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不,确切地说是士兵周继趴在他的战壕里,眼看着一队一队的日本兵踩着战友的尸体登陆了。几个小时前,他的营长把全营的名单交给他说:“小子,这东西你拿着,活着回司令部,把他交给团长,我今天没别的,就是得让我的弟兄们在英烈谱上留个名字。”他脑袋里全是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炸弹扔进河里,炸起巨大的水花,那水花是红色的,血红血红。阿毛是第一次拿起枪,根本不知道要怎样瞄准,两眼一闭只管向对岸扫射。旁边一个老兵,捅桶他:“子弹不要钱啊?我跟你说,这个连发的声音就是怕,怕,怕。你瞄准一个打一个,那枪声就是不怕,不怕,不怕”
阿毛就端起枪瞄着冲锋过来的鬼子,不怕,不怕,不怕。有鬼子中枪倒下,可还是有很多子弹在他面前爆炸,腾起黑烟。炸弹和枪炮吐出的火舌使空气里翻着热浪,他有点热,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再伸出手心来看时,那湿漉漉的感觉竟然不是汗水,是血水。阿毛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疼,没受伤。回头看见刚刚还在他旁边骂骂咧咧的那个士兵,脖子歪在一边,已经断了气,自己脸上的血,大概是他身上迸溅出来的。他顾不上多看两眼,架起手里的那支中正式,又开始,不怕,不怕,不怕。
战斗从中午持续到黄昏,不知道是如血的残阳映红了河面,还是殷红的血水染透了层云,天地间都是血红的一片。枪炮声,厮杀声越来越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焦土和血腥的味道。这几个小时里,阿毛的营长战死,连长战死,班长战死,最后,连那个教他不怕的老兵也死了。他躲在战壕里,藏在两具尸体下面,他不怕死,他还有个任务,那份名单,那份让全营人登上英烈榜的名单还在他手里。
登陆的敌人都过去了,趁着夜色,阿毛摸回杨行的司令部。敌人已经从张华浜登陆,鲁易杰留下一个团守在吴淞口,带领剩下的部队也回到杨行。照石抖着手看完那份名单,又转手交给鲁易杰,“都是你们团的,你收着。这小子也是你的人,你看着办。”
鲁易杰黑着一张脸问阿毛:“你们营接到的是什么命令?”阿毛回答:“报告长官,命令是死守张华浜,人在阵地在。”鲁易杰拍着阿毛的胸口问:“我问你,阵地呢?啊,阵地呢?”阿毛低了头:“阵地丢了,我们营的人,全死了,就剩下我一个。”鲁易杰声音陡地提高:“这叫临阵脱逃,你知道不知道?”阿毛怯怯地看了鲁易杰一眼,又看了看照石,可是照石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还没反映过来,就被拖去院子里打军棍。第一棍打下来的时候,阿毛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这个疼痛可不是家里的鸡毛掸子能比的。他哭着叫娘,娘也听不见,叫二爷,二爷也不理他,最终阿毛嚎啕大哭,“班长,呜呜。连长,营长,呜呜~”
待到四十军棍打完,他再抬起头时,行刑的那个士兵,竟然和他一样,眼睛里、脸颊上都是泪水。
夜里,阿毛疼的无法入睡,一只大手覆在他的后背上。黑暗中他看不清脸,但也知道是二爷来看他“二爷,啊,不,不,沈团长。”他觉得二爷在黑暗里笑了一下,问他:“后悔了吧,还想打仗吗?”阿毛摇头:“二爷,我不后悔。我不后悔来打仗,也不后悔跑回来。我比营长还幸运呢,他丢了命,我才挨了四十军棍而已。”照石在黑暗中点头:“是,你小子拿起枪就是国军的王牌部队,上来就用中正式,很幸运了。伤好了还回鲁团长的团吧,他打仗也是好手,从前是你大少爷的老师。”说完,照石摸了摸阿毛后脑勺的头发“以后再委屈也别叫娘了,叫二爷更不行,丢人!”
