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年,田越越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A大,这个大学座落在中国北方一个城市里,九月里的天气竟是将人架在炉子上烧烤般的灼热,这让来自南方海滨城市的田越越有点不习惯。而这种不习惯很快被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冲淡了。
虽然生长在海边,田越越的皮肤却像陶瓷一样洁白,她长着一双细长的桃花眼,就像《色戒》里的女主角汤唯,不过她稍稍有点婴儿肥,她不胖,但也不是特别瘦,这样的姿色在大一报到的新生中并不惹眼。
此时,扎着马尾的田越越打着阳伞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她实在是走不动了,不过,很快她就被一个叫姚天白的男生接走了,姚天白自我介绍说是学生会的什么干部,白哗哗的阳光晃得田越越有点恍惚,一切都像个梦。她跟在这个壮壮的男生后面,只觉得他好高,高得挡住了她面前的一块阳光。田越越一边走一边想:北方的男生都这样高大健壮吗?有种扛得住一切的气势。
田越越迷迷糊糊跟在姚天白身后报到领钥匙然后来到一个楼前,姚天白停住了,到了,他说,你在三楼。他笑眯眯的看着田越越,拿出一支笔,不由分说拉起田越越的手,在她白生生的手掌心写下一串数字,有事找我啊!姚天白笑着跑开了。他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他每个星期二都会去图书馆呆一个下午,通常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田越越每个星期二下午都会提前到图书馆,她选择了他右侧前方的座位,面对他的方向坐下,这样,即像低着头看书的时候余光也可以打量到他。有时,他的目光会不经意的掠过田越越的头顶望向远方,他的目光总是阴郁的,他的酒窝里盛满的不是爱情的蜜,而是莫名忧伤。他每个星期都会在图书室写封信,然后直接寄出去。
田越越越发的入了迷,当然了,爱情本来就是一种病,像瘟疫,永远没有免疫。数字时代,谁还会寄手写信?我们谈的是拇指恋爱,一只手机在手,天涯若比邻啊。哪里还有云中谁寄锦书来的满腹等待?那可以在钢琴上弹奏出美妙音符的纤长手指会写出什么样的华丽词章?
后来,田越越发现桑海桐不写信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像个冰山王子。
田越越已经魔障了,她搞到了桑海桐的电子邮箱,每天给桑海桐写邮件。她什么都写,家乡的海潮的壮观,桅子花开的繁盛,自已的功课学得很顺利啊,还有她有时候的伤感、寂寞。桑海桐的邮箱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装满了田越越不为人知的喜怒哀乐,田越越十九岁的纯真的情感。她唯一不写的,是爱。
校园里那么多美丽的女生爱慕着他,而他总是独来独往。焉知他不是心比天高呢。田越越知道她们有的比她漂亮,有的比她聪明,有的家境比她好,可是,她们谁也没有她有耐心。本来田越越想桑海桐收到了那么多的信会不会留意周围,猜测会是谁总在他身边,可是她失望了,他和原来一样,冷冷的独自来去。
每天晚上睡觉时田越越都幻想有一天,她可以落落大方的走到他面前,告诉他,那个每天写信给他的人,就是她。她幻想着他的表情,也许是惊喜而后恍然大悟,然后,他们理所应当的恋爱,再然后,他们在她或他的城市拥有一片自己的小天
,他们一起躺在落
窗边,看外面天空大朵大朵云彩疾驰而过,有灰白的水鸟掠过。屋里她喜欢的花插在花甁里开的正好。他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里,她可以闻到他的青柠香气。多么旖旎的情景。每当想到这里,田越越都会脸蛋红红,幸福的叹口气。
本来这样黙黙的爱着也挺好的。虽然只有微光般的希望,可是还拥有内心的平静。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一切都被打乱了。
(6)
田越越突然变得热爱起运动来了,不,应该是热爱篮球运动。她每场都看,几乎可以喊出所有打得稍好些的同学的名字。她为每个队加油,除了桑海桐。他出场,她总是坐得很远,黙黙得看着他,他有很强大的女生啦啦团,他的每个进球都会招来尖叫的浪潮,休息的间隙,总是女生送水啊、拿毛巾啊,田越越摸摸包里的书,叹了口气。她举起手里的相机不停的拍着,现在她已经是校刊的记者了。
