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阿缈
太和三年。帝都。宰相府。
年轻的将军怔怔地看着旋转的舞女,两道一直皱着的剑眉慢慢松开。
这舞姿,好熟悉,好像她的……
阿缈,你不要和他走。
对啊,我听说,将军那个人喜新厌旧,在他身边的女人没有超过半年的。
一群女子焦急地想要说服那个坐在她们中间的舞女。
阿缈莞尔,我已是他的人,就算被遗弃,我也无怨无悔。
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阿缈只是笑而不答。
他挺拔的身姿,俊俏的脸,带着一丝不羁的微笑,早就让她沉迷其中,所以她才会允许宰相把她当礼物一样送给这位当朝将军李明宣。
在这个和平的年代,一个将军不需要金戈铁马,不需要冰甲玉杯,而是向李明宣这样,行走江湖,带着美女、宝马、长剑,四处流浪,八方为家。
三个月后,当阿缈被第一缕阳光照醒后,房间里没有了另一个人的任何痕迹,似乎是阿缈独自到了这南方的小镇,那个叫李明宣的人不曾来过一样。
阿缈知道,他走了。
她不感到难过,自从他伸出手要她和他走,她就明白,这个自己爱的人,总有一天会不声不响地离开她。只不过,胸口还是会感到有些痛。
阿缈淡淡叹一口气,过起自己的生活。
二、深城
当朝天子凝锦,年方二十五即创立王朝盛世,虽说独宠一妃,却从不荒废政事,得百姓爱戴,万民景仰。
传说凝锦相貌不输将军李明宣,受宠的云妃云深城也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而且长袖善舞,当年就凭在王朝舞宴的一舞被凝锦选中封为王妃。
王朝舞宴是王祭祖后的一次晚宴,正五品官员以上都要从民间选出一名舞女表演,在晚宴上,觥筹交错,金钗银钿,粉妆玉衣,充满了整个宴厅。
李明宣的父亲原是宫内一品大员,李明宣由于父亲的关系,被封为将军,而云深城是他家的一名舞女,在太和一年代表李家参加了王朝舞宴。
舞宴结束后的第三日,一道圣旨传下,封云深城为王妃。
李父不知,云深城和自己的独生子李明宣早已花前月下、私定终身了。
就这样,在云深城踏进后宫的一刻,李明宣丢下了一切,浪迹天涯。
太和五年。帝都。王宫。
深城,听说那个四处游荡的将军李明宣到了帝都,今晚我将宴请他,你准备一下吧。
是,王。
云鬓花颜的王妃,即使已和眼前人夫妻四年,语气里仍然带着抹不去的冷漠,只是在听到“李明宣”时身体微微颤动一下。
凝锦低下头来,深城眼中的寂寞令他感到心口疼痛。
晚宴。
云深城偷偷打量多年未见的李明宣,他近几年的生活她在宫中也听到些,近日一见,已不是当年的意气风发,而是带着深深的疲惫。
凝锦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笑意盈盈的深城频频劝自己饮酒,同平常坐在一旁静静喝酒的深城简直可以判若两人,一股寒意融入胸口,苦笑一下,最终,她还是……
深城努力把凝锦灌醉,这样才能和李明宣私下见面。
当凝锦终于喝醉倒下的时候,深城一笑,说,来人,王醉了,你们都扶他回寝宫吧。
整个大厅寂静下来,远处传来宫里打更人的悠长的尾音,树叶沙沙作响,诺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眼角带着深深疲惫的将军,和双眸含有点点泪光的王妃。
三、思卿
半夜醒来,没有看见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身侧空空荡荡,只有透过纱帘投下的点点颓败的月光,她还没有回来。
裙摆拖过地,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凝锦急忙躺下装睡,直到感到一个冰凉的身体贴近自己,才装作懵懵懂懂地拥住云深城,说,昨夜喝多了,我的头好痛。
让凌晨的花露打湿的云深城,感到很温暖,不由向凝锦靠了靠,看着面前一脸疲惫的凝锦,那熟悉的眉眼,那熟悉的嘴唇,那熟悉的弧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但是,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熟悉这个人的怀抱,才会感到李明宣是那么陌生,陌生到感到有些难过。
深城又向凝锦的怀里钻了钻,那种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那种嗅到就莫名感到心安的味道,让她靠在凝锦的怀里静静地睡去,没有看到凝锦睁开眼睛后里面的落寞。
李明宣离开了京城,他感到累了,已经不想再到这个繁华的帝都,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当他发觉自己和深城只是不停地在寒暄着打破冷清时,就明白,深城早已变成了自己回忆里的一个触不到的故事,他们已经结束了。
李明宣离京的消息传来,深城正在绣一对鸳鸯,对此她只是心神一晃,想起那张疲惫的脸,然后,继续静静地坐在阳光下绣她的鸳鸯……
凝锦放下手中的奏折,修长的食指敲了敲桌子,吩咐道,竹儿,去告诉王妃,说我今晚还不会去了,公事繁忙。
那名叫竹儿的侍女是凝锦的青梅竹马,两人一起长大,竹儿虽不说是国色天香,但也是清秀脱俗的美人。
竹儿轻轻皱了皱眉头,王,您已经十天有余没回寝宫去了,况且这几天王妃身体有些不适,正在卧床,我看您今晚的事已忙完了,何不回去看看?
