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台大殿之内,笙箫声动,玉壶光转;铜雀台阁之外,彩灯霓虹,流光飒沓。晚风轻拂,雕镂的烛炬里,火光攒动。
他在夜色之下,轻轻唤着,“洛儿。”
我如同脚下生钉,却是呆住了一般,再也走不动了。眼前之人在我心中不知细细描画了多少次。褐色的眼眸,脸上刚毅的每一寸棱角,轻扬的青丝,骨节分明的手指——都是那般真实熟悉。现如今,为何又是这般陌生,直叫我不敢相信。
他忽的走近了,脸庞变得更加清晰。我才反应过来,一步向后退将去。只那一下,他眼里一丝痛苦闪过,忽的又消失不见,伸来的手便停在半空之中,握拳垂下,一如当年画舫之上。
我不知你是袁熙,不愿让你碰我;沧海一变,我知道你已不是袁熙,仍是不让你碰我。皆是命定一般,教人欲哭无泪。
眼前的人还是变了。眼神不似往昔的柔情,澄澈的眸子变得深不可测,遥不可及。
我还是开口了,喉咙里干涩发苦,哑声道,“显奕……”
他眼里闪烁,轻叹一声,“洛儿,你又是何必?”他低眸,苦笑道,“如今,你安然无恙,便是最好!”
我听不进去他说的每一个字,张口便问,“我姐夫并没有杀你……你早就身在曹府之中!你早就在这里!”
心中的什么地方忽的开了个口子,血和着泪水不断汨汨地往下流淌,止不住的悲凉丛生。
“不,你大姐拼死保住了我,公孙康把我放了,弄了具假尸,送了回去……”他言语里毫无情绪,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直以来,我便从未示人,你可知为何?”
不是袁绍不重用你,而是他故意不用你。
果然,他轻笑,道来,“我曾拜俊生京兆尹司马防为义父,世人眼里的司马懿便是另一个我,幼时同诸葛一起拜得水镜先生为师……最终袁家终是覆灭,我竟是只是司马,不再为袁……”
再望过去,却见他目里尽是悲凉。心中一片青湿,如今的我,只是麻木了一般,不想再去探究,仍是问他,“你早就在这里……我的一举一动
,你都知道……”
“是。”他不否认,毫不犹疑地回答,“我知道,你的每一举,每一动,我都知道。”
我悲从中生,泪花汹涌而出,厉声质问他,“你都知道!你可知,审配至死也不愿投降!你可知,母亲孤苦死去!你可知……我的孩子至今仍无消息……”
他轻叹声气,伸手想要拥我至怀中,却叫我一把打过,退步而去。他便垂手叹道,“这本就是局棋,只是棋局太大,容括太多……我知道会失去很多,可还是要走那一步……”
我眼里含着泪,心里却宁静下来,喃喃自语道,“棋局,原来只是一局棋……”凝目望着他,直对着他的褐色眼瞳,苍凉之感顿生,“原来,我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他不再言语,不做辩解。承认了是么?我凄然一笑,却是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悲凉,只觉无力,顿然觉得我这一生一世却是由人操纵,可是可笑之极!
我摇着头,泪痕满面,却是笑着言道,“你不是显奕,你不是显奕!”
他一步上前,紧紧抓住我的双臂,一阵生疼,却是咬牙不出声。他似是悲凉,低吼道,“我是,我还是那个显奕,只是现在身份变了,仅此而已!”
我仍旧摇头,早已无泪,晚风轻拂脸颊,吹干脸上的泪,一阵干涩,“你不是,我的显奕,在袁家败亡的时候,便身死辽东……在我与邺城之内,夜祭袁熙之时,便认定了,显奕已经死了……”我教他紧紧抓住,眼里毫无感情,望着他,顿字道,“显奕早已死去,再也回不来了……”
他身形一愣,无力的垂下手来,便负手而立,身后皆是暗色长空,忽而一束流光,倏忽而去。在他之上,天狼星睥睨而视,一颗灿烂的星光,天穹之上忽的耀眼亮光。
还是那般清如山泉叮咚的声音,却又是那般清冷,毫无感情一般,“是了……我不是显奕,永远都不会是,不会是袁熙,不会是显奕。”
他抬脚走近,眼神也变得清冷,却是隐忍住悲苦一般,额间深深的条痕,突突的跳动着血脉,他一字一句,告诉我,“我是,司马懿。”
相视无言,却见四目之间,朦胧一片,便已知,你我二人,终是别了这时光数载,终是物是人非,终是咫尺天涯,沧海桑田。
只是,如此这般,倒不如死了干干净净。也不会这般相视,却无情流转时光,回不去从前;也不会这般,伤尽心肝,一毁往昔模样。
只一眼,司马懿便垂下眼眸,转身离去,却如清风一般,轻声道,“再会,甄夫人。”
仍是不解,仍是难过,仍是无奈。望着他的背影,我问他,“你就不怕,我会告诉曹操,那你的棋便是毁了……”
司马懿脚步未停,一味向前,毫无阻挡一般,暗夜之下,一晃,没了身影。却有声音传来,“你不会。”
黯淡夜色之中,清风拂面,若不是我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若不是我双臂仍是隐隐作痛,我怕是再难相信,方才所见所闻所说的一切。
身后忽的一阵窸窣作响,叫我心间一颤,转将身来,却见青丝全束,一身清影,手中的葫芦半搭在腰间,手方一放下,金铃便叮铃铃作响。
“华佗……”我喃喃道,望着渐渐走近的华佗,一阵悲凉,“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唔……”华佗缓缓走近,手上仍是捂着葫芦,有丝无奈道,“老头子早就知道啦……只是,他不让说,老头子怎敢胡言乱语呢……”
我忽的懂了,像一丝线缓缓串联了起来,“原来如此,你早就知道这一切的一切。所以,张飞要带我走的时候,你便极力撮合;再有子建问情,你更是不予余力,那夜也是你帮我瞒住曹操,便是希望我能一走了之,也少的这趟浑水……”
他叹息着点头,不予置否,“老头子也希望你能好好的,跟那傻小子,也好过在这受苦啊……”
我摇头笑道,“走不了的,华先生,你可知道,便是那叫司马懿的人将我与子建找出来的……所以,是他不让我走……”
华佗欲言又止,夜色里清闪着眼眸,轻声道,“如今这般,也只能是好自为之……丫头,老头子要走了……”
第二日,华佗却是走了,随着曹操大军,一同南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