比赛结束了,田越越慢吞吞的走在人群的后面,因为桑海桐都会走的比较晚,不过,又有什么用呢?他身边总有女生包围着的。田越越垂头丧气的走在人群后面,蓝球馆里空空的,田越越没看到桑海桐,今天他们队赢了比赛怕是早被某女生拉去庆功宴了吧。她觉得又寂寞又压抑,秋天都快来了,树都结果了,她的感情连花都还没开呢。田越越在空空的球馆里放声歌唱:我想我会一直孤单,一辈子都这么孤单。哼哼哈嘿,我只要双截棍……突然就听到有人一阵狂笑。这笑声来的太突然,吓得田越越几乎一屁股坐在了
上。
什么人一定要看到她出丑的样子啊,看到了也应该装做没看到的样子嘛。她回头,一个男生捂着肚子蹲到
上,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笑一边说:田越越,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可爱!男生笑够了抬起头,是姚天白。
晚上没事吧,我请你吃饭,又碰到你了真高兴。
田越越愁眉苦脸的跟在姚天白后面,走在操场边上林阴小道上,姚天白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呀?田越越抬起头,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了,迎面走过来的不正是日思夜想的人儿吗?
田越越看着他远远的背影,夕阳照在他身上,刚运动过,他的头发湿湿的,脖子上缠着一条毛巾,他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像个说不清的秘。他的美让人自惭形秽。
田越越回过神来才发现他走得很近了,突然他停了下来,对着田越越微笑,田越越差点昏过去,她偷偷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不是梦啊。他犹豫着问,同学,上次在图书馆我是不是抢拿了你的书啊?田越越在心里提醒自己,镇定,矜持。可她还是管不住自己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天天带在身上的书,说,上次对你太不礼貌了,不过我很喜欢这本书,所以买了一本一样的收藏,今天正巧在身上,你要看,借你呀。桑海桐笑着接过书,他的酒窝晃得田越越睁不开眼。他转过头对姚天白说,我认识你,体育部长,你的篮球打得很好。姚天白说,那我太荣幸了,大名鼎鼎的桑海桐都认识我啊。他的口气有点不太友好,田越越从背后打了姚天白一下。
桑海桐好像什么也没听出来,他友好的对田越越和姚天白说,你们没事的话,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6)
和桑海桐吃过饭以后,桑海桐倒是和姚天白一起来找过田越越,聊个小天啊,喝个小啤酒啊,看场电影啊什么的。但是田越越的生活和桑海桐并无太多交集,学校这样大,他们只是偶尔遇见,桑海桐看到田越越总像见了认识多年的朋友那样随和,打招呼或是开个小玩笑,这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喜欢,也许是投缘,但绝非爱情。田越越陷入了巨大的苦恼中,不管她打扮的如何淑女、可爱、清纯,他都视而不见。
思念让人的心变得这么这么酸楚,这么脆弱,田越越一如既往的给他写信,她的心里话像海啸般的席来,她说她的孤单,她说晚上皎洁的月光很美让她想起他的笑容,这已经是她可以说出口的最大胆的表白。她说她就在他的身边,她关注着他。可是胆怯使她无力在信尾签上她的名字。
田越越害怕,签上了名字,她就和那些向他表白的女生一样,连他的一个笑容也得不到了。
冬天不期而至了,田越越第一次领略了北京城的寒冷,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绒线帽,像个企鹅一样摇摇摆摆的走在去教室或去图书室的路上。
路上碰到姚天白,老远就开始对着她笑,走到跟前田越越没好气的说,你笑什么呀?姚天白说,越越,几天没见你倒是越来越可爱啦,干嘛打扮成雪人啊。有这么冷吗?田越越伸出手可怜巴巴的说,你看,我手都疆啦。姚天白笑着说,戴双手套好啦。晚上有事吗?桑海桐和我想叫你一起吃火锅。自打上次吃过饭以后,桑海桐和姚天白倒成了哥们,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钣,一起学习,这是田越越知道的,天知道他们还一起干什么,泡妞?不会的,桑海桐振臂一呼,全校女生情愿为他发动一场特洛伊战争。姚天白也不差,也算是根校草吧。田越越胡思乱想着。
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桑海桐心情好像不怎么好,他话不多,只是左一杯又一杯的喝酒。
怎么啦?好像你不太高兴哦。桑海桐我们可都是你的好朋友,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好吗?田越越小心的问。就是想喝酒,你们陪我好吗?