凝锦闭上了眼,叹一口气,说,算了吧,我想她不怎么想看见我,还是不会去了吧。你替我看看她怎么样,让她身边的那几个丫头机灵点儿,她有什么想要的都给她,看着她按时吃药,不要嫌药苦就闹脾气不喝,有时候,她哪里难受不想说,好忍着,让丫头们都注意了点儿,哪里不舒服立即叫御医,还有,你……
竹儿打断他,既然如此关心,每天和我说的话都千遍一律,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我觉得,你说的话比我管用得多。
凝锦常常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斜斜的阴影,一眨一眨。竹儿知道,只有他在犹豫不决时才会有规律地不停眨眼,看着烛泪一滴滴划下,竹儿不耐烦了,直接拉起凝锦的袖子,说,走吧。
可是,凝锦刚被竹儿拉到门口,又打了退堂鼓,让竹儿自己去。竹儿见他实在不想去,一跺脚,瞪了他一眼,自己打着灯笼走了。
深城在雕花木**斜倚着床头绣鸳鸯,房内有些暗,阴影投在深城的脸上,竹儿看不清她的表情,作揖道,王妃。
深城只是抬了抬头,就又去绣她的鸳鸯,说,他今晚又不回来了吧。
说得肯定,仿佛是自言自语。
竹儿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子,说,奴婢有些话想和王妃说,不知王妃愿不愿意听。
深城放下手中的东西,向阴影里又靠了靠,看着那个娇小的侍女,说吧,我听。对了,她回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寝宫安静下来,只剩两名女子相对。
竹儿先开口,说,我本是一名侍女,可是从小陪在王的身边,而王也和我情同兄妹,我了解他,凡是他喜欢的东西都不想自己去要,去争取,从小他就这个样子,有什么想要的,只有别人都不要的时候他才伸手去拿,即使那个东西原本就属于他,即使只要伸手,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得到。而王妃,您是第一个他想要,而且不顾别人而拿的东西,您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在他眼中,您比得上所有。他也明白,您和李将军的关系,那天他没有直接回来,而是在大殿外待了一会儿。
竹儿看不到她的神情,只是感觉**的人影颤了一颤。竹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我不能,王也不能要求您爱王,但是,我希望您能和李将军一刀两断。
竹儿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紧,说罢就行了个礼,退下了。
深城看着竹儿清秀的背影,咳了好一阵子,守候在门外的宫女太监们急忙一涌而入,只见他们的主子紧紧盯着门口,两只手攥成拳,指甲似乎要嵌进肉里去。
你们都下去吧,留思卿在这里就行了。
我该怎么办?眼泪涌了上来,脸色苍白的王妃轻轻拥住思卿。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答应了明宣,要好好待他,但是,我没有机会了,他不来看我,他知道我的过去,他不会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
思卿看着这个曾经那么坚强的女人在自己的怀里痛哭,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的眼神,零乱的头发,已不像当年光艳鲜丽的王妃。思卿叹了一口气,轻轻抚着深城的背。
你去找他,告诉他你已经和自己的过去有了一个彻底的告别,告诉他,你今后一心一意陪在他身边。
深城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思卿原本是李府的婢女,和深城交好,深城入宫时带上了她,在这个深宫大院里也有个可以倾诉的人。
而现在的深城,就感到自己好无助。
四、凝锦
已经一个月没有见深城了,凝锦最近常常出神,竹儿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在想他的爱妃,一见他出神就重重地拍他的后背一下。当那双眼睛又有了焦点回头瞪了她一眼时,竹儿只是笑笑。
