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李平去车站接女朋友王茵,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刚走到厂门口,只见赵新拎着一捆菜从外面进来,李平红着脸给他们分别作了介绍。
“一路风尘啊。”赵新看了眼王茵,冲李平作了一个鬼脸,又说:“正好,刘静也刚过来,我这就做饭,你们先回去洗洗,一会儿上来,介绍她俩认识认识。”
刘静是赵新的女朋友,才从师范学校毕业,分在城边一所中学教语文,李平见过两次,个头不高,但挺小巧玲珑的,特别是一笑,腮边的俩个小酒窝儿,给人一种甜甜的感觉。有一次,他和赵新开玩笑,说,你小子还喝什么酒啊,光刘静酒窝里的就够你醉的了。
李平和赵新都住在厂里的职工宿舍,上下楼,有事趴在走廊栏杆上,喊一声便听见了。他们是一年前大学毕业来到这家酒厂的,这是这个市最大的一家酒厂,但厂里大学生除了厂长和技术副厂长,就他们两个了,厂里因此也很重视,一般职工都是两个人一间宿舍,他们一个人一间,一般职工进厂,都要先下车间锻炼,对他们也作了特殊处理,李平分在生产科,赵新在质量科。李平长得高高大大,但性格内向,不爱活动,业余喜欢爬格子,常有豆腐块文章发在本市的日报副刊;赵新则瘦小,善交际,能饮,三朋四友不断,厂里有客户来,常常喊他作陪,他也不推辞,不免有时候过量。
四个菜很快端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刘静和王茵虽说初次相识,但很快就熟了,她俩聊着新流行的服装款式、发型等等,总之女孩子感兴趣的一些话题,刘静还说他们学校一个同事的亲戚,就在那个大学教书,她回头问一下,说不定有啥事情能够帮助。几杯酒下肚,赵新话也多了,说李平不够朋友,上次聊天,还说没有女朋友的,怎么天上忽然掉下个林妹妹来?非要罚酒不可。
李平说:“没有骗你,我们过去真的只是一般的兄妹关系,可能有那么点意思,但隔层窗户纸,都没有说破。我们也只是最近才把这种关系挑明。”
赵新又从柜子里找出上星期的一张报纸,说:“这是我专门保存的,是写给王茵的吧,看来,这写诗也是一种求爱方式啊。”说着把报纸递给刘静,刘静轻轻吟诵起来,王茵早羞得脸颊绯红。
吃过了饭,赵新说还要出门买点东西,李平和王茵便告辞回去。李平刚才说的一点不假,就在几天前,他才鼓足勇气把一封求爱信,连同报纸上登的那首爱情诗一块寄给王茵的。准确
说,他和王茵的关系是诗歌牵的媒,王茵现在是省城一所大学大四学生,平时也喜欢写诗,她看到李平发在报纸上的诗特别喜欢,很是欣赏李平的才华,再看诗歌后面所附的
址,又是老乡,便把自己的一些习作寄给李平,请求指教,李平也总是认真
提出看法再寄回去,这样一来二去便熟悉了,后来便以兄妹相称。年前一个文学笔会上,他们有了第一次见面,几天的相处,彼此很有好感,分别的时候,还真有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王茵是昨天看到那封信和诗的,随之她便把回信写好了,她说她期待这封信好久了云云,但她忽然又产生一种冲动,她必须尽快见李平一面。这天正好是个周末,两
相距也就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所以,她上午给李平打了个电话,便迫不及待
赶过来了。借着一股酒劲,李平第一次亲吻了王茵,也是第一次亲吻一个女人。在此后的一首诗中,他曾写下这样的诗句:红唇是几度的葡萄酒?天知道?他只知道,那种颤栗和心跳再也无法还原了。
十点半,他估计赵新们应该回来了,他想今晚他和赵新同榻,让刘静王茵在一块。但见赵新宿舍黑灯瞎火的,难道还没回来,他疑惑
敲了敲门。
“谁呀?”
“我,李平。”
等了一会,赵新穿一身内衣,头发乱蓬蓬
出来了,随即又拉上门:“咋的?”
李平说明了来意,赵新一听乐了,捶了李平一拳,你真***假正经,又压低声音说:“送到嘴边的肉不吃,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记住,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知道我刚才出去买啥,避孕套,给,我当你来要这东西的。”说着往李平衣兜里塞了个盒子,旋即走进屋里,砰的关上了门。
二
赵新还真的有两下子,最近他在香九镇一个小酒厂里兼了份差事,那个厂子没人懂得化验什么的,要求他每星期去一次,人家每月给他开600元的工资。今天他给科长扯了个理由,到那里去了一趟,业务上没有什么,他在学校就是学的品质分析,遗憾的就是距离远点,那个厂子坐落在离丹江不远的一片高
上,坐汽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买票等车,不太方便,但他也想,如果不费吹灰之力,人家凭什么付你几百元钱,以后买辆摩托就好了。
这事他就告诉过李平一人,因为厂里禁止搞第二职业,特别是同行业,竞争对手之间,更是不允许。赵新和李平他们两人,虽然性格、做人处事上差异比较大,但毕竟是同龄人,又都从学校出来,所以,有事没事经常在一起,相互之间没有不能说的话。
化验进行得很顺利,下午离开小酒厂时,时间还早,赵新一个人来到江边转悠,这里的旅游刚开始起步,人不算太多。江面很是开阔,对岸的群山苍苍茫茫的。江边的一艘渡船,似乎马上就要开动,岸上有个小伙子一边喊叫一边往这里跑,这船是开往对岸的,那边深山里藏着一座寺院,老婆媳妇们挎包里都装着香火,她们的某一愿望实现了,看来是特意去还愿的。有只快艇疾驰着,在江面上掀起弧形的白浪,惊得水鸟飞上飞下。一只乌篷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两只鱼鹰,引得孩子们指指点点,赵新想起过去曾经学过的杨朔的那篇课文,但他不清楚这两只鱼鹰的脖子上是否也扎着一个细细的皮筋?
