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幼儿园的时候,隔着一扇门看着张伟的背影。照集体照的时候,以一种委屈的眼神留下的面容,因为一个男生喜欢雪晗,而我刚好站在雪晗后面,他把我推到了旁边。更刚好的是,我偷偷喜欢着他。集体早恋。
一年级的时候,得知自己的班级是四班,班主任姓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大象的象。最后见到了班主任,发现她是住在我叔叔家楼上的阿姨。独自偷乐。
二年级的时候,被年级舞蹈队挑中,每天下午第二节课结束之后,和其他被挑中的女生一起到二班的教室集合压腿。没有练功房的栏杆,只有将腿搁到班级的课桌上。走的时候还不忘将上面的灰尘擦干净,害怕第二天有人因为自己课桌被践踏而找我麻烦。
三年级的时候,四个女生蹲在操场边讨论和隔壁班的班草有可能发生的种种故事。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状时的欣喜,溢于言表。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很自豪地跟妈妈说,老师把开教室门的重责交给了我。
三年级期末考之后在教室等待时,和张天姣互踢鞋子,她把鞋子踢到了我面前,而我却把鞋子踢出了她背后的窗户。穿过窗户的护栏。窗户下面是一条已经发臭的基本上干涸的河。然后我听到老师宣布我得了年级第一名。最后怀着一份既兴奋又懊恼地心情,单腿跳回了家。在看见舅舅的糖果店时,大声呼喊着二表哥。在二表哥的背上,听着他的笑,我回到了家里。
四年级的时候,妈妈回到县城里看我。跟叔叔商量把我转入了一所实验学校。据说是培养德智体美全的人才。报名的时候,妈妈在表上写了舞蹈和手风琴。天知道,我只会抬个腿,对于手风琴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接着我排队进到了一个大教室,里面四边都是大大的镜子,我很轻易地就看到了扎着一个马尾的自己。青涩的模样,再回不去。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对着我拍着手掌,然后叫我将他拍过的节奏用自己的手拍出来。我懵懂地照做。然后一个有虎牙的女人叫我站直身体,接着将我的腿搬到了头顶。我看见他们满意的神情,走出了那间满面镜子的房子。
后来妈妈对我说,她要走了。我点点头。然后拿着自己的行李进了一个房间。其实那是一个教室改装成的集体宿舍,四十多个人一间。我睡在最里边的一个上铺。每天晚上,只要我往右边翻身,就能看见栏杆外的小巷子,如果有人经过,还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声音。可是,从来没有看见过月亮,巷子那边的楼太高,挡住了我所有想要窥见外面世界的视线。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笼中鸟,无法飞翔。
老师告诉我们要以普通话来对待生活里所有的事和人,话说是普及教育。我在要排队去食堂吃饭之前的一点准备时间里,偷偷地给身边一个叫向柳的女孩用方言说着,“什么学校还要说普通话。”向柳没有回话,我扭头看见班主任的怒目,然后她说,“以后要说普通话。”我慌张地将毛巾挂好,匆匆跑到了队列中。
二
学校广播站招播音员和小记者。老师拿着我的作文交给了广播站的负责人,似乎是姓瞿。依稀记得那个男老师有一口黄牙,眼睛时常给我一种白内障的感觉。后来有一天,夜间自习做眼保健操后,听到广播里传出了我的名字。我知道,我被选上做广播站的小记者。可是我一点开心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木讷地跟随着班长去到二楼的广播室,然后木讷地听完各个同学的介绍。最后轮到我的时候,我是被旁边被选上播音员的向柳给推醒过来的。我像有点痴呆地走到众人面前,然后说了句,“老师同学们好,我是四年甲班的顾翦影。”说完还鞠了一个标准的90肮L鹕淼氖焙颍疟煌瓶恕=吹氖且桓雒寄壳逍愕哪猩>吞担岸圆黄鹞页俚搅恕!鄙粢彩悄敲春锰?后来知道,他是广播站的代表,比我高两级,他叫林森炎。再后来,跟班上的女同学一个个熟起来之后,知道了他几乎是全校三分之二女生心中的白马王子。
后来有一次,广播站组织下乡采访。全体小记者出行。我却在集合的队列中看到林森炎的身影,问了后才知晓,他是播音员和小记者双重身份。我们上了一辆巴士,我坐在最后一排。老师提议大家一起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除了我之外,全体响应。但是没人看出来我的不热情。我蜷缩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里,怀念着妈妈做的饭菜,怀念着爸爸的钞票,怀念着姐姐给我的糖果。一路上我都是昏睡状态,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坐的是林森炎,着实让我清醒。我整整衣服,把窗户打开,初夏温柔的风马上像只迫不及待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再一次闭上双眼,享受这温暖的时光。这次出行唯一让我觉得开心的是,不用上课。