今日阳光很明媚,下了早朝竹儿见凝锦又在出神,就说,何不去后花园瞧瞧,我昨天听照顾花园的璃钏说,后花园的玉兰早就开了,可不能让人在这大殿里憋闷死。
凝锦皱着眉头看她,看她一脸向往的样子,就懒懒地应了句,好,不过,只你一个人跟着就行了,那些笨手笨脚的家伙就在这里憋闷吧。
玉兰花一大朵一大朵地开在枝头,粗大的浓绿叶子,把玉兰的白皙衬得更为出众,玉兰的独特香味,散得满园都是。
竹儿叹道,我前几日见了王妃,不知是这玉兰白呢还是她的脸色白。
竹儿偷偷打量着凝锦的脸色,只见他神情紧了紧,一下子又恢复正常,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不像是来赏花的,倒像是在赶路的。
竹儿加紧脚步跟上,幽幽地说,我听思卿说,王妃这个月在不停地绣鸳鸯,巴巴儿地等着某些人去看看她。
说到这儿,凝锦一下子停下了,竹儿差点撞在他身上。我是带你来赏花,不是来在我耳边絮叨的。
忽然,一阵不同于玉兰的香味传了过来,还有衣裙划在地上的沙沙声。凝锦侧身看过去,正对上一双有些慌张的双眸,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轮廓,但是,脸庞真若竹儿所言苍白了些,轮廓也比一个月前消瘦了些,仿佛轻飘飘的,一吹就散了。头上没有半点珠翠,一身素装,没有半点大红大紫的装饰,漆黑的青丝在初春那还有些凛冽的风中轻轻飞扬,脸上未施半点粉黛,嘴唇无半点血色。即便如此,那名女子还若天仙下凡,若玉兰仙子,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已一个月未见的夫君。
竹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两人在玉兰树下默然而对。
冷风吹来,衣着单薄的深城打了一个寒颤。凝锦看着她,稍许,把锈着无爪龙的金色斗篷披在她身上。
王……
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叫我一声我的名字,我们之间永远隔着很远的鸿沟,你不愿跨越,你不想到我为你准备的避风港来,只愿呆在从前的世界,我明白,你应该是不想见到我的。我走了。
深城脸色惨白,嘴唇毫无知觉地抖着,她的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做不出一个动作,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个眼底埋有深深落寞的人转身离开,那么熟悉的身影,那么希望他回过头。她还有话说,她还没有和他说她已经准备要好好和他在一起了。
凝锦。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可是,已经为时已晚,他不给她机会,玉兰树下,只有她一个人在空荡荡地站着。
五、玉兰
深城摘下园里的最后一株玉兰花,斜插在青丝上。
太和五年,六月初六,王娶端妃。
谁都不说,但宫里的人都知道,云妃已经被冷落了,王不去看她,终日与端妃在一起,不过几月端妃就怀了龙子。
深城的病虽有了一定的康复,但是思卿知道,她的病是好不了了。她每天都躺在**,偶尔回到花园去走走。饭也吃不下,身子越来越慵懒,不着妆,只穿清清淡淡的衣服,不戴任何首饰,不说话,经常发着呆就开始哭,眼睛都是红肿的。
宫里的太监、丫鬟都知道她已经失宠,成天巴结端妃。而端妃,恃宠而骄,不过几天就把深城那里的丫鬟和太监调到她的身边,深城每天看着有人高高兴兴地从她这里离开,直奔端妃宫里去,最后只剩下思卿一个人陪在她身边。有时候走在路上,那些小人都装作没有看到她径直走过去。一次,他们竟然忘记给她送饭,直到思卿气到极处,跑到御膳房去闹了一通,才送来一些凉的剩饭剩菜。从那以后,深城就一直是这种待遇。
深城病了。
思卿急急忙忙去找王召太医,谁知门口的小太监说王正在端妃的宫里,根本就没空,即使是找到王对他说了,也不会把围在端妃身边的御医调到云妃那里去。
思卿没有办法,只好到端妃殿里去找王,门口守着的是阿木,原本也是云妃宫里的。思卿把事情告诉她,谁知阿木打着哈欠说王已经睡下了,不能进去打扰,硬是不给禀报,说,你们家的主子现在失宠的,就算死了王也不会怜惜的。
思卿气不打一处来,她可没有深城那么好的脾气,一巴掌就扇过去了,怒目圆瞪,大声说,阿木,好歹你曾经是我们云妃的人,云妃哪点亏待了你,如今她运势不好,你看看你们狗奴才的样儿,照着人家的屁股就舔上了,告诉你,她不和你们计较,我可没那么好欺负!
