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钟,招标会议结束。总工拿着一份文件走了出来,看到我们后没有搭话,对中为的人也置之不理。几个老外要上前说点什么,结果他装做没看见。我和陈元桥通话。他说结果出来了,但是需要向潘总汇报以后才能公布。而潘总在市里面开会,要6点多才能回来。
两个小时,准确地说是痛苦的两小时。其实我已经从总工看我的那一眼知道了失败。不过,人总是希望奇迹。我的心里有一万个理由希望华兴中标。6点钟,总工从潘总办公室出来,向大家宣布,XL中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立成第一个眼圈红了。我注意到中为公司的几个人也低下了头。XL的人互相击掌庆祝。而另外一个国外公司的人很友好地站起来和每个人握手,然后潇洒地离去。我们4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5分钟,任总拍拍大家的肩膀说:“走吧!”
出网信大门的时候,我才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这不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但至少是一个结局。谁也没有提议,但我们四个人鬼使神差地来到平时常去的饭店,随便点了几个菜,要了酒,开始猛喝。突然我的电话响了,是陈元桥打来的。没有多余的话,问我在哪里。我机械地告诉他地址。
听说他要来,任总叫酒店服务员把不好看的几个菜撤掉,很普通的酒也撤掉。此刻也许只有他还是冷静的。作为销售,不管网信给我们多大的打击,我们都永远要把他们当客户。这一单做不了,还有下一单。网信永远是我们的爷。
陈总来了,客气了几句,然后很直接地问任总:“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丢单吗?”
任总想了想说:“是不是还是因为技术信不过。”
陈总神秘地一笑说:“不是。在开发区交换机那件事情以后,我感觉你们应该没有问题了。但是潘总后来在高层会议上给我们几个分析。他说华兴是个了不起的公司,以后必然要多合作。可是作为我们这种运营公司,不能让一个企业牵着鼻子走。他已经从省公司要来两个亿做NEC的替换项目。这两个亿都是给你们预留的,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项目给华兴公司。这次传输就不给了,毕竟在传输上,XL是权威。投资不应该影响一个大公司未来的计划。这一次XL也非常有诚意。他们把价格压在6000万元以内。总而言之,他不希望出现华兴一家独大的局面。当时使用NEC的设备就是图便宜,现在差点酿成大祸,所以不得不考虑将来。不过,他也很清楚,将来你们一家独大是不可避免的。你们不要太在意这次丢标,我们马上要建一个汇接局,希望你们公司能完成海滨市网信第一个属于国内厂家的汇接局。”
作为电信交换机网络,一般分为汇接局和端局。所谓汇接局,就是指多个交换机的组合。交换机与汇接局的关系就好比树与森林。树多了,称之为森林;交换机多了,称之为汇接局。汇接局下面挂几个端局,汇接局的容量一般在50万线左右,端局在10万线左右。他们同样都具备交换功能,只是作用不一样而已。
有的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这些当领导的。这些年纪很大,看起来反应很迟钝,很少说话的高层领导,其实他们内心不是一般的年轻人能看透。至少在这件事上,潘总非常有远见,很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
在招标之前,我们的算盘很清楚,也很主动。
1.我们帮助了网信和潘总,他欠我们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是需要还的。怎么还?眼下的传输项目是最好的回礼,大家心里都明白。
2.华兴送去的交换机已经在使用之中,网信没有条件和我们砍价。我们报出市场标准价,他就得给我们这个标准价。
可是眼下,我们却变得无比被动。
1.传输没有给我们,却又描绘了一个新的大蛋糕,而且很明确地告诉我们即将来到的大蛋糕就是还我们人情。追逐新蛋糕的过程必定又无比痛苦。
2.网信推出汇接局招标,不但扩充了现有网信的设备,而且在各方企业的价格大战中,无形中就把现有交换机的价格给压下来,因为我们不可能在半年内连卖两种价格的交换机给网信。
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老谋深算。真是个厉害的老头,我此刻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发生意外的时候,我正闭眼享受车载收音机里蔡依琳在发嗲:“你的距离和我只差零点几毫米,我的睫毛像在剪辑你一言一行……”这声音真是容易让人产生幻觉。说来也是,人生需要一点幻觉。突然,砰的一声巨响,车子停住了。我顺着惯性一头撞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只奇怪开始一点也不疼。我抬头一看,眼前一片白。玻璃全碎了。
头嗡嗡直响。过了一会儿,腿也开始钻心地痛。这该死的出租车!