下车之后我们分开进行。我被分到了林森炎的小组里。山间的路,用现在形容人生的词来说,那就是坎坷不平。坑坑洼洼地让我有掉头回到巴士里等待的冲动。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林森炎走到我身边,将他的衣服搭到我的肩上,说,“帮我拿会啊,小影。”一句小影,将我的心叫得酥软。他是除了我家人之外,第一个这么称呼我的人。我有些无法抵挡,便沉默着。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我基本上没有问出什么问题,只是在一边安静地听着。我看着林森炎认真记录然后皱眉思索的神情,刹那间就似失了魂,全身轻飘飘的。
回去的路上不太顺利,突然变了天,下起了暴雨。好在每个人都有带伞,可还是被着迅疾的雨淋了个尽。我索性将伞收放进包内,在暴雨里狂奔着。我听见林森炎在我身后大声喊着我的名字,也听到他追上来的脚步声,可我不想理会。
三
回到学校之后,瞿老师给我们布置了采访的作业,每人交上一篇采访稿以及第一次采访的心得体会。待人走完之后,我才起身往四楼的教室走去。刚踏出广播室的门,便看见站在走廊拐角处的林森炎。他冲着我笑,我僵硬着面颊走到他跟前。然后从包内拿出纸笔,递给他,说,“你帮我完成作业。”不等他有何回应,我便跑上了楼。
这之后,我刻意躲着他。表面上是怕他会来推拒替我完成作业,实际上我是害怕面对他时那种让自己紧张到窒息的气氛。
周三晚自习时间,广播里传出广播站的小记者全体集合的声音。我看见班主任对我点点头,然后我便拿着纸笔走出了教室。到了广播室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已经比我先来。我一一点头示意之后躲在了角落里。待老师进来,说,“林森炎,同学们的作业交齐了吗。”我旁边的人站起来,走到老师跟前交给老师一叠纸。奇怪,他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了。
我突然想起,我的作业是叫林森炎替我完成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忙。我看见老师一张一张地过目,最后他抬起头,我看见他眼睛里满是得意的神情,估计是兴奋自己为社会传媒带出了一批新新人才吧。“都不错,特别是林森炎和顾翦影同学,散会后我把他们的作业贴到板报上,其他的同学可以多向他们学习学习。”我听见瞿老师的声音,然后看见林森炎一脸想要得到报答的表情。我低下头,内心里涨满一股无法言明的情绪。
周六的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先在教室里集合,班主任给我们每人发了两个苹果,然后打开我们日夜期盼的挂在左上角落的电视机。集合的时间是六点半,七点的时候集体看中央新闻。新闻过后,班主任才宣布可以自由活动。我起身到教室外,趴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点点人影。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很小声。我左看右看,没人。再往下看,一片漆黑。然后又听到那个声音,“笨蛋,上面。”我抬起头,看见林森炎棱角分明的脸。他说,“小影,我们去操场坐会好不。”我没敢应声,沉默着。我忘记了他的教室在我们教室的正上方。
不多会,他下楼站在了我旁边。问,你在看什么。我还是没有做声。他居然拉起我的手,扯着我就要往楼下走。刚下了第一个阶梯,我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然后听到陈琳的笑声。
陈琳是个漂亮女孩,有一头天生自然卷的黑发,班上很多男生都喜欢跟她说话。我惊慌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后跑到走廊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陈琳跑到我身边,说,“翦影,你看见罗维扬了吗。”我摇摇头。罗维扬是后来转学到我们班里,他是从我妈妈在的城市里过来的男孩。他有一双不大的眼睛,但却有很吸引人的眼神。他是我的同桌,他给我写过一张小纸条,歪歪斜斜的字,顾翦影,我喜欢你。那是我长那么大见过最丑的字。然后我叫老师给我换了座位。