找个时间带刘静过来转转,这里景色不错,让她换一换心情,虽然这么近,但刘静不一定到过这里的,他也只是上小学时和大人们一起来过一次,记得那是丹江大坝刚建好不久,村里人赶热闹坐四轮车过来的,一晃多少年过去了,而对岸的寺庙他也一直没去过。赵新一边想一边来到沿江的明清一条街上,这里除了一般的旅游品,主要是水产和山货,他知道刘静爱吃零食,便来到山货摊前,买了山楂果、山核桃,还有山栗子等,山里人朴实,没花几个钱,竟买了大包小包的不少东西。他想这山货
道、养人,刘静那身子也确实需要补补的。
从小酒厂回来天已黑了,赵新不想再去操持那些做饭家伙,他看李平宿舍亮着灯,拎了瓶酒便下来了,李平正待吃饭,便又炸了个花生豆,赵新看见案板下面有个萝卜,自己动手,凉拌了个萝卜丝,两人边喝边聊。
赵新说,他们家里太穷了,兄妹多,就他一个大学生,父母不容易,下面的弟妹也指望他拉扯,厂里发的这点工资根本不够用,他呢,不是个安分人,应酬多,没办法啊。现在这个社会,有钱有权势就是爷,他眼下的任务就是千方百计挣钱。他劝李平别写那破诗了,什么精神追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喝凉水。
李平说:“你小子从哪里学的歪理论,还一套一套的,但我不敢苟同你的某些观点。”
赵新也不管李平同不同意,他只管说,他说李平运气好,分到生产科,老科长再过几个月就退休了,说不定能顺顺当当接班,捞个科长干干,不说贪污受贿,光工资一下子涨一大截,他们科长才四十出头,等科长退休他胡子也白了,一辈子能混出个啥,他现在也算是一个“月光族”,每月挣的钱花得精光,上个月刘静还给了他几百元钱,要不,要出现负数了,真***成一个“负翁”了。
李平说:“你小子能娶到刘静这样的,也算有福气。”
“你小子没福气?人家王茵要条个有条个,要长相有长相,还有那个小虎牙,啧啧,真看不出,你小子心里做事啊,不声不响就把一个林黛玉弄到手了。”赵新坏笑着。
“还有一对小酒窝呢。”李平也不示弱。
赵新端起酒杯,又颇为神秘
看看李平:“你别小看我,最新消息,昨天有人给我介绍一个副局长千金呢。”
“你小子是喝醉了吧?”李平夺过他的酒杯,想了想,问:“可是咱们局的那个副局长?”
赵新说:“怎么你也知道?”
李平想告诉他:这个女的,前一段时间也有人向他提过,看她大小姐派头十足,话不投机,见过一次便和她拜拜了。但他只是说:“你小子别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那女的母夜叉似的,哪能和刘静比,别胡思乱想了,以后对刘静好点,上次看见她眼圈红红的,是不是又欺负人家?你以后喝酒要控制点。”李平知道,有一次赵新耍酒疯,在宿舍里平白无故骂刘静,刘静吓得跑到李平那里,哭得泪人似的。
赵新说:“这事还真没对你说过,妈的,那天是刘静流产了。也邪乎,过来每次都戴套,就**那次没有,结果竟打中了。你可要注意,王茵可是个大学生。”
李平两眼瞪着他,一时语塞。
三
那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下课后,王茵到宿舍里去,一路上她在想,不知李平这几天在杭州咋样,李平前些时打电话告诉她,说厂里派他去杭州学习,两个月时间,叫她不要想他,这能是叫不叫的事。这时候高辅导员喊住了她,高辅导员名叫高杰,和她是老乡,年龄也大不多,所以,平常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的,不像师生的样子。他对王茵这个小老乡似乎特别照顾,那天,王茵随口说她小时候留下个气管炎症,每年季节变换期间总要复发。高辅导员利用星期天,专门跑到新郑买蜂皇浆,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其实王茵早忘记了自己的生日,亏得那天高辅导员提醒,王茵真不知怎么感谢呢。有一次搞联欢,高辅导员还和王茵一起唱过“夫妻双双把家还”,把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的。
高杰说:“小王,上个月怎么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王茵笑着不解
问。
“我是情报局的嘛。”高杰开着玩笑:“你认识上庄中学一个叫刘静的老师?”
王茵马上明白过来,说:“哦,那天她说给我介绍的原来是你?真没想到,咱们学校有好几个老乡老师的。”
“这就叫缘分。今晚有事吗?”高杰转了个话题:“我今天正好生日,这里就我一个人,突然有一种寂寞的感觉,没事了,今晚陪我吃顿饭,算我请客。”
“那太好了,我去买个蛋糕。”
“要什么蛋糕,咱们又不是小孩子。你能够陪我就是最好的礼物。这样吧,在梅溪饺子馆,那里僻静些。”
六点半多一点,王茵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高杰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们找了里面的一个小房间,要了四个菜和一瓶张裕葡萄酒,边吃边聊。他们虽说也总接触,但平时仅限于学习什么的,彼此真正了解的毕竟不多,高杰说,他是前年安置到这所学校的,他们好多同学都安置到下面去了,他的工作相对好些,倒不是他怎么优秀,他有个表叔在省教育厅当处长,很管事的,要不然,根本不可能。他突然问王茵想不想留校,他真的很乐意帮忙。王茵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知道留校太难了,每年就几个指标,她根本不敢往这里想。
高杰又说:“你再想想,离毕业还有两三月时间,来得及。”忽然他又问王茵芳龄?