你……阿木捂着肿起的脸,本想回她一巴掌,谁知屋里的端妃起身了,打开门说,哪里来的狗奴才敢在这里撒野!来人,把她给我拖到后院的黑屋子里,关上她三天!
几个太监走上来,要把思卿架走,思卿大声喊,王,王,云妃很难受,王!
哼,端妃凌厉地看着她,明天就是王朝舞宴,王今天晚上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思卿愣了,这才想起没有看见竹儿。她浑身都软了,任凭那几个太监把她关到惩罚奴才用的黑屋子。
四周漆黑一片,思卿的脑海里只剩下自己走的时候深城被痛苦扭曲的脸,没有了花容月貌,只有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上流下来,还有那朵和她容颜一起颓败的玉兰花……
深城紧紧捂住小腹,傍晚的时候,御膳厨房的人送来的凉饭放在门口人就走了,思卿出去了,整个宫殿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办法,她只好自己一个人把盛饭的大盒子抬到殿里去。谁知上台阶时,脚上一滑,人同盒子一起跌落在地,本以为没事,谁知到了晚上,肚子就痛了起来,思卿就急急忙忙去找太医。
此刻月已上东楼,打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思卿怎么还不回来。深城隐隐约约看到自己小时候,看到母亲的笑颜,再后来的李明宣的脸,最后,是他的,是王的,她记不清他的脸,因为已经太久没见,她好想再见他一面,她想起他第一次向她走来,第一次朝她笑,第一次给她讲故事,第一次抱住她……
她苦笑了一声,原来,自己最想见的竟然是他,可自己对他的无情,如今终于有了报应了吗?
夜很深,宫里的最后一根蜡烛燃尽了,思卿没有回来,没有人来,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垂死之人,她仿佛看见她第一次生病时他下了朝急急忙忙赶来看她,连朝袍都忘了脱,她看见他笑着向她伸出手,她也笑了,你终于来看我了,凝锦,我好想你啊……
她昏过去了,没有发觉自己身下的血已流成河……
最后一朵玉兰彻底败了,花瓣都落到血上,触目惊心的残败……
六、竹儿
最先发现深城的是竹儿。
竹儿听守在王门口的小太监把昨夜之事当作笑话讲给她听时,竹儿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急急忙忙赶过去。
竹儿看到的场景,直到老去还心有余悸。
床头放着的玉兰一片片都在窗下的一滩血里,吸收了干涸的血液花瓣上显出几丝鲜红色,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身下已经被血染红,干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耸然的紫黑,头发凌乱,双手无力得垂在床边,仿佛要抓住什么东西,细长的手指皮包着骨头,和脸色一样是惨淡的白色,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紧闭着,可是,她的嘴角却在笑,竹儿打了一个寒颤,尖叫着跑了出去。
她假借着王的名义把几个太医叫了进去,深城最终还是拣回一条命来,竹儿看着她两眼无神地望着床头玉兰原本在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说,没有眼泪,可是竹儿却觉得是因为她已经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只有脉搏,只有心跳,还在证明**躺着的是一个活人。
竹儿看见过深城的舞,她还想着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骄傲的笑容,她跋扈的长袖,娇艳的脸庞,灵巧的身姿。而**的这个女人,好像根本不是她曾经认识的美丽的王妃,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了希望,什么都没有的女人。宫里的一切把她磨成了一副骨架,一副皮囊。
她偏过头去,抹去脸上的泪痕,向大殿跑去。
殿上各位大臣恭恭敬敬,李明宣的父亲李学士正在对今日的舞宴高谈阔论,自大的样子让王不禁皱起了眉头。忽然,门口跑来的一个娇小的绿色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是竹儿,她跑这儿来干什么?