阿毛在黑暗里重重地点头,牵动了身后的伤,轻轻地“嘶”了一声。
照石的部队转战罗店,在那里意外遇到了补充上来的税警总团。程楠的意思是,两支部队交替换防作战,这样都可以有一些喘息的时间。
照石不同意。
税警总团五个团在江湾打的剩下两个,补充进来的全是新兵。照石指这那些年轻又懵懂的面孔说:“这些人,有几个知道怎么瞄准敌人的?有几个会利用掩体的?能把子弹装进枪里就算不错,怎么独立作战?作战部队必须合编,老兵带新兵。”
程楠倒也认可这个办法,另外补充了一条,一个班有三到四名老兵的,负责夜间战斗,不到三名老兵的,负责白天。白天以隐蔽为主,注意观察敌机,夜间敌机和大炮都不能用,重点进攻,对付坦克,还是你们沈团长一二八时的老办法,集束手X榴X弹。“
就这样,罗店开始拉锯战,白天敌人用轰炸机和大炮占领了阵地,晚上又被夺回来,一个小小的江南小镇成了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兰心只要看到教导总队下来的伤兵就要问有没有看到照石,有人说没看到,有人说在虹桥机场见到,又有人说在闸北火车站见到,还有个连长告诉兰心,司令部里已经没人了,参谋处的人全都下去带人上前线,下面有团长阵亡,照石也下去代理团长了。伤兵一批一批地下来,好消息是,还没有战败,阵地还在。
然而好景不长,临时医院的伤员越来越多,临时充作病房的教室都住不下,走廊的地上也全是人。所有能动员起来的人,都来帮忙,整个学校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人们嘶吼着,呻吟着,与敌人与生命进行殊死搏斗。学校门外划过刺耳的刹车声——又有伤兵到了。两个战士抬着担架进来,上面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让开,让开,大夫呢,快救人,救我们团长!”
兰心听见“团长”两个字,心就要跳出来,急忙领着抬担架的士兵进了校长办公室——这是最后的空间,已经没有床了。校长办公室原本是留给静娴和照泉休息用的,担架抬进来,静娴从沙发上起了身,这里成了最后一张病床。她绞了纱布来给担架上的人清理伤口,刚刚走近,看到那血肉模糊的身体,胃里便翻江倒海,饶是她见过许多伤号,仍然忍不住。她擦干净那张沾满血迹和泥水的脸时却愣住了,回头看向静娴,“嫂娘,是正海。”静娴正要走过来看时,兰心大叫:“嫂娘,您别看,别看。叫大夫,叫大夫来,他得做手术。”
税警总团的装备是很精良的,单兵的轻型装备并不见得比日本兵差,但是若论重装备则是天壤之别。然而想要占领敌人的工事,没有大炮坦克,就只能拿人命往上填,正海那个团也跟阿毛他们一样,他本是一个连的连长,结果,团长牺牲了,营长成了团长,再后来营长也牺牲了,他这个连长成了团长。他也并没有更大的本事,除了枪打的准,他从小在学校里跟大孩子们打架的法子倒派上用场。因地制宜,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
他的阵地在一片陡坡之上,拿望远镜往下一瞧,正海差点笑出声来,陡坡下鬼子的藏身地是一片储煤窑。敌人躲在里面,枪打不着,若是用炮轰,肯定土坡也得炸塌,直接和鬼子同归于尽。而这个煤窑是哪里的呢,是他阵地后方的纺纱厂。这个纱厂原就是沈家的产业,一二八后在照石的劝说下才转手出去的。纱厂的地形,正海再熟悉不过,叫来一个连的士兵,”去,去纱厂的仓库里找棉花,再去各车间的维修室里找机油。“不一会儿,他要的东西就都搬来了。正海让士兵在棉花上浇上油脂,一个个巨型火球顺着陡坡就滚进了煤窑,纱厂里成山的棉花,很快就堵住了煤窑的洞口,里面的几百号鬼子都烧成了灰烬。他不但守住了阵地,还向前推进了一段。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换防的部队就要上来。正海看看前方小楼的敌人据点,挥挥手道:”手X榴X弹马上运上来,咱们把这个据点解决了再下去。别让换防的兄弟部队说咱们战场没打扫干净。“结果天亮了,自己部队的手X榴X弹没到,敌人的炮弹先到了。一颗炮弹当空爆炸,他按着两个卫兵卧倒,爆炸声震耳欲聋,顷刻间血光冲天。两个卫兵一息尚存,而正海已经昏迷不醒。
医生从正海的身上取出二十多块弹片,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没有了。待他醒来,看见的是静娴流泪的眼。正海想伸手替静娴擦擦眼泪,看到的是刺目的白色绷带,那一刻他就全明白了。静娴拉着他的胳膊,把残缺的小臂放在被单下,抖着嘴唇哽咽了一声:“孩子。”正海却咧嘴笑了笑,露出白而整齐的牙,“娘,右手还在呢,还能拿枪。”静娴再也忍不住,拍着正海哭道:“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一个的都不听我的话,我就想你们好好读书拿住笔杆子就行,那枪杆子是那么好拿的?现在知道厉害了?”正海伸出右手来抓住静娴:“娘,您别哭了,等回头打败了日本人,我们都乖乖听您的话。娘,我前两天看见二叔了,他也是团长,我也是团长,我跟他一样,您看我都追上二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