那是在中午和任总他们吃了饭以后,我叫了一辆的士回家。南方的6月,天气已又闷又热,这辆捷达居然没有冷气。人在车厢里像被烘烤的虾蟹,仿佛要昏死过去。汽车行驶了20分钟,我正在音乐声中昏迷,司机把车撞到路边的水泥护栏上了。
的士司机好像没有什么大碍。他缓过神来问我怎么样。我满脑子天旋地转,估计是瞬间脑震荡,于是要求他送我去医院。司机迟疑了一下,不情愿地反问:“没那么严重吧?”他没有发动汽车,而是用电台发布消息。过了一会儿,赶来几辆出租车,下来三五个壮汉,把我的车门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并命令我下车。我当然不能下车。其中一个吼道:“给你几百块,立即滚蛋。”
他们大概已经看出我是外地人。
我逐渐清醒过来,脑子里很直接地想到一个人。我给英子打了电话:“我在高架桥发生车祸了,你能马上过来吗?”
她可能在某个酒吧,周围一片嘈杂,但她还是很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我马上到……”
10分钟后,先是来了几辆警车,有110的,有交警的,我都被搞糊涂了。警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谁是新朝?”
我坐在的士里面喊:“我是。”此刻感觉人民警察真是好人。警察开始驱赶不相干的出租车,命令他们马上离开。这伙人一看阵势不对,立即作鸟兽散,但还远远地观望。方才还很凶的捷达的士司机脸色也变了。
英子赶到了,问清楚情况,冲着的士司机嚷:“怎么啦,你不想活了?撞了车还不送医院,你还想把人搞死呀?”
司机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啪!”旁边一位警察走上前去扇了他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已经走远的司机们看到这边人被打了,马上围了过来。警察吼了一句:“谁过来就是妨碍公务,看你们谁再走近一步。”这伙人又被镇住了。警察开始用通话机呼叫,很快又来了几辆警车。那些人远远看着。有几辆车一溜烟跑了。
随后到医院检查拍片,结论是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好好休息。腿没什么大碍,组织挫伤,但是没有伤到骨头。司机交完医疗费,被英子放走了。假如我在海滨市不认识英子,那么今天我就有可能被这群司机丢在街头,搞不好还要挨一顿羞辱。
从医院出来,英子直接把我接到她家。那天晚上我犯了个错误,我和她**了。进行中,我突然想到对丁静的责任。这个念头让过程变得不愉快。英子以为是车祸的缘故,比以前体贴多了。我的脑海里晃动着两个女人的影子,心烦得很。还好,丁静最近要去新单位实习,只有周末才可能回家里来住。
我在英子家住了几天。期间给任总打电话,说了一下车祸的事,并请了假。我还编了个理由,告诉丁静要离家几天,让她在单位好好实习,不必回来。
有了这件事,英子突然变得很温顺,像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她每天会很早回来给我做饭,或者从饭店带回来吃的。我没有带换洗衣服,她就自己一个人跑去买了男式T恤。要是以前就这样,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分开。她比我大3岁,也许她觉得照顾我是应该的。但我以前并不需要这种照顾。
我很感激她,是别扭地感激。
休息了三四天,我想工作,但是我的电脑还在家里。英子执意要帮我去取。我想公寓里反正也不会有人,于是就把钥匙交给她。
笔记本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注意到英子脸上复杂的神情。她调侃地对我说:“你新骗的小姑娘挺漂亮嘛。”
我顿时就傻了。她去取东西的时候,丁静一定在家里。我立即给丁静打电话,但是她已经关机了。
我没好气地问英子:“你对她说了什么?”