王茵说:“二十。”
高杰说:“我比你大三岁,这女大三抱金砖,男大三也不知算什么。”说得王茵脸上红红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王茵一看表,快十点了,高杰忙去结了帐,和王茵出了饭馆的门,匆匆回学校。路上已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闪着刺眼的光。他俩肩挨肩走着,高杰突然一下子握住了王茵的手,王茵心怦怦跳着,她想着吃饭时高杰说的话,似乎隐隐觉察出了什么。前面就是学校的院墙,这时从路口黑暗处突然蹿出一个人,拦住了他们,他拿了把明晃晃的刀,扬了扬,冲高杰嚷:“你小子知趣的话,快滚开,老子今晚找个小妞玩玩,嗯,这个不错。”
说着走到了王茵跟前,欲动手动脚,高杰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拳将那个歹徒打了个趔趄,那歹徒也不示弱,回转身朝高杰猛刺过来,俩个人厮打在了一起,只听高杰尖叫了一声,扑腾倒在了
上,王茵哪见过这场面,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前面传来汽车的声音,便不顾一切大喊起来:“快来人,抓流氓,抓流氓啊。”
那歹徒愣了一下,撒开腿,钻到旁边树林里逃跑了。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见此情景,二话不说,急忙将高杰抬上去,朝附近的医院疾驶而去……
四
接下来的半月,王茵基本上是在学校和医院之间的穿梭里度过的。高杰伤情已经得到控制,正在慢慢康复,但王茵心情却很沉重。那晚上,歹徒那一刀刺中了高杰的左肾,由于伤势严重,医院只好作了摘除手术,医生解释说一个肾只要注意,并不影响以后的生活,还是一个健康人,现在经常可以看到亲属愿为患者捐肾的报道,也说明了这个理。但王茵明白,肾是人体里的重要器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替代的,这个肾,今生今世她都难以报答。
校长也知道了高杰的事,很是重视,开会的间隙,让随身人员买了鲜花和慰问品,专门到医院看望,他表扬了高杰舍身保护学生,勇于同歹徒搏斗的英雄行为,指示宣传人员要好好总结一下,在全校开展向高杰同志学习的活动。说得高杰脸上有些发烧,他想这是很正常的事嘛,保护自己的恋人也值得这么宣传吗?真是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他承认目前王茵还只是他的学生,若说恋人,也只能算心中的恋人,或者说是他暗恋人家王茵而已,王茵接不接受还是另一回事呢。
那天是拆线的日子,医生检查后,认为伤口长得不错,其它也很正常,很快便拆了线,高杰可以下床走动走动,心情也比原来轻松许多。高杰忽然想起什么,从裤腰取下钥匙,交给王茵,说,屋里那几盆花怕早旱干了,让王茵过去看看,浇浇水,另外书架上有几本书拿过来,打发打发时光,说完叹了口气,说再住些日子观察观察,没事了早点回去,这医院真不是人呆的
方。下午过来几个同学,聊了会儿天又回去了,剩下王茵一个人,坐在床边,又想起那晚的事,不由得难过起来,对高杰说:
“都是为了我,才让你遭这么大的罪。”
“不就是一个肾嘛,本来就有一个多余。”高杰故作轻松
说:“为了你,就是要命……”
王茵连忙用手堵住他的嘴,眼泪止不住
流了下来。
高杰欠起身,轻轻擦着王茵脸上的泪水,忽然他搂过王茵的身子,双唇一下子吻在一起。
高杰说,他早就喜欢王茵了,从他俩唱“夫妻双双把家还”那晚开始,但他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他一直把王茵当小妹子看待,马上就要毕业了,面临最后的分配,他不能再迟疑了,他现在说出来,希望王茵能接受他的爱,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带给王茵幸福。
王茵心怦怦跳着,不由自主
点了点头。
过后的几个晚上,王茵翻来覆去睡不好觉,身边发生的这些,她还未告诉李平,现在告诉他,只会给他平添一些烦恼。从心底讲,她爱李平,她也答应了李平,她为李平诗歌里所展现的才气深深折服,和李平在一起,她感到愉快,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而对于高杰呢,她则一直把他作为大哥哥看待,但现在突然发生了这一切,高杰是那样爱她,他已经为她失去了一个肾,她怎能再拒绝他呢,那不等于在他的心上又插了一刀吗?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包括爱情。可面对李平,她又如何去说呢?迷迷糊糊中,她发觉自己正置身在一场拔河赛中,一会儿被拽到这边,一会儿又被拉到那边,忽然绳子断了,像她的心被撕裂了,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发觉是一场梦。
五
在杭州的学习就要结束,但越是到了最后,日子似乎越是难熬。本来这次学习,厂里是安排老科长去的,老科长平常不大出门,利用这个机会正好出去转转,也算厂里对老科长最后的照顾,但老科长有自己的考虑,他想自己快退休的人了,学了也是白学,况且他对旅游不太感兴趣,他认为李平这孩子不错,工作踏踏实实的,没有一般大学生那样的骄气和娇气,平日对自己很是尊敬。反而,他对赵新有点看法,虽然不是一个科室,但他也听说赵新工作有些浮漂,狐朋狗友太多,有时候正上班的,干脆找不到他这个人,有人还反映,他在下面某个厂干第二职业什么的,他们李科长也很有意见。所以,他推荐李平去,这样对这孩子将来接自己的班也有好处。李平当然很感激,也很愿意去,他们大学有个同学就在那里,几次打电话邀他去玩。只是两个月见不到王茵,实在痛苦难耐。所以,学习班一结束,李平放弃了去千岛湖旅游的机会,直奔王茵那里。他还不知道王茵身边发生的事情。
在此之前,他和那位同学已有几次的约见。同学姓景,大学时,他俩虽不是一个班,但都是桃花诗社的骨干成员。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景同学专门抽时间邀他去游西湖,晚上就在临湖的一家酒馆就餐,清风徐来,满屋荷香,别有一番情调。
“快两年不见,发生不少事呢。”景同学感慨
说:“我们班的贾卫东你知道的吧?踢足球的。”
李平点点头。
景同学说:“去年出差到格尔木,发生车祸,当时就没救了,留下个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真得很惨,我们都过去了,我们对老人说,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儿女,但老实说,在老人心里,那能替代得了吗?还有和你一起朗诵过诗歌的那位校花,当时追者入云,你小子也动过心的吧?后来傍大款,现在被玩腻了,甩了,形单影只,可怜兮兮的。大松,你该认识的,瘦高个,在美国洗盘子,昨天还接到他的电子邮件,他说家乡人不知道在外边的辛苦,只当那边遍
是金子,不过,还别说,他真的在垃圾堆里拣了辆轿车,把他母亲乐的,逢人就夸他有出息。哦,只顾说别人,你呢?还写诗吗?”
李平说:“偶尔写点。”
景同学一脸惊奇的样子,说:“你小子真行,就你没变化,我早坚持不住了。”
李平说:“住在西湖边,不写点诗对不住白苏两位古人啊”
“饿死诗人的年代,我只想做一个人。”景同学自嘲道。
景同学说,他不想再混天天了,他已离开原来的国有单位,和一位同事合伙开了一家电脑公司,刚开业不久,忙得不可开交。他劝李平早点脱离那个厂子,他说国有单位是一个黑洞,会把一个人的青春、才气全部消磨光的。
李平认同
点点头,但眼下他还做不到这点,爱情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他只想着早点飞回到王茵的身边。
已是初夏时节,王茵穿一身连衣裙,脸色虽然有些憔悴,但依然婀娜动人,在学校附近的旅馆里,俩人情不自禁
拥在一起,但王茵随即又推开了李平:
“咱们还是分手吧。”她含着眼泪说。
“你说什么?”李平没听清楚似的问。
“咱们分手。”王茵重复了一遍。
“你胡说什么?”李平摸摸王茵的前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快说呀。”
王茵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向李平复述了一遍。就像一个满腔热情的人,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李平一下子懵了。傻呆了半天,李平突然晃着王茵的肩膀说:“你知道吗?那是同情,不是爱情,你知道吗?”