那天晚上吃完饭的时候他们都喝醉了,姚天白说有事先走了,让桑海桐送田越越回寝室,田越越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的酒,她的脸红朴朴的,醉眼迷离的看着桑海桐,桑海桐,你为什么就没有女朋友呢?那么多女的喜欢你。
桑海桐看着田越越,眼圈突然红了,他转开脸望向远方,越越,这个世界上什么杀人不见血?是爱情。然后又说了一句田越越听不懂的话,也许我很贱,我的爱情却不贱,它和任何人的爱情一样纯洁。
田越越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心想,这个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是我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出我爱你。是我明明知道你爱的人不是我,可我还是要爱你。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爱你,我也是最后那一个爱你的人。她拿出一双男式手套拉过桑海桐的手,帮他戴上,小声说,不能暖心,还可以暖暖手。桑海桐拉过越越的手,握在手心里,越越,谢谢你。
(2)
宿舍里的四个女生都来自不同的
方,很快她们就熟悉了。晚上是迎新晚会,四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像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偷偷
议论起周围的男生。田越越很少发言,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微笑着听她们说。一个室友捅了捅身边的田越越,唉,今天送你的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蛮帅嘛。不像我这么倒霉,摊个小个子,连我的箱子都拎不动啦。其他几个女孩子就起哄,你的箱子谁拎的动嘛,光衣服就两大箱啊,还有杂志啦,日用品啦,干脆把家搬来好了嘛!就是想要帅哥接你干什么找理由啊。不过,田越越,那个男生真的很帅啊,谁呀?田越越用手点着脑门想了一会犹豫的说,好像叫什么姚天白吧,是学生会的,不过哪个部的我就不知道啦。众女生又起哄到,啊!这么帅的小伙子都引不起田小姐的注意,是不是有意中人了?田越越红着脸捶打她们,一时间乱成一团。
正闹着,晚会开始了。每个出场的人都被她们品头论足了一番。正热闹着,主持人报出了一个名字桑海桐,下面一片噪动,田越越她们反而静了下来,奇怪的睁大眼睛看看究竟是何许人也。
前奏过去,一个极美的声线传出来
一盏离愁孤灯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
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
暮缓缓拉开,一个男孩子边唱边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裤白衣,一条黑领带拉得半开,漫不经心的挂在胸前,整个人看上去都懒懒的,田越越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可以把半长发留得这般好看,可以把白颜色穿得这样干净。
礼堂里安静得好像空了。
歌唱完了,女生们的尖叫几乎揭掉了房顶,这里也包括田越越的室友们。
接下来,这个男生好像还没赚够女生们的尖叫又献上一曲《快乐崇拜》,连唱带跳之间几乎掳获了所有大一女生的芳心。
