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强化训练结束后,我们这批新服务生便正式上班了。新老服务生一起共事,不免会出现一些隔合。
与我同站蓝厅的一个名叫杨敏的老服务生似乎一开始就对我怀有极大的抵触情绪,通常,轻盘子她自己上,重盘子一律推给我。这样也就罢了,她居然还对吧台主管说:“我太希望这些新服务生出乱子了,最好她把酒水打翻,那样我就太高兴了!”
我从旁边冷眼看着她,她的兴灾乐祸常常让我感到愤怒。
昨晚下班的时候,专司迎宾的程剑书跑来问我:“怎么样,你有小费吗?我还等你给我买包烟呢。”
“有个鬼啊,”我生气地说,“那个讨厌的杨敏处处和我作对,她把单子都捏在手里,哪个台款大,她就去买哪个,我几乎没有买过单,哪儿有机会收小费!”
“是吗?”
“更可恶的是,”我怒气难消,“我端酒水的时候,她还有意无意地撞我,想让我把酒水打翻,她好去向郑Sir告状!”
“她怎么那么损,去告诉郑Sir,让他给你换个岗嘛。”程剑书也表现出极大的不满。
“她不去编派我就谢天谢地了,我可不想再去寻是非。”我向他作了个眼色,“要知道,郑Sir可是寒气*人的,我怎么敢去向他索求温暖!他也不一定会相信我,没准他会听老服务生的话把我炒掉呢!”
“那你可要小心啊!”
“是啊,我可不想有什么错被他们抓到。”
然而我的忍耐并没有用,引来的却是杨敏更加变本加利的做法。
今天晚上,我刚来上班,杨敏又将蓝厅的卫生甩给了我一个人,而她却偷偷抱着电话机躲进配餐室里去煲粥了。清理好蓝厅的卫生,我扭头看见了程剑书,他朝我递过来一个顽皮的笑容,仿佛在问:“怎么,你又在忍耐那个狡滑的刻薄鬼了?”一股怒气涌上我的心头。我为什么要忍受她呢?也许,我真的应该去找一下郑Sir了,不算作请求,也当作一次聊天吧,无论他有多么冷淡,我想我还是应当去见他一次。
于是,我离开蓝厅,顺着拐弯的楼梯上到二楼,来到了郑之凌的办公室门前。
“郑Sir,”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我能跟你谈一点事情吗?”
郑之凌拉开门走了出来,依旧带着他那毫无笑意的表情,他示意我在转椅上坐下,然后,他坐在了我的对面:“说吧。”
“郑Sir,我请求换岗。”
“什么原因?”
“我不想再和老服务生一起站台了,”我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她总是希望我出错,总是兴灾乐祸,和她在一起,我无法好好工作。”
“是杨敏吗?”他问。
“是。”
郑之凌平静地盯了我一会儿,眼里那种怀疑和审慎的目光看得我不敢抬起双眼,我开始后悔来找他了,他一定认为我是滋事者。
“我希望,”他用他一直冷竣的语调对我说,“在你遇到实质性工作问题时再来找我,这些事情不能成为你要求换岗的理由。”
“真的不行吗?”我还想再寻求一点希望。
“如果每个服务生都像你这样,我们就没有办法管理了,”他说,“其实,这也是锻练你心理素质的时候,重要的不在别人,而是看你自己怎么做。”
我不安地用手抓了一下转椅的扶手。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彻底后悔来找他了:“那么,郑Sir,我收回请求,谢谢!”
“不客气。”
我直直地站了起来:“
我要去上岗了,再见。”
郑之凌没有再说话,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回到蓝厅。程剑书见我归来,立即跑到蓝厅,问:“怎么样?”
“你以为呢?”我愤怒而又无奈地对他诉道,“你认为他那种冷血动物会对我说什么呢?”
程剑书不安地用手理理他的头发,他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他关心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冷笑了一声:“我想,我已经做到礼让三先了,现在是我还击的时候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她会自做自受的。”
“她很狡滑,你可要当心!”
“我还不至于太笨吧。”我笑着说,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噢,你快上岗吧,时间马上就到了。”
“嗯,我走了,你可要小心呀。”
“我会的。”
程剑书走了。我走到吧台前站好,这时梁敏也换好工装站了过来。夜总会的大灯熄灭了,闪出了几片星星般的灯,大厅里飘扬着柔美的轻音乐,前台上浮起一股股白色云雾,灯光迷霓,音乐盘旋,一派富丽堂皇的仙境呈现在眼前。
我的目光正好触及红厅,触及到那张我和秦欣海曾经坐过的台位,台位依然如旧。不知道是命运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我在和命运做游戏,往日高高在上、包里揣着大把钞票的我已不复存在,现在的我,在钱上还是一无所有,但我有了自由,自由使一切都变得更加美好。
客人渐渐多了,工作也忙了起来。我正在吧台上开一个单的时候,杨敏又像往常一样凑了过来,并用她那惯有的命令式口气对我说:“喂,把这瓶酒端到三十三号台,快一点!”