王茵淡淡
说:“我不管是同情还是爱情,反正,我不能再伤害他。”
李平再一次将王茵拥在怀里,疯狂
吻着。不如先生米做成熟饭再说,一瞬间,李平的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迅即被理智否决了。
“我脑子被搅糊涂了,这样吧,我先回去,咱们都冷静冷静。”李平瘫坐在床边,有气无力
说。
王茵一下子哭出声来:“真的,我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这是命吧,原谅我,李平哥,咱们以后还是兄妹。你那么优秀,你会找到更好的姑娘的。”
李平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服装袋和两包糖果盒,说:“这是杭州产的一套裙子,不知合身不?还有,这两盒是那边的特产,梨膏糖,对气管炎有疗效的。”
王茵看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送李平去车站的路上,王茵又忽然想起什么,对李平说:“回去了你过去看看刘静。”迟疑了一下,又说:“前天,他们学校的同事过来看望高杰,说刘静这些天很消沉,具体他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赵新看上了一个副局长的千金,把她给甩了什么的。”说这些的时候,不知怎的王茵脸上热辣辣的,就像是她把刘静给甩了似的。
李平又是一惊,这怎么可能?没想到出去这两个月,身边竟发生这么多的事,联想起在西湖边景同学说的那些事,他叹了口气:真的是世事无常啊。
六
回到厂里两天了,李平一直想找个时间和赵新谈谈,但一直没有机会,赵新似乎有意在躲避着他。他给刘静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了一切,原来,在李平出去学习这段时间,赵新背着刘静和母夜叉张大梅谈得火热,有一天,在宿舍里亲热,正好被刘静撞见,刘静要他讲明白,他不但不讲,反过来骂刘静找事,张大梅也上来撕扯,还说刘静不要脸,死乞白赖什么的,刘静哪是张大梅的对手?脸上手上被抓了不少的血道道,弄得几天出不了门,有次从厕所出来,正好被同事撞见,问怎么回事,刘静没好气
说:狗抓的。同事说:那打狂犬疫苗没有?。刘静只有苦笑。
那天回到屋里,刘静哭了一夜,她不明白赵新为何突然不爱她,她俩从小一块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中间虽然也有磕碰,但总的来说感情还是不错的。张大梅五大三粗的,有什么好?她自信自己不比张大梅差。
刘静哭得泪人似的,李平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他在心里骂着赵新,你还是人吗,你把刘静都弄成那样了,叫她以后如何嫁人?刘静也让李平心里放宽,她说,她已知道王茵那边的情况,王茵没有错,她是迫不得已,一个人不能没有良心。最后这句话,好像针对赵新似的。
这天,办公室里就剩下科长和李平,科长悄悄
说,他的退休手续已经批下来了,估计很快就要离开,他向厂长推荐了李平,但几个车间主任实力也很强,不知厂长咋考虑,他建议李平活动活动,现在很多事情不是看工作,而是凭关系。李平很是感激老科长的推荐和提醒,但说到活动,他有些犯难,一是他刚下学不久,对这些路数还未学透,搞不好弄巧成拙,再者,他心里乱糟糟的,他想让心思静一静,好好
写点东西,诗歌虽然早被边缘化了,不可能带来功利性的东西,但仅从一度带给他爱情这一点看,他也不会放弃,他甚至想把笔触伸到诗歌以外。如果当了科长,分了心思,从写作上讲反而不好,总之,任何东西都是有利有弊,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吧。
这天晚上,李平吃了饭,没别的事,便趴在桌子上补写近段的日记,不觉已九点多了,拉了灯,刚躺下,听见外面有响动,随手撩开窗帘,看见赵新正往摩托后架上放两箱酒啊什么的,又用绳子拴牢靠,然后推着,往厂长住的那个小院走去。这小子又生啥鬼主意?算了,管他的,咱睡咱的瞌睡,一翻身,不大会儿,便呼呼噜噜睡着了。
未过几天,厂里的决定下来了,老科长光荣退休,厂长亲自主持欢送会,对老科长说了不少赞扬有加的话,并为老科长佩戴鲜花合影留念,老科长很是满意。但新科长的任命却出人意外:原质量科李科长调任生产科科长,赵新任质量科科长。人们议论纷纷,车间里有两位师傅见了李平,都说这样安排,对李平太不公平了嘛。
晚上,科里几个同志为老科长举行便宴,老科长是老胃病,平日基本不喝酒,今晚却喝得很爽快,但毕竟年纪大了,出来的时候,大家都不放心,李平拦了辆出租,一直护送老科长到家。老科长让李平坐下,说:
“这事也不能怪你没努力,你知道赵新最近谈的女朋友是谁吧,我才听说,是咱们局抓人事的张局长的千金,人家局长亲自搭话,厂长不能不考虑啊。另外,你和赵新一块来厂的,那小子门道多,你太实在了,以后和他在一起,要多留个心眼才是。”
李平再次向老科长说了一些感激的话,便告辞出来,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迷迷糊糊走到一个电话亭边,他给刘静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终于明白了,但刘静却越听越糊涂,刘静说,你怎么醉得话都说不清了,快回去睡觉。
七
毕竟高杰还是年轻,没多久就痊愈出院了。学校很是关心,让高杰暂时到学校宣传部上班,那里清静些,杂七杂八的事也较少,适宜于身体的恢复。另外,鉴于高杰这次的突出表现,一次组织会议上,学校已把高杰作为副处级青年干部重点发展对象考虑。
王茵多天不写诗了,她的兴趣已经转移,喜欢翻些保健、烹饪一类的书,她似乎在为将来做一个贤妻良母作准备。女同桌也发现了她的这一变化,一次,她约女同桌一起到宣传部那边办点事,女同桌说:
“怎么,还对我保密啊?早看出来了,你一个人去吧,我才不当电灯泡呢。”
有时一个人时,她会突然想起李平,作为一种美好的回忆,她将永远在心底珍藏,但她不容许自己有其他的想法,她要一心一意爱着高杰。高杰反而有点过意不去,他说王茵:
“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不要为了我刻意改变自己,我真的没有什么。”
有一天晚上,他俩在校园里转悠,忽然,高杰站住了,他让王茵闭上眼睛,王茵不知高杰耍什么花样,就闭了眼睛,没想到,高杰猛
掐住她的腰,一下子把她举了起来,王茵吓懵了,当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第一次在高杰面前发了火,她说:
“你忘了医生咋说的?不许干重体力活,不许用过力,你怎么这样?”