这是一个月上柳梢头的夜,连知了都睡着了,田越越的宿舍里还热闹非凡,一个女孩子激动的说,我打听过了,我一个老乡,大二的,和桑海桐是一个系,她说桑海桐还没有女朋友哩,不过那家伙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谁也看不上。他可是多才多艺的很啦,会弹钢琴,会跳舞,可不是你们今天看的街舞,真正的国标啊,还是校蓝球队的,你们猜他身高多少?项方方神秘的说,185公分哦,配165公分的女生正合适!田越越笑眯眯的插嘴,你就是他的绝配吧。几个女孩子都呕—拉长了声音起哄,然后七嘴八舌的说,那你可惨了,竞争对手不知道有多少呢。
是啊,这样优秀的男孩子谁会不喜欢呢?连老师也会对他青睐有加吧。不过,这又关她田越越什么事呢?舞台隔得那么远,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田越越想着,她香甜的睡着了。
这是个没有烦恼的夜晚。
(3)
当新环境的新鲜感过去了,生活又恢复了它有点平淡有点无聊的本来面目,田越越每天埋头于学习中,坚持着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的生活。其他姐妹陆续都有了男朋友,
也有男生约田越越,可是她赴过几次约后便懒得再去。她不喜欢那些二十岁男生的青涩和幼稚,她看到他们在她面前装成熟、装嫩、装天真、装可爱、耍帅、耍酷……她只想笑,他们都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是只要那个人出现了,她一定会立刻知道,就是他!她相信她有感觉。
田越越室友看着她问,越越啊,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难道你喜欢的是像我这样美丽时尚的女生?要不要我牺牲一下啊?田越越“嗤”的笑出声来,打了那女孩一下,算了吧,光你那些如狼似虎盯着你的男朋友们还不够分,哪还有我的份。
(4)
这夏天的天气像个孩子脸说变就变,暴风雨在田越越去图书馆的路上瞬间席卷过来,田越越一阵狂奔,到了图书馆还是湿透了。她拧了拧马尾辫上的水,将书包放下,顺着书架一排排的找过去,啊,找到了!法国女作家科莱特的《花事》,田越越奋力点起脚去拿最上面一层,这时,一只手捷足先登,田越越还保持着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书架上的可笑姿势,跟本没注意到有人到了身后。田越越眼睁睁看着那只漂亮的手轻松越过她的头顶,那只手皮肤白到透明,可以看到手背上的细小血管,手指纤长,指甲修得长短合适饱满晶莹,那只漂亮的手抽出田越越想要的书,田越越不高兴的回头嚷,美女就不用排队了吗?
不是美女,是帅哥,田越越点着脚点才到人家的下巴。你你你……伶牙利齿的田越越竟然结巴起来。不怪她啊,是他的眼睛似笑非笑,深不见底,是他的牙齿像贝壳一样洁白可爱,是他的呼吸离田越越太近,她的每个毛孔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淡淡柠檬香。田越越感觉手心潮湿,心脏不规则的乱跳,她一紧张就是这样。
你你,这本书是我先发现的。田越越痛恨自己现在的样子,她语无伦次,脸胀得通红,困难的扭着头,在图书馆里碰到这样迷人的男生是多么浪漫的事情啊。她应该优雅高贵,面露淑女般的微笑。可是这些都被她破坏掉了,她的一缕湿发沾在脑门上,狼狈的像一张粘在柜子上歪歪扭扭的糖纸。
他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意时,田越越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壁虎的姿态,她赶紧站好,严肃
对男生说,那本书,是我先发现的。
那好吧,那就你先看好了。男生开口,声线竟是带着磁性般的好听。
该死!他的右边脸颊上竟然有个酒窝,在他微笑时,酒窝里波飞浪卷,田越越像个溺水的人暗暗呻吟了一声,心甘情愿的淹没其中了。
男生把书塞到田越越手里,对她友好的笑了笑,回身走了两步停下,拿出什么东西回头对田越越说,这个也给你吧。