门口的首太监还没来得及训斥竹儿不懂规矩,竹儿就已经闯了进来,不顾各位大臣惊异的眼神,对着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说,王,云妃小产了。
凝锦的表情变了又变,脸色发青,一下子从王位上站起来,就要离开,李学士立马跪下说,王,您正在上朝,不能离开。
凝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上来劝得大臣和挡住他的太监也都低下了头,凝锦大声吼着,你们这群混蛋,深城小产了竟然还要我在这个地方上早朝!都给我滚开!
凝锦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一群大臣在低下窃窃私语,王已登基五年,从没见他如此失态,如今只为了一个失宠的妃子,未免有点儿……
竹儿打断众位大臣的话,冷冷地说,各位大臣都请回吧。
阳光静静地倾泻在绿叶子上,在石道上投下斑斑点点。踏在上面,急促的脚步发出一沉沉清幽的空响。
深城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发愣一样看着眼前的人。
很静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院子里知了的叫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的响声。
两个人就那么相对着,不说话。
凝锦感到自己的心口正在滴血,一滴一滴,好像没有停止的时候。他看着面前的人,原来,一个月不见,她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如今的她比在玉兰花开的时候更要单薄,整个人都显得轻飘飘的,就像一个影子。
你来了……
她好像才看到他一样,打破了沉默,然后,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就算我死了你都不会再看我一眼……我在这里等啊等,可是,你就是不来……有什么办法呢……我啊,好像喜欢上你了……我为什么常常想起你的微笑……
凝锦看着她依旧没有焦距的眼睛,那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透明的眼泪,而是一滴滴血,划过苍白的脸,划过他的心,他低下了头,心痛地喘不过气来。
她却笑了,说不定,你根本就没有来,我看到的只是幻觉,就像昨天一样,我看见你朝我笑……你好久没有朝我笑了……多久了呢……久到……我都不记得你的脸了……可是,我要想起来,我要想起你来……我如果忘记了你……就忘记了一切……
深城闭上眼睛,我真傻,你怎么会回来呢……又怎么会为我哭呢……不会的,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个人陪在你身边的……好好爱你,你也好好爱她……听说,她长得很漂亮……你对她很好……有没有比对我好呢……那些太医们说,我的眼睛已经哭坏了,看不见东西了……原来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连我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哭的,至少,我以后还能看见他的脸……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是男孩吧……和你长得很像,这样,我想你的时候看见他就行了……可是,连他我都失去了……唉……
凝锦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思卿,思卿……深城轻轻地叫着,瘦如枯柴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扶住什么,凝锦急忙伸出手去,让她扶着他。
思卿,扶我去梳妆,今天是王朝舞宴,我要去。深城的脸上露出不同寻常的红晕,兴奋的,病态的,脸上干涸的血迹就越发显得狰狞。我要让他看见我,我要见他,我要漂漂亮亮地见他,就像五年前一样,只要见他一面,就算他离我很远,就算我看不见他,只要知道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会滑过我,就够了。
凝锦心口一紧,看着深城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突然兴奋起来。
他帮她洗完脸,看她摸索着想要为自己着妆,可是总是失败。
思卿,还是你帮我来吧,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脸很苍白。
凝锦跪在她身边,拿起眉笔,为她画眉。
她的眉毛很淡,很长,很美。
凝锦为她梳发,青丝三千,前几日的憔悴让她的头发稀疏了不少,但还是那么有光泽,似乎主人的痛苦与它无关一样。凝锦的泪一滴一滴从头顶流至发梢,像一颗晶莹的露珠一样,滴在冰凉的大理石板上。心口的疼痛让他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
七、舞宴
满头珠翠,她穿上了五年前她的嫁衣,她说,王曾经说过,她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凝锦扶着她走了出来,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一不小心,深城没有注意台阶,向前扑去,凝锦一把挡在她胸前,深城就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凝锦感到深城浑身一震,开始发抖,她使劲摸着他的手,然后,顺着他的胳膊向上摸去。
深城摸到了曾经吻着自己的软软的嘴唇,摸到了高挺的鼻子,摸到了长长的睫毛,浓浓的眉毛,熟悉的脸型。
……你……你……深城身子一软,已经说不出什么来了,仿佛刚刚全身的力气都已经在见到他以后被什么人抽去了。原来,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自己竟然没有发现,他为自己描眉,他为自己穿衣,细细地梳她的长发……
凝锦的眼泪流了出来,门外的宫女太监不敢出一点声音。当深城从震惊中走出来,她的眼睛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她的龙袍,把她的红嫁衣染的分外妖娆。
深城,深城,你不要哭了,是我错了,我错了……凝锦用他的手不停地擦拭着深城的血泪,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净,她的血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涌出。
他一下子跪下了,他抱住深城,他觉得自己好无能,他努力擦着深城的血,可是没用,她的脸上已经全是血了。他失声痛哭。这位年轻的王,拥着心爱的妃子,只知道不停地哭,不停地为她擦掉眼泪。
凝锦看到她的嘴唇在嚅动,他凑上头去,努力听清楚。
……我……我要去看舞宴……我有话要……要对你……说……
好,好。凝锦哽咽着说,但是,你不许哭了,知道吗?