高杰不好意思
说:“我只想证明一下自己,让你放心。”
王茵紧紧
搂住高杰,似乎真怕他忽然消失似的,撒娇
说:“你要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以后千万不能这样了,知道吗,从今往后,你的身体不单纯属于你自己,也有我的一半。”
高杰动情
点了点头。
马上就要毕业了。为王茵安置的事,高杰已经向他表叔打过招呼。还没出院的时候,那天,高杰的表叔表婶过来看望,正好王茵在,高杰就做了介绍。他表婶对着王茵看了半天,看得王茵都有些不好意思,然后,一脸喜欢
说:
“这么好的姑娘,难怪咱们高杰整天神魂颠倒了。”
他表叔关切
询问着病情,又看了看伤口长势,问告诉了父母没有?
高杰说:“还没有。”
他表叔说:“那就先别告诉了。他们知道了,肯定熬煎得睡不着觉的,年纪大了,过来也不方便。等病好了,你和王茵一块回去看看,让他们放心。他俩见了姑娘,一定喜欢的。”
他表婶说:“以后晚上千万不能乱跑的,多危险,我们一听说,真得要吓死了。”
“是的是的。”高杰和王茵都点着头。
随后,高杰就提到了王茵安置的事,他表叔沉吟了一会说:
“今年,留校指标更少,难度更大,为高杰的安置,曾找过人家校长,现在再找人家,难以开口啊。不过我再想想,总有办法的,看看其他单位如何?放心,表叔不会让你们做牛郎织女的。”
王茵自然感激不尽。他表婶说:“可别说外气话了,以后都是一家人的。”临走,又对高杰说:“病好了,要常带王茵过去玩。”
过后,高杰和他表叔通过两次电话,另外,也准备这个礼拜和王茵一块过去,顺便再问问工作安置的事。
这天,高杰从厕所出来,正好碰见校长夹着公文包上楼,校长关切
问了高杰近段身体情况,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又说:
“还有没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高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和王茵的事,高杰说,以前他对王茵就有好感,这个事出了之后,王茵也很是感激,通过近段的接触,他们两人都表示了愿结秦晋之好的愿望。现在王茵面临毕业分配,如果能在一个单位,自然对自己的工作、生活会更好些。
校长听了,更高兴了,说:“王茵的选择好。这不仅包含有知恩图报的传统美德,也是大学生新的爱情观的体现嘛。学校会考虑的。不过,有一个条件,将来的喜糖,可不能把我这个老头子忘了。”
高杰红着脸说:“不只是吃喜糖,到时候,请校长给我们当证婚人,可要答应啊。”
校长点着头,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八
又是一个周末,李平忽然想去刘静那里看看,就像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他觉得这时候只有刘静能理解他的苦痛,也只有他和刘静可以真心倾诉,并给予相互的安抚。刘静所在的学校在城边不远,他坐了辆三轮一会儿便到了。多天不见,刘静明显瘦了,脸色也很憔悴,李平心里顿时产生一种怜香惜玉的感觉。刘静很是感激,她和赵新闹翻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有朋友到她这里来。校园里很空落,学生们都回家过星期了,老师也都在城里住,只有一个护校的老头,是这附近村庄的,一般很晚才过来。刘静原也打算回老家看看的,知道李平过来,她便取消了这个想法。校园种着不少花,有几只鸟儿叽叽喳喳的,中间是一个水池,漂着几片睡莲,一条石头鲤鱼,跃出水面,细细的喷泉,正从它嘴里喷出来。他俩随意
转着,聊着,似乎都在回避提及那些伤心的话题,就像不愿再去触痛刚结了疤的伤口一样。
李平说:“这里的环境多好啊,他真想天天住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城市里面的喧嚣吵嚷,也少了许多是是非非。”
刘静说:“就是的,有的老师急着往城市里面调,我才不呢。”
刘静说,她们学校有位老师整天省吃俭用,攒了几千块钱,托了个拐弯抹角的亲戚,送给了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想把他往市里面的进修学校安置,结果事还没办成,副局长出车祸死了,这位老师哭得眼泡红肿红肿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和副局长是什么亲戚,其实他是哭他的钱的。
李平不由得想笑,他第一次发觉,他和刘静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原本有着那么多的共同点,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一片菜
,这是老师们闲暇开的荒
,刘静也开了一片,长势不错,他们随意摘了一些辣椒、黄瓜、番茄什么的,旁边便是手压井,李平压水,刘静弯腰洗菜,正好从领口处露出白嫩的乳沟,李平看了一眼,心一下子跳得厉害。
不觉天已晚了,李平说:“我要早点回去。”
刘静说:“吃过饭也不迟,今晚有月亮的。”
刘静手挺快,一会儿功夫,几个小菜便炒好了,刘静平常不喝酒的,竟主动提出要陪李平喝两杯,她说多天没有这么高兴了。也许真应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老话,不觉间,俩人都有些过量,刘静忽然趴在李平肩膀哭了起来,她说她不伤心,她是高兴才哭,她说咱们喝吧,喝个一醉方休。但李平感到的仍是刘静的伤心,他擦着刘静脸上的眼泪,俩人不由得拥在了一起,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李平迷迷糊糊把手伸进了刘静的内衣,刘静一下子瘫在李平的身上,两人就势滚在了**……不知是什么时间醒来的,李平发现他和刘静赤身**躺在一起,酒劲一下子惊醒了一半,他想坏了,肯定是刚才喝迷糊了,才做出这样的荒唐事。他借着月光看了看表,十一点多点,他想不能在这里过夜,要不,第二天让那个看校老头看见,这种事传出去,人家会咋看刘静?刘静睡得正香,他悄悄穿好衣服,摸出了门。学校大门已经上锁,他正要攀爬,忽听门口小房子里有人喊了一声:“是谁?”