田越越看着他离开,许久低下头,手里多了一张散发着兰花香气的纸手帕。她把那张纸手帕夹在书本里离开了图书馆。
(5)
没人知道田越越坠入了情网。不经意间在操场上看到那个身影都会让她的呼吸猛然间停止一秒,远远的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甜蜜的痛楚。
她知道他喜欢吃红烧茄子、糖醋排骨。他打饭的时候总是安静的排在队伍里,他不爱结伴。在发现这些以后,田越越也撇开同伴每天一个人去食堂,只为了可以安心的远远看看他。他爱喝淡淡甜味的绿茶饮。他每天下午会去打篮球。他喜欢穿象牙白色的上衣,他只穿黑色和白色的裤子,不打球也没课的时候,他喜欢穿一双木屐。她埋伏在他常走的那条路上,待他快走过来的时候,她拐出来,好像偶遇般的同他擦肩而过,那天,他穿着一条宽腿直筒黑裤,宽松的麻制白衫松松垮垮的套在他身上,永远一副懒懒的样子,他的木屐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扣、扣声。声声打在田越越的心尖上。原来,原来一个男生也可以美到让人愿意为之赴汤蹈火。
田越越的心跳加速,她望着桑海桐,期待他还可以再说些什么。而他,只是转身走了。
田越越一个人走回到寝室楼前,突然有人叫她。回头竟是姚天白。他微笑着站在路灯下,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雪花儿,他的肩上有薄薄的一层雪,他的笑像桔色的路灯一样暖暖和和的。
刚才我忘记了,所以又跑回来把这个给你。姚天白拿出一个漂亮的袋子给越越。
田越越打开,里面躺着一双厚厚的红色棉手套。
姚天白拍拍田越越的头,这又手套配我们的雪人最合适啦。
姚天白走了,田越越一个人站在雪
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么乱。她真想大哭一场。
(7)
回到寝室,竟然空无一人,外面的雪下的大起来,田越越打开窗户听到雪簌簌的落下,远远的
方传来隐约的笑声。这应该是多么好的一个晚上啊,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田越越想给桑海桐写封信,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说说话,刚打开电脑,电话响了,是姚天白,越越,海桐骨折了,你能来一下吗?带点钱。先到校医务室。
田越越抓起外套便向外跑,等她小脸发白,气喘如牛的跑到校医务室,虽然心理有准备但是仍被桑海桐吓到了,他的小腿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扭曲着,骨头向外翻着在小腿外侧顶出了一个大包。他紧咬着牙,脸白到透明,那么冷的天,竟是一头的汗。姚天白在一边急得直跺脚,骂医院的急救车慢得像头牛。他吼到,再不来,老子就把你背过去。
田越越跑出医务室,她的眼泪像滑丝的水龙头,哗哗的向外冒。然后,她擦擦眼睛,回到医务室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桑海桐,看来我们得给你送病号饭了,想讹我们也不要自虐嘛。
桑海桐看着田越越,轻声说,越越,我觉得好冷。田越越坐到他身边说,海桐,要是疼的话,你就哼哼两声,别不好意思啊,我和姚天白会给你保密的。到时候贿赂我们一顿大餐就行了。桑海桐眼睛里浮上一层水气,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子外面,长长的睫毛在在他的眼睛下方投射出一道阴影,他的表情并不像是腿有多疼,倒更像是伤心。
田越越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样失去知觉。看到他眼里隐隐的泪光,田越越感觉自己的心早在他之前已经碎了一