深城笑了,很开心,就像一个被满足的孩子一样点点头。
太和五年,大殿,舞宴。
凝锦把深城拥在怀里,看着她娇艳的笑脸,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他们举行大婚的那一天,她也是在她怀里笑着,但是,如今却多了一样东西,深城或许没有发现,那是凝锦一直都想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想要给她的东西,叫幸福。
舞宴结束,大殿里冷清下来。
深城在他怀里,用很淡很淡的声音说,凝锦,知道吗,我爱你。
凝锦将她抱得紧了紧,吻了她的额头,我也爱你。
我知道,深城闭上了眼睛,脸上依然带着幸福的微笑,你包容我,你照顾我,你知道我心里没有你,但是你仍旧对我好,这些我都知道的。谢谢你……
云深城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头,吻上了凝锦的唇,两行血从紧闭的双眸里缓缓流出。
当她的力气全数用完,头没有生气地垂下时,脸上的血泪也干了。
凝锦拿起她刚刚塞到他手中的东西,是鸳鸯,她绣的鸳鸯香囊。
他就那样抱着她,不哭也不笑,就像深城离开时把他的灵魂也带走一样。
太和五年,王朝舞宴,云妃薨,王怒,彻查云妃死因。终,处决大王子之母端妃,及婢女、太监不等。封婢女思卿为咏忠夫人,并赐婚,同御前侍卫方灼结为连理。
太和二十六年,王薨,两妃死后再无续弦,大王子发配戍边,义子二王子鼎承继位。鼎承封伴先王一生的婢女竹儿为清幽夫人,为其造清幽府以养天年。
八、倾城
太和八年,南方小镇。
李明宣疲惫地走在青石小路上,这几年他找到自己扔下各女子的地方,却发现嫁的嫁,搬的搬,没有一个留在原地。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李明宣早就不记得她的模样,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凌乱的篱笆,潮湿的小巷。
那是一个农家小院,一个五六岁的顽童正在门口都小狗玩。李明宣失望地低下头,这应该又是嫁掉的或者直接搬走了,刚要回头,那个孩子已经朝屋里叫起来,娘,有人来了。
谁啊?
只一句,李明宣就愣住了,这个人,是和深城很像的那个女孩。他回过头,对上了一双惊喜的眼睛,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身材也瘦了些,可是,他的记忆里还是有这个人的,那个笑容、声音、舞姿都和深城很像的人。
阿缈揉了揉眼睛,肯定了面前的人正是自己爱了大半辈子的人后,快步走上前,拉住男孩的手说,快,叫爹。
李明宣吃惊地看着面前的母子,她不仅等他,而且还愿意在他离开后把孩子生下来,原来,真正爱自己的人的确是在原地,等他回来,无怨无悔。
他一把抱住阿缈,泣不成声。
南方小镇的黄昏,小雨打在青石小路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李明宣拥着妻子,打着油纸伞,看着前面打着小伞牵着狗的儿子,说,我儿子叫什么?
阿缈微微一笑,说,鼎承。
太和十一年,封大将军李明宣之妻阿缈为一等诰命夫人。
太和十五年,王将大将军李明宣与诰命夫人阿缈之子鼎承过继为义子。**感触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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