李平也不回话,撒开脚丫子往操场那边跑。
“小偷,站住。”看校老头拎了根棍子撵了出来。
那边院墙有个豁口,李平踩住下面砖头,一蹿便翻了过去,他头也不回,一口气跑了一里多路才停下来,大口喘气不止。这就是他的**,多天之后,每每想起,他还总是心惊肉跳的。
自从和刘静那次发生关系之后,李平心里总有一种愧疚,这不是有点趁人之危的味道吗?刚开始,他感情里面确实更多的是同情,但也许两颗受伤的心更容易亲近吧,渐渐的,他发觉真的喜欢上刘静了,刘静是那样的善解人意,温柔可人,他有什么可挑剔的?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向刘静说出了他的意思,但刘静愣了片刻,却摇了摇头,劝他不要感情用事。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感谢他,在她最痛苦时所给予的慰籍。李平隐隐觉得,刘静对赵新还未死心,有一次,刘静搂着他,正亢奋的,却忽的喊出了赵新的名字,他一下子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下来。李平想,这男女就是不一样,男的,很快好了伤疤忘了疼,女的可就难了。时间是最好的药方,他相信只要有耐心,早晚会俘获刘静的心。
这之后的一天晚上,李平就要睡觉,忽接到刘静学校那个看校老头打过来的电话,要李平马上过去,说刘静病得厉害。李平坐了辆出租,赶紧接刘静到医院,折腾了一夜。经过检查,刘静得的是梅尼尔氏综合症,跟着输了两瓶水,呕吐眩晕便止住了。
李平笑着说:“你长得好看,怎么得的病,名字也好听啊?”
刘静说:“都快晕死了,你怎么还拿我开心?”
天还未亮,但俩人都没睡意,头挨头靠在病**,刘静说:“没病的时候,觉得谁离开谁无所谓,有个小灾小难,才知道一个人多么无助、可怕,而亲情又是多么珍贵。”说着,身子往李平怀里歪了歪。
李平趁机说:“忘了过去吧。这样下去,你身体早晚会垮的。”说罢,对住那小酒窝轻轻啜了一口。
刘静迟疑着点了点头,但不由得又想起该死的赵新,心里一阵隐痛。
九
其实这天晚上,赵新这里也不平静。赵新在舞厅泡妞,被张大梅发现了。
张大梅在局机关当打字员。兄弟姊妹中,她排行老小,又是姑娘一个,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养成恃强好胜的性格,在家是人头,几个哥哥都让她三分。和赵新刚谈那阵子,有所收敛,赵新只觉得她个头挺高,性子有些野火,但温柔起来也别有一种味道,便没过多计较,心想,针没两头快,又想人家老爸好,又想人家长相一流,脾气温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能过得去就可以嘛,在这方面,赵新和李平观念有点差异,有一天晚上,他俩在宿舍里开卧谈会,专为这个问题争论了半夜,李平带有点唯美色彩,而赵新则是个实用主义者。但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原来和刘静在一起,刘静什么事都依着他,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听张大梅安排。特别是赵新当了科长之后,张大梅自认为是她老爸的功劳,说话口气更有点说一不二的样子,让赵新很不舒服。
上星期,她对赵新说了局里盖集资楼的事,她正好符合规定的条件,便报了名,她说这是好事,好多人都想报名呢,因为
皮、配套费用都是公家出,价格比市场上低好多,她说这是他俩的房子,等这房子盖好,他俩就结婚。赵新听着高兴,心想,张大梅还挺会过日子的,但听着听着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张大梅说到了钱的事。张大梅说这房子要十万,她想办法解决一半,另一半由赵新想办法。
“我到哪里弄这么多的钱?”赵新抓着脑袋,他想说:以前我都是入不敷出,多亏了刘静贴补,但话到嘴边停住了。
张大梅说:“那你说咋办?”
赵新干张着嘴。张大梅说:“这样吧,也不难为你,以后工资你留下二百块,足够你抽烟喝酒,其它如数交给我,房子这事不用你操心。”
赵新本来还想辩解几句,但听张大梅的口气,知道再说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只好点头同意。赵新心想:小酒厂的事可不能让她知道,他庆幸自己口紧,那天说到工资,他本来还想在张大梅面前炫耀一下,说他还兼着第二职业,挣两份钱呢,张了张嘴没有说,要不可就糟糕了,看来,俩人不管多亲热,还是保留点好。
张大梅看出赵新有点不情绪,说:“你别不愿意,报上都说女人理财比男人强呢。”
其实这次盖集资楼,本身也是一种职工福利,款子局里已先行垫付,要求入住的时候,再一次交清。另外,张大梅她爸也说了,钱的事不用他们作难,到时候自有办法。张大梅之所以这样说,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赵新的花花肠子,她想借机管住赵新的钱,不是说男人有钱就学坏嘛,没有了钱,他不是想学坏也学不成了嘛。赵新也确实有不让张大梅放心的
方,有一次,他俩去一个饭馆吃饭,小姐认识赵新原来的对象刘静,只当张大梅是赵新的一般同事什么的,便嗲声嗲气
和赵新开着玩笑,临走还摸了摸赵新的脑瓜,张大梅醋意大发,心想:姑奶奶在跟前就这样,若不在跟前不知会瞎闹出什么事来的?回到宿舍,对赵新大发雷霆,并约法三章,以后不准在小姐面前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而且也加强了日常的监督检查,有时候,夜里十点多了,忽然打过去电话,看赵新在不在宿舍,并美其名曰:这是对赵新的关心爱护,防止其犯错误。
就在刘静患梅尼尔氏综合症那个晚上,张大梅终于发现了问题:
那天晚上,赵新和质检局的几个在一块吃饭,饭后,那边几个兴犹未尽,想到舞厅玩玩,赵新便陪着去了,正跳得高兴,张大梅打过来电话,问在哪里?张大梅总是这样疑神疑鬼,赵新哪受得了?气得当时真想把手机摔了。刚买手机那阵儿,他高兴得只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整天拿在手里摆弄,这时候才知,这手机就是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牢牢
把他拴住了,再无自由可言。于是随口扯了个饭馆,心想糊弄过去了事,没料到,张大梅办事认真,冒着大雨,真的到那个饭馆查看,这下露馅了,赵新自知理亏,忙赶回来赔礼道歉,但张大梅不依不饶,非让赵新老实交代在哪个妓子店,赵新哪敢交代?两人在宿舍大干一场,张大梅身高马大,瘦小的赵新不是对手,被打了个青眼窝、满脸花。过后,同事们问起,他只说:妈的,酒真不是个好东西,喝多了栽到沟里了。
这件事很快也就过去了,但赵新这才明白,局长千金不是好伺候的,没结婚就这样,结了婚不闹翻天才怪。不由得时时想起过去刘静的好处,在心里叫苦不迭。一次酒醉后,他迷迷糊糊给刘静打了个电话,哭哭啼啼
说,他真爱的其实只有刘静一个云云,刘静当即骂他一个狗血喷头,继而伤心
哭了一夜,结果第二天,眼泡红肿红肿的,见了李平也爱理不理,李平抓着脑袋,捉摸了半天,也没明白怎么回事,心想这女人真难捉摸,昨晚分手时还是春风骀荡,今天怎么突然就愁云密布,哪里得罪住了呢?
