱。我知道你平时陪完客户就在外开房住。不知道你有多少钱真正花在客户身上。是不是自己的钱已经赚够了,不在乎这份工作?我看你现在就是那种拿着公司的钱混日子的人。要是不想干就直说,别让我为你背黑锅……”
“开房我已经请示过你了。”我怒道。
“那么前几次呢?”他头也不抬地说。
……
一路上,陈少兵都在不停地数落。我想把他拉过来揍一顿的心都有了。我发觉长得像他这样的人,是天下最可恶的一种人。这是我到华兴之后,第一次有人不信任我,还说我拿公司的钱混日子。从这天起,一走进办事处,我就有一种恐惧感。客户无论怎么对我,我都勇往直前。可是他就这么说了一次,我发觉原本属于我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了——骄傲,自信,做一名小职员的尊严。
有时候特别想找一个人来倾诉,比如青青。可是她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也怀念任总。以前,我常和他住一个房间。他年纪大,一大早就会醒,但我几乎不会发觉。等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多半快11点了。他躺在**看NBA。看到我起来,他才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一点。这些细微之处,以前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他的人格魅力让人感动。但是像他那样的人在海滨市也待不了太久。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领导”二字,但是办事处所有工作人员,从心底里是尊敬和佩服他的。
要说起来,像陈少兵这样的头才是华兴真正的受益者。他这个级别的主管,对合同的优惠有很大的自主权。由于具备这种权利,他就可以直接和网信最高层接触。华兴所有的销售人员都是为网信这样的服务商而工作,也可以说是公关。普通销售公关基层工程师;客户经理公关部门主任、副总;而陈少兵最主要的责任应该是公关网信的大老板。
他却只知道管理手下的业务员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这个工作应该是由行政来做的。任总在的时候,行政理解销售在外工作的难处,一般管理得很松。任总是一个懂得抓住重点的人,对自己的部下,信任的重用,不信任的放远,而不是让部下难看。
陈少兵是个聪明人。他要收拾我,从而树立自己在办事上的威信。
丁静虽然不再去我的公寓,但她经常叫我到她住的小区院子里陪她。她每次审问的话题各有不同,但主要围绕我的过去。有几个女人?每个女人都做过什么?我都是怎样得手的?她仍然可爱,可是她也逐渐变得**,猜忌,同时也悲伤。时间是最好的抹布,那件事终归会趋于平静,不过这件事却培养了她的烟瘾。
有一天,她特别低沉。她说不要再和我见面了,因为我一再地骗她。像我这样,根本不是她要找的那个陪她一生的人。我一再追问。她告诉我,英子又给她打了电话。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我有多少女人,我怎么和每个女人上床,我和她们之间的每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