陈琳的声音再次传来,“翦影,你看见他了帮我把这个给他好吗。”我看见她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信封正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桃心。不用想就知道那是情书。我接过,点点头。
我把那封情书放在了罗维扬的课桌里,我看见向柳投来暧昧的眼神。然后我坐回座位,向柳便凑过来问,“顾翦影,你给罗维扬课桌里塞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向柳见我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又收回身子看着书。没过多少会,她又凑过来,“顾翦影,你们小记者上次去采访时,那个林森炎也在吧,他好帅,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可是那天我看见他跟六甲班的刘羽露好亲热的样子,听说他们都互相喜欢对方,真可惜,那个刘羽露长得好漂亮……”我听不清向柳接下来说了什么,我只是觉得心里面有点小小的难受,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之后,我在食堂的时候,看见林森炎和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坐在一起吃饭。那应该就是向柳说的刘羽露了吧。我打了饭,然后带回了宿舍。
再一次集体早恋,然后集体失恋。
五
五年级,我过生日的时候,收到一个音乐盒。我打开音乐盒,里面有一对穿着婚纱的人偶在相拥着转圈。音乐是致爱丽丝。我轻轻地摸着他们的头,然后看见音乐盒的小抽屉里躺着一张纸。我打开来,一行漂亮的楷体字映入我的眼帘。“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翦影’在犯傻。”最后的署名把我吓了一跳,竟然是林森炎。我慌张地将音乐盒关闭,放进箱子里,用很多衣服压住。我害怕被别的人看到,更害怕自己看清楚这样莫名的情愫。
生日之后,广州有教委来学校视察。学校安排了一场晚会,我有六个节目。其中五个是舞蹈,一个是手风琴。我傻傻地接过老师发下来的舞蹈服,然后抱回宿舍。我想起了,排练的舞蹈里,有两个是跟林森炎一起,还有刘羽露。
晚会是在食堂进行,主持人是林森炎和刘羽露。我坐在下面看着台上光鲜亮丽的两人,从什么角度上看他们,都是那样赏心悦目。男俊女俏。
我有三个节目是没有林森炎的,但是刘羽露都在。三个节目的时间挨得很近,换衣服的时间就显得十分仓促。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我看见林森炎站在刘羽露身边替她拿着衣服。林森炎看见我走进来,马上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我身边。“小影,快点把衣服换上,小心着凉了。”说着,把我的服装递了过来。我有些迷茫地接过他递过来的衣服。“你发什么楞,赶紧换上,马上到你了。”我恍然,换上衣服便跑到了后台。
台下掌声热烈,我看见林森炎沉稳地拿着话筒走到台上,滔滔不绝。他竟然用那仅有的一点时间,来给我递衣服,叫我不要着凉。我的心又开始沸腾起来,因为他。可是,没人知道我内心里激烈的变化。
周末下午,学校开放时间。林森炎在我的课桌里留了纸条,“小影,下午我们去逛街,我在南门桥等你。炎。”我几乎是片刻不作停留地赶到了南门桥。林森炎坐在桥栏上,看见我之后,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我们逛了超市,买了很多水果,然后坐在公园外的椅子上一个个地吃完。我终于知道,他故意跟刘羽露亲热只是为了激起我内心的反应。我也终于知道,他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我。于是,我又开始早恋。
最后,我们还在一家日用品店里偷了两瓶啫喱水。我掩护,他拿东西。然后我们飞也似地逃离。身后一直没有传出来喊抓贼的声音,估计店主反应比较迟钝。
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在操场上拉了我的手一下。不巧被也要去教室的罗维扬看到。我看见他有点受伤的眼神,心里只有面对林森炎时的心跳情愫,没有丝毫有关于他的。
学校大扫除,我负责擦食堂里的碗架。林森炎竟也被分到食堂打扫卫生。我们会心一笑便开始各自的任务。冬天的水,冷得彻骨。不消一会,我的手便被冻得通红。我蹲在水池边发着呆,林森炎拿着抹布走到我旁边。他看见我通红的双手,拿起水桶跑进了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水桶的上方冒着白色的烟。然后他拉起我的手用抹布裹住,一起放入水桶内。原来他为我去浴室接了一桶热水。我的手渐渐有了知觉,然后感觉到手正在他的手心当中,我急忙撤出。