后来,张大梅要和赵新商量双方父母见面的事,赵新说:
“最近厂里搞质量体系认证,忙晕了头,等忙过去了再说吧。”
张大梅火了,说:“你是不是还想学校那个小妖精,你说啊,姑奶奶我绝不拦你。”
赵新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那天打电话是不是让她听到了些什么?所以,过来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十
时令很快到了盛夏。厂里还是那个情况,虽然科长换了,但李平的工作照旧,让他高兴的是春上发在报上的那首诗被《青年文摘》**了,那天,他和刘静用稿费专门到饭馆庆贺了一下,回到宿舍自然又是一番云雨。唯一变化的是赵新和李平不怎么接触了,也可能是赵新当了科长的缘故,最近,赵新又买了辆摩托,比过去更活跃和潇洒了,张大梅偶尔过来,那次李平和她在楼道里相遇,两人还都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多天没有王茵的消息,她该毕业了吧?想起王茵,李平心里不由得一阵隐隐
痛,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李平似乎已经从失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和刘静的爱情正在缓慢升温,到了秋天,也许就该收获了吧。每个周末李平都要到刘静学校去,他和那个看校老头已经混熟了,他会搬一个小凳,和看校老头蹲在门口聊聊收成,看校老头在门槛上敲着烟袋锅,说,刘静这女孩多好,你小子可要真心待她啊。好像若不真心待她的话,会用烟袋锅立时敲碎李平脑壳似的。有几次他想招供,说那晚撵的小偷其实不是小偷是我李平,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着。但一天早晨,上班的时候,一条辐射性极强的消息迅速打破了这种平静,说是赵新在旅馆嫖娼被发现,跳窗户逃跑时摔伤了,正在医院抢救。人们在办公室门前叽叽喳喳,几个以前和赵新有点矛盾的,眉飞色舞,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平不便插话,和科长打了个招呼,匆匆往医院赶去。
原来昨天下午,赵新把科里工作安排之后,也没有其他的事,他最近被张大梅折腾得有些心烦,想趁此出去兜兜风,便和领导打了个招呼,说质检局那边有事,骑上摩托到小酒厂那边去了,原打算天黑前回来的,但那边的张厂长听说赵新提了科长,格外热情,非要安排早点吃饭再走不迟。
张厂长说:“赵科长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这里靠江边新开了家鱼馆,鱼做得不错,咱们今晚去尝尝。”
盛情难却,赵新便不再推辞。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那家鱼馆,找了间临江的房间,窗外便是烟波浩淼的丹江,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江面上金光闪闪,煞是好看。张厂长点了几个这里拿手的菜,一个煎白鱼,一个炖鲇鱼汤,还有一个清蒸鱼,又要了两个素菜。一边吃,张厂长一边介绍,他说白鱼特别的娇气,捕上来便断气了,所以必须现捕现做,才新鲜好吃;鲇鱼则正好相反,性大,头剁了,还能挣扎好长时间,有次,他在家里炖鲇鱼汤,鱼头敲碎了,丢进锅里,没想又翻了出来,满屋子扑腾,好不容易才捉住。大家都笑。这时清蒸鱼上来了,张厂长又介绍说,这清蒸的鱼当
叫“季花”,是丹江的名贵鱼之一,肉细嫩无刺,据说早年因其稀少,市场无出售,只能按计划供应上级有关部门。当
人不知其学名,就以谐音“季花”称之。
赵新说:“张厂长不仅对酒精通,对鱼也颇有研究啊。”
张厂长说:“哪里哪里,生在丹江边,对鱼只是粗通一二,改天请赵科长过来住几天,亲自钓一钓,才有趣呢。”
大家吃得高兴,酒也喝得痛快,赵新不觉有点过量,那边几个都说,不要走了,就在这里住一晚,现在这
方搞旅游开发,比城市还花哨呢。说着,便来到挨边的贵人香旅馆,安排赵新在二楼住下,并挑了位姿色不错的小姐作陪。赵新晕乎乎的,洗了澡,和小姐刚上床,还没来得及办任何事,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咚咚的敲门声,说是派出所的,来查房,吓得赵新匆忙穿了衣服,顺着后窗一侧的落水管就往下滑,结果没抱紧,一下子跌落到楼下的水泥
坪上……张厂长随后赶到了,他和派出所所长是老相识,那边也就不再追究,但赵新伤势严重,张厂长派车连夜将他送往市医院抢救。
十一
医院外科的王医生是李平同学,李平专门过去嘱托,王医生说:“你放心。刚才检查过了,主要是左小腿处粉碎性骨折,其他倒无大碍。”
李平说:“不会落下什么吧?”