了。一个人,喜欢上了谁,那个人就成了你心底的柔软,你不堪一击的脆弱。桑海桐回过头来对田越越和姚天白说,天白,越越,我最爱的人背判了我,本来我很伤心,可是我发现,有更好更值得爱的人就在身边。谢谢你们。田越越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了。巨大的快乐这样不经意间降临在她身上,这句话的意思谁都懂啊。
他们把他送到医院,看着他进了急救室,田越越松了口气,问姚天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姚天白站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他疲倦的脸上竟然带着少有的悲伤,他深深的看了田越越一眼,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跑得太快还是太紧张,田越越面带桃花,比起平时的可爱又多了几分娇美。
姚天白缓缓的说,其实我也是接了海桐的电话赶过去的,当时他倒在雪
上起不来,那个人已经跑掉了,我想打电话报警,海桐死活不让,说是私人恩怨,是男人之间的事,好像那个人抢走了他原来的女朋友吧,海桐写信给那个女孩,这个人来找海桐要他别再骚扰他们,一言不和打起来了。大约是这样吧,他疼得死去活来,也没说清楚。你想知道,以后可以单独问他。
姚天白靠在墙上手揣在裤兜里低着头,嗓子有点沙哑,越越……有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不过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其实从我见你第一次,我就很喜欢你,一直到现在,越越,你可以给我个机会吗?不要现在回答我。考虑考虑。
(8)
接下来的一个月,田越越挤出伙食费,每天在学校的饭馆里为桑海桐订一份汤。她有很多机会和桑海桐单独相处,可是那天晚上他说过的话却再也没有提起。
桑海桐完全康复的时候,空气已经飘散着槐花幽幽的香,田越越走桑海桐的右边,她扬起手捕捉一丝带着春天气息的风,它们从指缝中溜走了。
桑海桐比风更加捉摸不定,那天晚上的一切好像只是发生在田越越的梦里,可是他分明对她好过从前却又保持分寸,而那分寸对于两个当事人是刚刚好的,在别人眼里却是看不到的。他们都以为她和他在一起。只有田越越知道,桑海桐连她的手都没拉过。他对她亲近却客气。他的彬彬有礼依然让田越越没有表白的勇气。他总是若即若离,给她一丝希望然后又将它浇灭。
比如,头一天,他还深情款款的对田越越说,你是我最亲近的女生,你是最知我心的女生,你是我认识的最可爱的女生。当田越越还沉浸在快乐中时,第二天,他便问田越越,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对吗?田越越像得了打摆子,只觉得忽冷忽热。
傍晚,田越越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望着窗外,究竟什么是爱情,没有生死相许的豪气,没有缱绻深长的甜蜜,只有褐色无端的哀愁,和蓝色忧伤的等待,她只觉得,走得越近离她想要的就越远。这几个月里,田越越瘦了,她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她的脸颊渐渐显现一种凛冽的轮廓。
一个人在想什么?有人突然在身后问。
回头,是姚天白。
你们还好吗?没怎么听到海桐说你们的事啊。
田越越黯然说,没有我们,只有我和他。
姚天白坐在田越越身边小心的问,越越,你爱桑海桐吗?
田越越茫然的看着姚天白,姚天白的心,疼得发紧,几天没见,她瘦了一圈,若是不爱,为何要为伊消得人憔悴呢?他又问,他爱你吗?……先不管他爱不爱你,他知道你爱他吗?越越,为什么,你宁愿追求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也不愿接受一份笃定安全令你快乐的感情呢?
