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海放假回来,站在公馆洋楼的门口时,浣竹捂着嘴笑了。待正海走进客厅向静娴和兰心问好,静娴也笑着问:“你这个孩子,怎么留个洋回来倒土气了些,从哪弄了这样一件棉袍穿着。”兰心道:“嫂娘,你看错了。棉袍不打紧,为的是配脖子上这条围巾呢。”
浣竹撅嘴看了看打趣她的母亲和婶娘,要接过正海的箱子。箱子很重,她没拎动,正海抓住她手腕:“你别动,我来。”兰心道:“正海,客房让人收拾过了。你的箱子拎去浣竹房里吧,反正你整日长在那屋里,客房也就是睡一觉。”浣竹一面向婶娘跺脚,一面拉着正海的手回自己房里去了。兰心向着静娴笑:“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每天在一起都做什么,怎么就没有腻烦的时候呢。”静娴却道:“你拍个电报到杭州去问问,照石要什么时候回来,远在日本的都到了家,他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兰心答应着去了。
素绢正在她房里,蹬着凳子擦墙上的结婚照。兰心道:“还没到过年,你倒在这儿扫上房了。”素绢从凳子上下来:“二爷就要回来,我不得进这屋子里来了,周嫂子又忙,我怕她顾不上,提前擦出来。”兰心点点头:“你倒勤谨,我跟二爷也不在意这些,你伺候好大奶奶就是。”
到了晚间,静娴自有家宴与正海接风,这晚餐也自然是要请了孙太太和孙襄理来的。兰心照例与静娴盛了饭端去,又帮着布了几道菜。浣竹却有样学样地盛了两碗饭给孙襄理和孙太太。孙太太说:“还没过门,哪能就这样的。”孙襄理在一旁瞪着眼:“过了门也不行,哪能生受了大小姐。”静娴笑:“她一个小孩子,怕什么。这是着了急要做你们的媳妇呢,从小到大,也不见她给她娘盛碗饭来呢。”浣竹羞的满脸通红,却被正海笑眯眯地拉在一旁坐下,道:“明天儿子跟浣竹去趟成衣厂,我前些日子琢磨了一些小改造,对咱们的机器恐怕是有用处。”静娴点头:“咱们家这点事也就指望你操心了。你二叔整日里不着家,在外头打打杀杀的。莲舟这孩子总也长不大,就你知道替娘分担。”莲舟在一旁说:“娘,你就疼哥哥姐姐,总说我。”
孙太太笑:“哎哟,莲舟少爷,这家里头,要说你娘疼别人不疼你,大家都要笑掉大牙的。”静娴偏头看了看莲舟,“要不怎么说长不大,但凡要夸别人几句,他必要站出来给自己也争点回去。莲舟今年也乖了不少,读书的事情有长进,这下该盼着二叔赶快回来了。从前呀,又想二叔回家来,又怕二叔回来问功课。”兰心正坐在莲舟旁边,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你二叔后天就回来,你念法语给他听,他都不懂的,再不能说你了。”
静娴突然想起照石当年选大学专业时自己说的话,低头笑起来“当年照石问我他读外语专业还是机械专业,我让他自己随便选就是。还说,我看正海应该读机械,莲舟适合读外语。这样看来,倒是都应验了。”莲舟却来了精神:“娘,你说的不对。二叔那么古板就该读机械专业,正海哥哥才应该读中文系,你没听到他念给姐姐的那些诗,酸的哟”正海在一旁瞪他:“臭小子,下回再发现你偷听,看我不揍你!”
两天后的一大早,莲舟就冲进餐厅,“早餐好了吗,快拿来,我吃了饭去火车站接二叔”素绢低着头给莲舟端了一杯牛奶和两片烤好的面包,莲舟推到一边:“我不吃这个,这是婶娘的。”不得已,素绢才说:“粥还在熬,看小少爷着急,就先热了这个,这个快些。”莲舟趴在桌子上笑:“我以为你跟我姐一样呢,原来会说话啊。”素绢抿了抿嘴,回厨房去。莲舟一边喝牛奶一边叫:“外面天阴阴的,看起来就冷,你帮我找找帽子和围巾啊。”素绢道:“小少爷,您的帽子和围巾在房里,我去不得,一会儿叫周嫂子给你拿。”莲舟撑着脑袋说:“这倒奇怪了,你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倒没事,我人又没在屋子里,怎么就不能去拿一趟。”正说着,桑枝进了餐厅:“我的莲舟少爷,你就别无事生非了,回头让你娘知道,不但这丫头呆不下去,你也脱不了干系。大奶奶还没下楼,你这里牛奶都喝上了,回头也得落一顿数落。”莲舟抓着桑枝的袖子说:“周嫂子,你现在跟我娘一样,管的可多了。”桑枝拍掉他的手:“你娘就是管你管的太少,才这个样子,反正给你做规矩的人今天就回来了,真是阿弥陀佛。”莲舟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不许跟二叔告状啊!”说完急匆匆到房里拿了帽子和围巾出了门。
莲舟见到照石十分兴奋,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扑上去搂住二叔的脖子,照石当胸给了他一拳,“大小伙子了,还这个样子”莲舟也不躲,“二叔你看我是不是变结实了,挨你一拳也可以纹丝不动”照石揉了揉他的卷发:”嗯,有进步,走吧,回家去!“
在路上,莲舟把照石的军帽扣在自己脑袋上,不断地问问题:“二叔,你有没有带礼物给我?”“你们警官学校都教什么课程?”“警官学校的学生学多久可以毕业,毕业以后就是做警察吗?”“你不是军人吗?为什么是军人来教警察?””二叔,你在学校教什么课程?“
照石睁了睁半闭的眼睛“我教侦查学”,“侦查?怎么侦查?”照石笑了:“靠眼睛观察、靠脑子思考,把有用的线索串在一起。”
莲舟来了精神,“你举个例子,怎么观察?”照石笑着说:“比如,我通过观察知道你这个学校读书很用功,考试成绩也很好。我还知道你今天早上没等着你娘一起吃早餐就跑出来了。”莲舟摇晃着照石的肩膀说:“你快说,快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照石闭上眼睛,卖个关子不回答他,任凭莲舟急的在车里上窜下跳。进了家门,照石扫了一眼家里的状况,就跟莲舟笑:“好了,你娘也没在家,本来要押着你去问了安再告诉你答案的。”莲舟愈发按捺不住“你怎么知道我娘不在家的,我都不晓得啊!”正说着,素绢来接了两人的大衣,回道:“大奶奶带着大小姐和大少爷出门了,说是要去厂子里看看,下午有个慈善游园的活动也带着大小姐和大少爷一起去。二奶奶早上接了亲家太太的电话,说是知道二爷要回来,亲家太太那边有些东西要拿给二爷,叫二奶奶回去取一趟。二爷把行李放在门厅里就行,一会儿我让周嫂子给拿到屋里去。”照石说声“不必”莲舟笑着说:“原来不光会讲话,讲的还很明白呢。”
照石拍了莲舟一巴掌:“从哪儿学的这个轻佻样儿。我告诉你,少跟素绢这么说话,别惹你娘不高兴,又给人家找麻烦。去,你把箱子给我拎屋里去。”莲舟伸了伸舌头,乖乖地拎着照石的行李上楼。
素绢又低着头问一声:“周嫂子出门买东西了,二爷用了饭没有,要不要叫厨房做点。”照石摆手,“帮我泡杯咖啡,家里有现成的点心就拿两块来,没有就算了。”说罢,迈着大步,噔噔噔地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