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寒暄,却见崔珞姿态娴雅,秋水双波溜,确是不负洛阳第一美人之称。只是又或许是这头名太高,反倒叫人容易傲气心高,却是不好。
聊了几句家常,却不经意间到了曹植的身上,正听见崔珞定坐不动,双目偏转,“珞儿很小的时候,便立誓要嫁与子建为妻……”
我浅笑道,“如今不是如愿以偿,所以更是要同手相携,共进退,举眉案。”
她听得只是一笑,却反问道,“大嫂,听说你曾经与子建私奔……可有其事?”
手上的茶盏未及盖好,一阵脆响,在桌案上滚了几下,我指尖一扶,便停住了。我淡笑而过,缓声道,“三妹哪里听来的闲言闲语?”
崔珞的手指紧紧握住,绞着指尖的绣帕,咬唇道,“只是听来的,不曾知道是谁……”
“哦?”我故作不知,暗自思量着,面上笑道,“妹妹莫要听得闲言闲语,如今同在府内,自当要和睦相处,料得妯娌间平和,想来安人大王也是高兴省心的!”
崔珞闻言,咧嘴一笑,连连点着头来,不再提及。
却听里屋一阵窸窣作响,便见婵娟前来,道,“夫人,小少爷醒了,在找您呢。”
一提睿儿,我心中便是一喜,赶紧起身,却教崔珞止住,她轻声道,“珞儿也想瞧瞧小少爷,可好?”
我心里揣着睿儿,便牵过崔珞的手一同前去,甫一入屋,便听见睿儿急急的哭声,我心中一痛,立时疾步前去抱住他,睿儿环抱住我的脖子,便再也不松手了,也不哭闹了。
直叫奶妈擦着头上的汗道,“小少爷真真是个好孩子,日后定是尊敬夫人的,夫人定可享福咯!”
我幸福一笑,洋溢满满,“只要他平平安安便可……”安抚了睿儿,忽的想起前来的崔珞,只是未见她上前来瞧瞧这么漂亮的孩子啊。
一转脸却见崔珞定眼瞧着床榻之上,那一方玉枕,犹自呆住。双手紧紧握住裙裾,眉间也皱起来,拎成一个打不开的结一般。
我心中一顿,忽的慌了一下,上前正要解释。却见崔珞狠狠地抬眼望了我一眼,咬了咬唇,又望了一眼我怀里的孩子,兀自转身离去,再
不回头。
屋子里的其他人确是在雾里一般,我却深知不好。再望向那玉枕,流光婉转,沁人香气,犹是流转不散,那是水仙香气。
哪里知道睿儿忽的抓过我的发髻,我一惊就着他的方向,不敢动弹,又怕朱钗刺伤了他。忙唤来奶妈婵娟,一时乱了起来,任是半晌,才将睿儿的注意力从朱钗转移至其他地方去,我松了一口气,只是发髻松弛,青丝忽扬起。一时又是高兴,又是怨怒——这小东西,竟是喜好朱钗物拾!?
抬手整理发髻,指尖一触,忽的愣住,似是思及某些事物,又是记不起一般。
忙唤来婵娟,婵娟见我神色紧张,亦是吓了一下,急道,“怎的了?可是小少爷抓伤了你?”
我一堵,苦笑道,“他那点力气,哪里能伤了我来……婵娟,你给找找,我出嫁时,卞夫人送我的赤金多宝发钗在哪?我竟是找不到了……”
婵娟似乎是在想着,前去翻了下珠宝盒子,未几,疑惑道,“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我见总是找不到,心里慌张了起来,急道,“那钗是我父兄共作得送与卞夫人,最后终是到我手上的,算是我父兄的遗物,定要好好找找,一定要找到!”
婵娟屈身找了半晌,忽的“哎呀”一声,停下不再找了,恍然道,“夫人,那钗……奴婢记得三公子大婚之日便是戴的那支,只是后来……”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我忽的想起来——那日撞破司马懿与郭嬛之事,一时害怕,当时一支钗掉落地上,清脆的声音似乎又在我耳边想起,直叫我一阵惊颤。
那日里,碎的便是这支钗!一时捂着心无力坐了下来,心疼不已。想起父亲与大哥,竟是落下泪来。
婵娟见得,道,“许是那夜急慌慌的,遗落了也未可知,奴婢立时寻人前去找!”
我不能告诉她那夜的事,含着泪,哽咽道,“罢了,该来则来,该去则去……府中谁人不知道那钗的来历,若是拾得也一定能送回来的……”
独坐在床边,奶妈抱着睿儿,轻轻哼着歌,一股沁香缭绕,我不禁看向那一方枕,却见那碧玉清透,却是熟悉之极,不禁指尖滑过,却感
觉暖暖煜煜。不禁有着一个念想,便不再等待,立时起身。
甫一出门,便闻见清香的芙蓉香气,清风徐拂,已知夏日将至,我心中压着那玉钗,不及赏景,一路向水榭一边赶去。
假山处一抹清影闪过,我心中一定,步子也快得许多,好不容易赶上,喘着气道,“子建……”
前面的人转过身来,仍旧是那一袭青衫,翩然独立,凤眸清澈,面如那湖畔的清丽芙蓉。曹植见得我,先是一惊,接着见我喘着气,微有些疑惑,上前急问道,“大嫂?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知他生怕发生什么大事,待得平息下来,方缓缓问道,“那玉枕……”
曹植见我舒缓下来,眉眼皆展,又听得“玉枕”二字,确是已然明了,便笑言道,“大嫂可是觉得那玉枕似曾相识?”
我心中一喜,笑逐颜开,“难道当真是……”
“子建跟在大哥身后,走的时候发现了那断钗,”曹植思量几分,含着笑意道,“子建知道,那是以前上蔡县令甄逸送与母亲,在大婚之日转送与大嫂你……想来定是意义非凡。”
“于是,你将碎玉镶在玉枕之上!”我已了然,笑着接着他的话道,“凝脂白玉犹自成了釉白的水仙,碧玉雕成细叶……偏偏只有子建你能想得出来了!”
我心中一一喜,轻笑道,“曾经有个人和我说,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去洛水之上,定要采得那河上一丝晚霞作绸,用河水上的凌光为玉,也可制的一袭玉枕,也可有得一方宁静……那些不过一场虚无……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的有着那一方宁静玉枕……”
曹植淡笑不语,临水之上的面容如同一水芙蓉,天然雕饰的美丽,在日光下犹自绽放。
我眼中湿润一片,含着笑意,由心低的深深谢意,“谢谢你……”
听得我的话,曹植一丝苦笑,唇角勾起,缓缓道,“子建早就说过,我们之间,不必言谢……那个人一定是想与你在洛水得一片宁静吧,心思静了,方是当真静……”
“子建!”还未说完,却听一声惊呼。
转身望去,正是方才急急离去的崔珞,只是身边竟然跟着曹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