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就能破译爱情的天机,洞穿所有爱情的秘密。我就可以看透桑海田的心里要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的好可以捂热一块石头,却暖不热一个男孩的心。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走近过他,他用一种和别人不同的方式拒绝任何人的接近。
田越越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回过头看着姚天白,耳语般答到,桑海桐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不爱他,我们是好朋友,永远。就像我和你。
田越越自顾自离开了教室,留下姚天白一个人发呆。
(9)
日子就像深秋树上的叶子,一不留神,就掉光了。
姚天白和桑海桐都面临毕业。
听说他们一直是铁哥们儿,听说他们都要留在这个城市,听说桑海桐还有很多女生喜欢。
日子像流水般的过去。夏天又至,田越越穿着蓝色碎花小吊带,她的头发长了,一大把青丝挽在脑后,素白的脸像一块玉,柔而剔透,她迅速成熟起来,出落得如同一枝莲,淡而雅,净而纯。她频繁的更换着男朋友,他们身上都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们都不是他。
毕业典礼,留影,聚会。姚天白找到田越越邀请她参加临行前的聚会。田越越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淡淡的摇摇头。
田越越翻开手上的一本书,里面夹着一张干净却旧了的纸手帕,她轻轻闻了闻,上面的香味已经淡得几乎没有了。那本书上有她和另一个人画的条条框框,加的注释感想。那些发生的和没来及发生的故事,所有埋藏在心底的欢喜、悲伤都长满了绿色青苔,仿佛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不过是走了一些人,结束了一些故事,马上有新的人进来,新的喜怒哀乐继续展开。校园里永远不缺的,就是青春和关于爱情的故事。
可是,田越越的心,空了,少了那一个人,好像连灵魂也给带走了。心上多了一个大洞似的,冬天更加冷了,日子更加无聊了。
田越越毕业也留在了这个城市,这个城市里有他的呼吸有他的生活有他的点点滴滴,虽然与她无关,但毕竟他们走着相同的路,也许他们读着相同的书,坐同一条线的
铁,去相同的咖啡连锁店,每次吃饭,田越越都给自己点一份红烧茄子。吃到嘴里,带着回忆的滋味。
他现在还喝着淡淡甜味的绿茶饮吗?他还爱穿象牙白的衣衫吗?他眼睛里的秘团是否已经被某个女子解开?他是否已经有了阳光般的笑容?
田越越拐着弯从同学那里要来了他的QQ号,她加了他,却从不说话,她看着他的头相亮着暗着,好像他就在身边。回过头,田越越看着墙上挂着的他的已经发了黄的放大彩照,那是她做校报记者时偷偷拍下洗出来的,他抱着蓝球站在蓝筐下,他的头发凌乱着,眉头微皱,那时,他是那么英俊而忧伤的少年。
有一天,他终于给她发了个笑脸,没有防备,她手一晃,热咖啡泼了一手。她暗笑自己还是十九岁那个她,碰了他,所有的从容老练都灰飞烟灭不堪一击。
你是A大校友会的同学吗?他打过来一行字。
对。
今年的校庆去不去参加?
应该去吧,同学们也好久不见了。
你是哪一界的,我们认识吗?
和你不一界呢。
哦,那校庆会上见吧。
田越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害羞的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了。所有花季雨季的心事都淡了,露出生活本来朴素的面孔。现在的田越越穿着正式的OL套装,细高跟鞋,习惯坐空调房,对着笔记本写报告,偶尔去咖啡厅和身边的A男B男喝现磨的咖啡。
田越越觉得自己的心早在等待里老去,像放了太久的苹果,干得打着皱,早已失去爱情的水分。那些青葱岁月里的愁绪、所有的故事早已被她搁浅在记忆的沙滩,遗忘或着蒸发了。不如此又怎么样?往事是一捧掬不住的水,渴却喝不到。
田越越倒在**,拿出手边的书,书皮完好无损,书里的秘密没有被解开,也许会永远深藏在里面,打开书,里面掉出一张老旧的纸巾,当初,他是怎么说来着?他好看的笑着,露出一口贝齿,对她说,同学,这个也给你吧。那时,在他眼中她一定是幼稚可笑的,粗心的记不起带一包纸手帕的女生。
二十四岁的田越越现在已经是一个高贵,美好的女性。却没有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她所有的感情都交付给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暗恋。
(10)
田越越穿了一件纯白的吊带雪纺裙,大摆、宽腰带,一双金色高跟鞋,细细的带子在足间缠绕了几圈,露出粉红的趾甲,看上去风情无限。田越越一直没有烫发,一把清水挂面式的长发全部束在脑后,没有化妆,她的皮肤仍白得像一片瓷,只是涂了一点粉粉的唇彩。田越越出现在会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光彩照人。女同学们都把这种聚会当做炫耀成功的机会,穿着名牌,化着精致的妆,花红枊绿的一片,更衬得田越越如一颗发着淡淡光晕的珍珠。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小麦色健康肌肤,瘦削的脸,他远远的就开始冲着田越越笑,笑得一如当年田越越入校那天的阳光。
姚天白!她走过去,自然的拥抱了他。
你真美哦,越越,当年我的眼光没有错啊。他爽朗的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将我的青春献给你呢。姚天白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往事!往事!如烟、如潮、如风暴,将田越越带回大学时代的美好岁月。眼前的高大男人曾是等待过她的青涩少年。她等待的少年呢?现在如何了?