面对她的使唤,我不想再像原先一样顺从,于是便装作没听见,依旧开我的单子。
“喂!把这瓶酒端过去。”她又喊了一遍。
“SORRY,我也很忙,你自己端吧。”我冷冷地回敬了她,并撕下刚刚开好的酒水单递给吧台的发货生。
“我的胳膊酸,你端一下嘛。”她说。
“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去告诉郑Sir?让他准你休息啊!”我毫不客气地反驳她,一边接过发货生递过来的装满椰汁的托盘,自顾自地端走了,将她晾在一旁。
待我上完饮料回来,只见杨敏已经自己将酒端了过去。见她这样,我不禁暗自好笑,瞧,没有我帮忙的时候,她不是也要亲自动手吗?早知现在如此,又何苦刚才自寻尴尬?看来,人真是不能太软弱,否则便会受欺压。
音乐和歌曲缠绵不断,眩目多姿的灯光不停地变幻,舞池里的靓男倩女都跳得十分专心和投入,不论二楼的KTV生意如何,一楼舞会的气氛是相当不错的。我静静地欣赏着音乐,欣赏着舞台上风姿绰约的女歌手。
这时,梁敏又靠近我,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说:“你站在这里注意盯着点儿,别跑单了,我去打个电话。”
“你接的台位我看不了,”我淡淡地说,“跑了单可跟我没关系。”
她盯了我一眼,用颇为厉害的声调对我说道:“这里不论哪一个台位,只要跑了单,就有你一半。”
说完,她到吧台上抱起电话,推开配餐室的门就躲了进去。我盯了她一眼,心里嘲笑起了郑Sir,那位满面阴云密布的郑之凌曾三令五申地禁止服务生使用吧台的电话,可就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许多老服务生们还是有事无事地打免费电话,而且一打起来就是十多分钟。
“罗依,”程剑书不知从何处过来,见我便打招呼,“我休息一会儿,来看看你。
蓝厅今晚来了几个看上去特有钱的客人,别忘了,你去买他们的单,没准他们会给你小费呢。”
“想得真容易,”我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杨敏早就把那些单子捏在手心里、抓得牢牢的了,我没单子怎么去买单?”
“你不会也把单捏在手里吗?”
“我可没她那么丢人现世!”我说,“噢,你站了这么久,又费口舌,去配餐室里喝点水吧。”
“好的,我真是渴了,你呢?”
“我们没有休息时间,不像你们。何况,我还要盯好这么多的台位,防止客人跑单,而且可能还有客人会要东西。”
“哦,那你忙。”他忽地又说,“你的搭挡呢?”
“在配餐室里打电话。”
“哦!”他表示吃惊,随即对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郑Sir?”
“郑Sir?”提起郑之凌我就生气,“他等于是个瞎子!他能知道什么?”
“你大概是对的。”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配餐室的门走了进去。
杨敏还在里面打电话,等舞会结束以后,我倒想问问程剑书,她在里面到底打些什么鬼电话,居然一打就打个没完,趁打电话偷懒不工作,把活儿都扔给我一个人。
一楼的舞会终于结束了,我和程剑书都是一楼的服务生,不必像二楼的服务生那样必须守着KTV里的客人,客人不走就不能下班。我匆匆在衣帽间里换下工装,又匆匆下楼朝门外走,动作迅速的程剑书恐怕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门外等我了。
走过红厅吧台时,我的余光瞥见了郑之凌r,他双手背在后面,正用一种静静的目光注视着这些忙碌着的服务生。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忽然想道,他看起来相当年青啊,最多不过二十五岁,怎么早早地就把自己弄成了不苟言笑的模样?
“再见,郑Sir。”走过他身边时,我低低地说。
他没有任何反应,我于是夺路而走,飞快地走出门去,来到了已经在那里等我的程剑书的身边。
“女孩真麻烦,换衣服也这么慢!”他想来已等得不耐烦了,蹬上自行车就招呼我,“快上车。”
我轻轻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他便加速地向师大方向骑去。我本想问问他,杨敏打了半日什么电话,可转念一想,问他这些干什么?真是有心思没地方用了。此时我的脑子里大都是郑之凌的样子和他今天对我说的那些话。
“你去过新德的音乐厅吗?”程剑书忽然问。
我这才发现我们正路过新德酒店,新德的音乐厅让我又一次忆起了往日时光,我和秦欣海曾经来过这儿。该死的,为什么我每看见一样有关的事物就会想起他来?不,不能再想了,我必须将他从记忆中整个地抹去。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道。
“那里的级别挺高的,”他告诉我,“主持人都是先说一遍汉语,再说一遍英语,还有好多欧美歌手在里面表演,连那里的三陪小姐都会说流利的英语呢。”
“当然啦,五星级酒店嘛,要招待老外,小姐不会说英语怎么行。”我随便应答道。
我何偿不知道这些呢?我可是去过那里的。我不能再想了。既然已经冲出了束缚,又何必再去回想过去的一切呢?鱼与熊掌永远不能兼得,我既然选择了一条道路,就不能再回望另一条,人是要活在现在和将来的,过去将永远成为昨天,成为虚幻的影子。我想,我必须彻底冲破这层桎梏,这样我才能够获得新的生活。
夜,宁静得近乎于迷人了,我的心也近乎平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