我看到他扯开的嘴角,以及微红的面颊,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初恋,很懵懂很纯真,很小心翼翼却是满心欢喜的。这种情绪每天都在我的内心里膨胀着,快要将我撑爆。
六
学校再一次组织演出,是去敬老院。林森炎依然是主持人之一,而且还是校乐团唯一的萨克斯手。而我,依然跳着红色娘子军里的儿童兵。他永远是那样高高在上地散发着光芒,我却是被扔在沙堆里毫不起眼的一粒。
等待的期间,我坐在紧挨过道的位置。他坐在另一边的过道边,我一转头便能看见他。我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不停地往我在的方向投来,我的脸烧得像个熟透的苹果。还好,影院里是黑暗的,看不见我的羞涩。突然我听到一个略带嘲笑的声音,“林森炎,我们家翦影好看不。”我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说话的是向柳。看见我看她,她马上瞥了我一眼而后掉转过身,继续看着舞台上的节目。那一刻,我恨不得狠狠钻进一个黑洞里,谁也无法看见我。我将身子尽可能地缩在椅子上,连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的节目都不知道。还是林森炎走到我身边拍我肩膀,说,“小影,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该上台了。”奇怪,我的心竟然像吃了一颗安定丸一样,平稳了下来。
那晚的演出很成功,我竟然还碰到了幼儿园里的雪晗。曾经在幼儿园时她是人人羡艳的公主,此刻却像变了一个模样。只因她是唯一一个跟着我们县城里唱京剧的老***学生,所以才被安排了一个红灯记演出。
原来,上天不是不公平。他不会一生都优待一个人。可什么时候能轮到对我优待呢。
我想起爸妈无休止的争吵,姐姐挥过来的巴掌。
七
一个周末,我意外地在教室门口看见了妈妈的身影。班主任放学的话音刚落下,我便迫不及待地扑到了妈妈怀里。我太想念这个怀抱,以至于差点忘记它的味道。妈妈轻轻抚摸着我的发,然后轻轻地在我心间放下一颗不大的炸弹。炸弹虽然很小,却足以将我炸成粉末。妈妈说,“小影,妈妈是来接你的。妈妈和爸爸在那边已经安定了,姐姐也上了中专院校,就等你小学毕业了我们一家人可以团聚了。”
我敢发誓,这是我日夜期待的消息。可是,我的心却怎样也雀跃不起来。我假装出一份很高的兴致,紧紧拥抱了妈妈。
离毕业考的时间不到两个星期。我为了自己不去想将要面临的离别,狠狠将自己扔进了作业堆里。不停地做习题,不停地看书。虽然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可我依然不想停下来。我害怕一停下来,离别的伤感就会将我席卷。我仿佛看见林森炎忧伤的神情。
我偷偷将林森炎送我的音乐盒交到了他一个好朋友向晓薇的手里,托她转交给林森炎。向晓薇有些得意的表情刹那间让我明了,这个结果是她高兴看到的。可是我仍然无法说些什么,只能沉默转身。
照毕业照的那天,我站在第二排的最右边。我看见林森炎从校门口低着头走了进来,那一瞬间让我感觉,他整个人的精神都被抽出了大半。可我也无能为力。他依然要继续留在这所学校的初中部读完余下的一年。
照相老师大声数着,“三、二、一,茄子。”我的懵懂的纯真定格在一张苦苦无奈的面容上。我无法展开我的笑颜,只因我的脑海里沉积了一份苦无宣泄的思念。
毕业典礼上,身边的向柳悄声嘀咕着,“翦影,我今天在食堂看见林森炎在给刘羽露排队打饭。”我不动声色。可向柳却像是存心要让我难受般再次嘀咕起来,“对了,我听向晓薇说,这个周末她在南门桥看见林森炎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河里,然后又像个疯子一样跑到桥底下,对着河面发呆。她说林森炎扔的好像是个什么音乐盒来着。”我无法继续听下向柳的嘀咕,我的心开始微微泛疼,可我无能为力。我似乎能够感受到林森炎心底强烈的悲伤,可离别面前,任何人都无法言语什么。
照毕业照的前一天晚上,我收到林森炎的信。林森炎说他会来追寻我的脚步,叫我一定不能忘记他。我没有回复。因为我知道,等待,通常都会是无果之局。
八
离别的站台,承载了数不清的悲哀。我任着妈妈牵着我的手走上了车厢,我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涌动的人群。我恍惚看见林森炎俊帅的身影,他一脸焦急,像是在寻找着谁。
我拉上窗帘,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梦里,林森炎对着我微笑,一脸星光的璀璨。**感触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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