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舟离开客厅,照石才又拿起报纸,细细地研读那篇报到。正看着,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照石拿起听筒,里面滋滋啦啦声音很不清楚,他嘀咕了一下,要叫电话公司的人来看看线路,就听那边有个声音问:”请问沈照石在吗?”尽管电话那边的人刻意改变了声线,照石还是在第一时间猜了出来,他捂着听筒四下看了看,客厅里并没有别人,只有桑枝和素绢在来来往往地干活,他立即眉毛都拧在一起问:“你有什么事,快说。”国峰在那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下午三点,红宝石咖啡厅,请你喝咖啡。”
照石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没有穿军装,也没叫自己家里的汽车。而是换了长衫礼帽,叫门房雇了辆黄包车出去了。他刚坐下,李国峰就进了门,坐在他面前笑:“两个大男人坐在这儿喝咖啡,是不是有点奇怪。”照石点点头,国峰当机立断:“那就换个茶社听评弹吧。”
茶社里是红极一时的姚荫梅在唱新本子《玉连环》“眼看今来古往,滔滔绿水长流。光阴瞬息不停留,回首青山依旧。月白风清美景,良辰春尽冬秋。人生何必苦忧愁,且把新词侑酒。” 国峰听罢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啊,先祝你新婚快乐!”照石白他一眼:“酸文假醋,有事快说。”
国峰笑道:“程教官没跟你说什么?你倒让我先说。”照石急问:“我问你,晓真呢,你们一起来上海的?”国峰拈起桌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你都结婚了,操心晓真干什么,啊!”照石脸红起来,不耐烦地抢过桌上的干果盘:“你能不能有点正经的。我再问你,你来上海干什么,报纸上的那桩案子,是不是你干的?”国峰嚼完了嘴里的花生,冲端着点心的伙计道:“切一盘水果来。”伙计点头:“好的先生。”说完看着国峰,国峰看向照石,照石无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丢给伙计:“再换一壶好茶。”国峰眯缝着眼睛说:“这才有点训练处处长的样子啊。”照石皱着眉问:“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
国峰这才正经点:“哎,哎,老同学见面,你老板着个脸,那么严肃干嘛。我回上海工作了,晓真也回来了。”“工作?什么工作?”国峰白他一眼“还能是什么工作,地下工作啊。”照石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茶碗跳起来,要不是邻桌的人看着他,他差点就一把抓住国峰的领子质问他了,此时不得不压低声音问:“晓真在上海演过电影你知道不知道?她回这里能做地下工作吗?被发现了怎么办?”
国峰把脑袋凑过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实话告诉你,我们上海的组织被叛徒出卖了,一大批同志被抓,整个组织都瘫痪了。晓真在上海生活过,对这里熟悉,也能讲上海话,相对来说好掩护一些,就是电影演员的身份有些麻烦,尽量不让她抛头露面就是了。好在也过了几年,很多人也淡忘了。”照石看着国峰:“所以,那个案子是你干的。”国峰套出香烟来点上,“刚来上海就搞这种事情,我也不想。但是听说南京方面要把那个人弄走,不知道是不是那边又掌握了什么新的消息,万一再深挖下去,我们可能会有更大的损失,才出此下策。”照石抢走国峰手里的烟,在桌上狠狠地捻灭:“当街开枪,你以为上海是什么地方啊,又不是在江西的树林子里打游击,随便放枪的。”
国峰没了烟,只好抓起桌上的水果来吃:“废话,我要是能用匕首,谁愿意开枪。这人就要去南京了,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看的很紧,别说接近这个人,连接近他住所的机会都没有。好在上海的弄堂里马路窄小,人挤人的,要是有人结婚,看热闹的就更多了。花轿把来接他的汽车和保镖冲散,这才有下手的机会。”照石呷了一口茶水:“嗯,路人谁也想不到,花轿里的新娘子伸出的手枪,在鞭炮声中,打死了路边看热闹的人。”说完他猛的一激灵:“那一枪是晓真放的?”国峰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茶水。
在两人的沉默里,舞台上正情意融融地唱着:“笑盈盈脸似梨花放,娇滴滴声象翠莺啼。俏樱桃欲笑含丰韵,俊秋波如盼意还非”
过了一会儿,照石才说:”我又不是警察局长,你找我来也不是叙述案情的。有什么事吗?”国峰此时才说:“确实要求你帮忙。”照石心想,还真是跟朋友不客气啊,生怕这通共投敌的罪名不落在我沈照石的身上呢。国峰接着说:“也算是我个人的请求了。我从江西出来的时候,被人跟踪过一段,后来交了火,前胸中了一枪。还好我命大没伤到心脏,就是肺部受了伤,近来有些咯血的症状。我没法去医院,不能让人看到我身上的枪伤,只能问问你,有没有熟识可靠的医生。”照石是上过战场的人,亲眼看见过自己的战友中弹倒在血泊里。即便如此,姜璞的牺牲已经成为他的梦魇,他无法再想象国峰中弹倒地的事实,此时国峰这样说出来,他也只能瞪他一眼说:“肺受了伤还抽烟,嫌死的不够快么。”国峰讪讪地笑着,仿佛在军校的时候,自己站岗困的受不住,提前推醒了照石去站哨。照石叹口气说:“我家里有熟识的德国医生,诊所开在法租界里,相对安全些。我写封信你带着去,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另外,不要让晓真一起去,他们认识。”一番话说完,愈发觉得国峰因为咳血,脸色显得蜡黄,“有些我话,我知道说了你也不爱听,但还是讲给你听听。咱们同学一场,连程楠见了你也动了恻隐之心,你说说这是何必吗?”国峰冷笑:“这个话,应该拿去问问咱们蒋校长,这是何必。”
“程楠让我劝劝你,从前你家里条件不好,进了军校,好歹也是有个出身的人了。又何必非要结这样的仇,让家里亲朋也跟着担忧不是吗?”一句话说完,国峰倒笑起来:“照石我问你,你住着花园洋楼,跑到黄埔做什么去了?你拎着自己的脑袋上了北伐的战场,想没想过你要是牺牲了,家里的亲人、产业要怎么办?”照石被问住了。国峰说:“你当时没想那么多,你顾不上。为什么?因为你脑子里想的是要打倒军阀,要救民于水火,要强国强军不受外敌欺侮,这些事比父慈子孝家业绵长更重要。你沈照石明白这道理,我李国锋也明白。是,我是个穷小子出身,我家里穷还不算难堪,我有了出身,挣了军饷,而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跟我一样的穷小子没有出身,这才是更让人痛苦和难堪的事。你去问问南京政府的那些大员们,问问咱们的校长,他们在乎这个事情吗?”
照石不能再说什么了,他劝不了国峰。跟国峰相比,他是躲在房檐下的燕雀,如何有脸面评论志存高远的鸿鹄。
舞台上,分别的团了圆,赶考的中状元,正是皆大欢喜一团和气。照石只得说:“人各有志,你好好保重身体。”接着想了想说:“你若是有事情找我,放假期间直接带信到沈公馆去就行,若是我在杭州,就发封电报称,兄病重,速返。我就明白是你。”说完站起身来要走,又补充一句:“别的我也帮不了太多,毕竟还在军中,不太方便。如果经济上有什么困难,倒不妨开口。”
国峰点头:“放心,兄弟知道你的情况,不会难为你。”
茶社门口,两人准备告别,照石突然说:“帮我给晓真带个好,另外,拜托你好好照顾她。”国峰狡黠地一笑:“你放心吧,她已经是我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