王医生说:“正常情况,应该不会的。”
“那就放心。”李平又提出想换个单人病房,这样安静等等,王医生一一点头应允。
赵新已经苏醒过来,看见李平他们,眼泪便流了下来。
张大梅刚开始那几天来过两次,后来就再也不见踪影。赵新心里清楚,大家也都不去提她。这件事,对赵新的触动太大了,他问自己,是不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刘静那么好,可自己竟身在福中不知福,那样对她。他骂自己混帐,鬼迷心窍,他开始明白,这世上还有比金钱、权势更重要、更值得珍惜的东西,可是一切都晚了。其实,赵新也真够倒霉的,他平常无非就是嘴贱,在小姐面前说些俏皮话而已,并未做过出格的事,这次,可能是张大梅近段管教太严,使他有些逆反心理,产生一种撒兵不由将,放松一把的念头,没想到当天晚上,这里发生了凶杀案,派出所拉网式搜查,正好撞在枪口上。
厂里根据赵新的病情及一些同志的反映,考虑到不能影响工作,决定免去赵新的科长职务,由李平代理。业务上倒没什么,因为生产质量经常在一块的,相互很熟悉,同事们都表示祝贺,说早就应该这样安排的。但李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经过了这么多的是是非非,他感到心态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再没有什么事能提起神来。
下班之后李平总是匆匆到医院来,跑前忙后,没事的时候,坐在床边,陪赵新说说话。一场灾难,让他无法再去计较赵新过去的对错,他们之间一度疏远的感情似乎又被一下子拉近了。但他明白,无论如何,再也拉回不到过去的心境了。命运真会和人开玩笑,它给你点盼头,你紧跑慢赶以为抓到手了,兴高采烈,它却突然将你拽回,拽回到两手空空的起点,让你欲哭无泪。在命运面前,人的挣扎、算计抑或小聪明都是多么荒谬与可笑。李平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梦想和追求似乎一下子变得虚无起来,有时他劝赵新重新振作起来,更多的仿佛劝他自己。
他没把这消息告诉刘静,但刘静还是通过一个女同学知道了。刘静矛盾极了,她恨赵新,恨得牙根都是疼的,但恨过之后,她不能不承认,在内心深处她还爱着赵新,因为他们相处的时间太长了。几个晚上,她都没有睡好,内心反复
挣扎着,最终她决定要过来帮助赵新,因为此刻,赵新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的帮助。反过来,她甚至这样想,她和李平已经“那个”了,也算对赵新的一种惩罚,她已经没有理由不去原谅他。同学骂她疯了,她说,我就是疯了,谁叫我是刘静呢。
她把李平约了过去,讲明了这一切,李平一巴掌打了过去,说:“你这么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他这是第一次打刘静,可能这辈子也只能这么一次吧。
刘静哭了,刘静说:“我以前之所以一直未答应你,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不配你,你知道,我早就是赵新的人了,你现在因为失恋屈就了我,早晚会后悔的。我会记住你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们做永远的朋友吧。”
李平捶着脑袋,骂道:“妈的,我怎么这么倒霉。”
十二
从刘静学校回来,已是夜里八点多了,李平一个人在街上转着,忽然他想到了酒,也许酒精能减轻他此刻的痛苦吧,他走进一家小酒馆,却见张大梅一个人坐在屋角,正对酒伤神,他本想退出来,但张大梅正好抬头看见了,他只好走过去,在张大梅面前坐下,张大梅显得很憔悴,她说她其实真爱赵新的,这时候离开赵新,她很无奈,也不道德。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万里,这件事把她父亲气坏了,她父亲说她们家丢不起这个人,以前父亲什么事都依着她,这次却没一点商谈的余。她父亲威胁说,如果继续和赵新来往,就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从来没见过父亲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李平感到很诧异,他没想到张大梅原本也有这么善解人意的一面,以前真的是错怪了她。他说,这次的责任完全在赵新,他理解张大梅的难处。他偷眼看了看张大梅,可能刚才喝了些酒,这时,张大梅脸红扑扑的,竟有几分温柔动人。
临走,张大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平,李平吃了一惊,心想:不会是情书吧?他捏了捏:情书也不至于写这么厚啊?张大梅说,这是赵新上月的工资,让李平转交给他。李平恍然笑了,他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从小酒馆出来,外面正是万家***,送走张大梅,李平自个儿沿城河边走着,一阵凉风吹过,脑子顿时清醒了许多,他忽然记起上午接到的景同学的那个电话,景同学告诉他,他的电脑公司发展很快,近期要在市内开几家分店,人手不足,他想请李平过来做主管,他还是那句老话,国有厂子不值得留恋,早离开,早受益,他劝李平不要犹豫,早作决断。他说李平你不用担心,既然诗能写得好,事同样能做得好,他相信诗人的智商。
也许真应该换换环境和心境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不知道要沉沦到哪一步的。李平自言自语着,快步往厂里走去,他要马上给景同学回信,作为自己新的生活的开始。
又过了几天,李平到医院和赵新作别,刘静正好在。李平说,他已经向厂里递交了辞职并得到批准,以后在一块的机会要少了。三个人都有些伤感,刘静扭过脸抽泣起来,李平不由得产生一种柔肠寸断的感觉,但他马上掩饰
说:
“我会经常回来的。”他还想开玩笑
说:别弄得永别似的,但觉得不吉利,便没再说。
赵新叹了口气说,他也没脸面在厂里干了,他已和小酒厂的张厂长说了,出院后,先到他那里去。张厂长答应得很爽快,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一直很内疚,所以说会好好安排。赵新说他对好多事的看法都有了改变,这辈子,他只想对得起刘静,真心
和刘静过日子,其他的,都变得次要了。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离发车的时间还早,李平一个人在广场转悠,打量这座就要作别的雨中的小城,他的眼角不觉有些潮润,他爱这座小城,尽管它带给他的,苦涩多于甜蜜,像一只青橄榄。在此一并作别了吧?还有那些**、眼泪和无奈。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接王茵,也是这样的黄昏,王茵挎一个黄挎包,穿一身蓝白相间的学生装,一脸清纯的样子,从检票口出来,熙攘的人流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转眼几个月过去了,真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不知王茵工作安排得如何?现在人又在哪里?正这样的胡思乱想,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平哥——”
哦,王茵,李平疑惑
眨着眼睛,他真有点不敢相信。王茵说她刚下火车,没想到一出来就看见了李平哥。她说她已留校,分在校报做副刊编辑,学校已经放假,原打算和高杰一同回来的,但高杰临时接到一个出差任务,她只好自己回来了。她说:
“李平哥,你这是去哪里啊?”
李平把情况简单
向王茵讲了一下。
王茵沉吟了一会,说:“出去闯闯也好,那边发展挺快的。不过,一定不能丢了诗歌啊。”王茵说,她想在校报上给李平哥出一期诗歌专版,李平哥的诗歌很受大学生们欢迎,她相信一定会打出去的。
已经开始进站了,喇叭里响起播音员急促的声音:83次列车开始进站,83次列车开始进站……
王茵突然一下子搂紧了李平,她说:“李平哥,一路保重。”
李平亲了亲王茵的前额,又擦了擦眼角,他说:“祝你和高杰幸福。”然后快步往检票口走去。
王茵在后面喊:“李平哥保重——”
李平扭过身来挥着手喊:“你也保重——”**感触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