英子淡漠地笑:“没说什么。以前没看出来,你还真厉害,什么时候学会了金屋藏娇。”
她的讥讽让我血压升高了,但是她讽刺得很对。我说:“我要马上回去。”
英子面无表情地丢过来一句话:“你现在飞回去,你的女朋友也已经走了。吃完饭再走吧。”
从英子回家把笔记本交给我的那一刻起,我曾经害怕她会歇斯底里地反作,我也害怕她会哭。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许比我大3岁的她是不能被我所彻底了解的。吃饭的时候,我把我和丁静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还说了许多和女孩之间的荒唐事,她一点也不惊讶。
英子也有一段过去的往事。她跟着爸爸生活在部队军区大院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已婚军官。两人纠缠了许多年,但是最后谁也无力改变什么。不知不觉她就到了30岁。优秀的男人已经结了婚,差一点的男人她根本看不上。她喜欢的男子,大概是那种可以威慑她的。
我不知道英子是不是喜欢我,因为我够不上她的这种标准。一个女人到了30岁,大概都会天性发作吧。现在我给两个女人同时造成了伤害。不过,丁静和英子不同。丁静没有任何社会经验,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要是英子把一切都告诉她,她估计就会崩溃了。
现代人的恋爱生活总是从崩溃开始,就像我当初一样。然而,内疚、懊恼与悔恨却像河堤崩塌后倾泻的洪水,不断冲刷着我的大脑。“责任”两个字在我的脑海中,从未如此清晰。原来我并没有麻木,我必须找到丁静。
吃过饭,我毫不犹豫地从英子家走了。回家一看,房间乱成一团,丁静把放在我家的东西全部拿走了。这些东西不属于我,她也一样。
每天,我都会给她打几个电话,希望能有机会解释一下。可是电话从来都不通,其实就算通了,我也没法解释什么。但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然后尽力去弥补。
7月份是公司半年考核的时间。这是华兴的规矩。上半年海滨市的业务收入为15个亿,离25个亿的半年目标相距甚远。对此我不太担心,因为下半年就可以弄到计划外的15个亿交换机项目。
可是,考核制度并不这样认为。任总的考核分很低,而我是他的手下,他还是给了我比较高的分数。
考核的结果就是,任总要离开这里,被调到海外。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半年考核。公司的说法是把优秀的人才调到海外去。可是我们心里都明白,传输项目丢了,高层有些意见。
送别任总的宴会上,很多人都哭了。他在海滨市把一个原来只有一两亿收入的办事处做到现在这个规模,不是要“争取6个亿”吗,数字不对啊?可是就在收获的季节里,本该是轻松享受成果的时候,他要走了。
好不容易才熬出头的收获季节。比方说,今年我仍在橡城,所有的关系网都很成熟,时机也不错,我很轻松地可以签到许多合同。但是我把辛苦工作的成果让给了后来者。在海滨市,上半年可以用拼搏来定义,网信也给了我们承诺,打拼的日子即将过去的时候,任总却享受不到收获的果实。
送别的宴会上,任总的官话是:“各位同事,一起战斗的兄弟们,我们一起在海滨市奋斗过,一起为这里的经济建设、通讯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想象3年前,我们只有20多个人,而现在是上百人。原来的收入是1个亿,现在翻了好几番。今年我走了,但是我们的目标是10个亿甚至更多。当然,这是我个人的目标……”
他流泪了。
所有的同事都去敬酒。我没有敬酒,我不伤心,我有的是愤怒和怨恨。不就是丢了传输项目吗?我个人认为换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拿到这个传输项目,这是因为网信需要平衡而选择了别人。网信也有他们自己的原则,那里是中国最优秀的通讯人才集散地,那里也有中国最优秀的企业家。他们不是一群傻瓜。他们已经从政府机关过渡到企业。他们不再是拿了东西就做事的简单办事人员。
我比谁都清楚,任总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回深圳,回到离他家近一点的地方工作。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和老婆孩子待在一起。他在深圳有房有车。他现在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唯一缺少的就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可是他现在必须服从分配到国外去。话也说回来,如今国外的业务发展很快,那里是新的利润增长点,最需要他这种可以冲锋陷阵的老江湖。华兴公司永远离不开他这样的人。
任总走了,新来的领导是陈少兵。
无论我的想像力如何丰富,我也想不到是他。早在橡城的时候,那个被我拒绝带去见刘成贵的策划部的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一年的时间不到,我们又见面了。这个不足1米6的家伙将带领我们去冲击海滨市10个亿的业务指标。
曾经网信有人问我,华兴公司招业务员是不是要挑外表。我说我们又不是卖身,外表当然不重要。周海1米82,王立成1米78。这两人是标准的帅哥。我们3个人站在一起,酒店或桑拿的女孩子都喜欢和我们聊天。周海说,带陈少兵这样的领导去见客户会觉得很丢脸。王立成则说,他干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互不相干。但我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陈少兵很客气地请我们吃过几顿饭。他说他是个很直爽的人,我们以后有什么困难就直接汇报,只要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他一定会全力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