见到海桐了没有?今天抓到他一定不放走的。得好好跟他喝次酒不可。我先去找找,一回带他过来。姚天白消失在人群中。
越越!有人轻声唤她。那个声音淡淡的,像一丝清冷的风掠过耳畔。
田越越的心脏像受了重击,咚咚的要跳出胸膛,她不敢回头。那一刹那,她又回到了十九岁,她还是那个对他一见钟情的小女孩,狼狈、不知所措。她在自己的爱情面前注定要溃不成军。
她回过头,还他一个淡定的笑容。他有一丝惊诧闪过嘴角,越越,你今天像个公主。不过,王子在哪呢?他左顾右盼。
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眼睛略带忧伤的男子,他变了,他的青涩早已被成熟代替。而她,永远是他身边的一株草,等待他眷顾的春风吹过,她才能开出盛满爱情蜜的花。
晚上,姚天白果然没有食言,他们三个人又如当年围坐在火锅边,涮着少年的往事来下酒。田越越喝了一点便觉不胜酒力,脸上飞上桃花两朵。称着桑海桐去卫生间的当儿,姚天白幽幽的说,这些年,还是心有不甘吧,呆会我先走,有什么都痛快的说出来,得个结果也算对得住自己,不要枉费了青春空悲切啊。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桑海桐和田越越走在黑天鹅绒般的夜暮下,这是她期盼了多年的场景。
你曾爱过谁吗?越越问。
是的,我爱过,我对爱过的每一个人都曾付出真心。
那么,你爱过我吗?哪怕是曾有过一小簌的火花碰撞。
桑海桐回头认真的看着田越越,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越越,你也得到过我的真心,但那是我真心的友谊,我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你突然不理我,让我难过了好长时间,可是,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因为我的自卑,我不敢去问你理由。
自卑??!!
桑海桐看着田越越的惊讶,点点头说,是的,自卑。越越,很多事情都在发生,可是从来都没有人看到,人们只看他们愿意看到的部分。我也想问你一件事,那些信,是你写给我的吗?
什么信?田越越明知故问。
桑海桐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你知道吗?爱情并不是越多越好,很多时候,太多爱情给的太沉重,便成了负担。我背负不了太多深情。
是的是的。一年半的时间,一千三百四十八封信,田越越的深情成了桑海桐背负不起的负担。
可是,可是,他明明是表达过的,他是有一点爱她的。
田越越问,你骨折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过,你有更值得爱的人就在身边。难道只是一时的感激之辞?
越越,我欠了你的,如果不是那天我说的话,你和姚天白也许早就在一起了。其实我早看出来姚天白喜欢你,那天他给你送手套,我怕他对你表白,你答应了他,所以我才对你们说了那样的话,只是不想让你接受姚天白,我明知道你对我有好感,还要误导你。对不起。越越,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请你原谅我。???田越越湖涂了。
那天的话,我跟本不是说给你听的!
我爱的人是姚天白!!!
……
原来如此。
怪不得,怪不得。
一切都有了答案。一个超出料想的答案。冷酷但真实。
田越越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灯光绚烂的舞台上,努力的表演着,落幕了,灯光暗下,才发现下面竟然是空的,没有一个观众。
这么多年,她的暗恋进得的轰轰烈烈攻城掠
,原来都是一个人的战争。
田越越转过脸,奇怪,脸上没有一滴眼泪,她只是想,真是可惜,还有一句在家演练了很多遍的对白没来得及说出口呢:同学,这本书是我专门为你买的,书皮里藏着一张小纸条你发现了吗?上面写得是:我们相爱,好吗?**感触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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