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悠心与司忘川有些交情,她知道以天苍教与整个天下作对不会有结果,将燕慕歌托给任何人都必不能让人安心,必须再三斟酌思量。她独独想到了隐居多年不问世事的司忘川,凭借两人曾经的交情以及司忘川那百事莫理的性子,再加上他所隐居的地方着实隐蔽,才会放心将燕慕歌交托于他。
无论最终天苍教是否能够赢得整个武林,无论最终结局如何,她终将会接回燕慕歌,无论最后接他回去的是否是她。
她清楚告知司忘川,燕慕歌只是临时寄托,很快便会领回去,原本不愿趟这浑水的司忘川在她信誓旦旦之下,只得应承。他亦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毕竟,那是他曾经试图牵手过一辈子的女子。
燕慕歌与司澜儿,就是在那时初次见面。
除了司忘川夫妇,没有任何人知道燕慕歌的真实身份,包括司澜儿在内的几名徒弟,只以为师父新收了一名弟子。
燕慕歌第一次见到司澜儿,时值寒冬腊月,红梅开得格外盛,远远地能够瞧见门口坐着一个圆滚滚的娃娃,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骨碌碌的眸子,似水一般清澈干净。
那一年,司澜儿六岁,燕慕歌十二岁。
“我一点记忆也没有。”司澜儿目光闪烁,定定地看着燕慕歌。
燕慕歌木无表情地回视她,手指沿着床栏轻轻地敲了敲,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司澜儿瞥过他的动作,心里头有些紧张。似乎有什么事情,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东西呼之欲出。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司澜儿几乎忘了她们之间原本的对话。燕慕歌收回有些苍白的手指,按在胸口的位置:“是我伤害了你。”
“什么?”司澜儿一懵。
“你的记忆,是因我而被抹去。”微扬的唇角似是邪魅,司澜儿看到了一丝苦涩,燕慕歌停止了对话,对接下去的事兴趣缺缺。
可是这又怎能满足司澜儿的想要知道真相的渴求?这种说一半不说一半的话简直如猫抓一般,搔痒司澜儿的整颗心。她猛地抓住燕慕歌的手摆,在他回头的时候毅然对上那双冷却下来的浅眸。
“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下去,又或者,为什么告诉她,当年他对自己的伤害?如若说记忆失去,那么他又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告诉她,他是原凶?
似是怜惜,燕慕歌抚上她的脸颊,“我不想骗你。”
徒留下来的司澜儿,望着那抹离去的身影,心中滋味百转千回。
因为自己说,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憎恨他人的背叛和欺瞒,所以他告诉了她。因为不愿意撒谎,所以告诉了她。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敢往下说,不愿让她知道,如若她没有想起来,便一辈子藏着这个秘密,宁愿她恨他。
可
是,为什么知道了这个事实,她却无法恨他。
为什么在看到他低头凝视她的一刹那,会觉得他压抑着痛苦和晦涩?
司澜儿睡了一觉,她似乎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梦里的自己很开心,笑得一点烦恼也没有,很幸福。当她醒来,梦里的余韵尚未消散,百般滋味上心头,恍惚得她几乎分不清现实或虚幻,宁可永远留在梦中。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便会一直做着一个梦,梦里的是什么根本想不起来,可就是觉得,很甜蜜很舒服。她潜意识里知道那或许是自己所遗失的记忆,可却无从下手,无法寻回,怎么也想不起来。
昨夜她再一次做了那个梦。从前不清晰朦胧一片的梦境,在清醒的那一刹那,竟汇成一个人影,那是燕慕歌。
休养数日,司澜儿的身体渐渐好转,燕慕歌决定离开此地。
司澜儿别无选择,从燕慕歌握住她的力道可以看出,他不会让她独自一人离开。她们坐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率马启程。
在外,燕慕歌的脸上贴着白慕言的那张平实的脸,易容之高超,根本看不出那底下藏着一张精美绝仑的脸。
司澜儿一问,才知道燕慕歌想带她去长州。她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没想到直至此时此刻,他竟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只没想到当初原本该是她去找他,如今却换了过来。
“长州是你的地盘?”司澜儿望着窗外的风景。
燕慕歌想也没想地颌首。
想必那所谓的镖局也是天苍教的分舵,只不知道,当日他运的是什么镖,而那些劫镖之人,又是哪股势力。
见燕慕歌坦然自若,司澜儿脸上浮现一股不满之色,故意找荐:“你之前还骗我说你是个镖师。”
燕慕歌好整以暇地道:“我没骗你,一燕镖局的确存在,你遇到我的时候,我的确是在押镖。”只不过押的镖比较特殊,这话燕慕歌咽回心中。
司澜儿半信半疑,“天苍教教主亲自押镖,这都是什么宝贝。”
燕慕歌苦笑:“就算那是我的副业,也必须遵守的我职业操守。”
司澜儿没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她能感觉到那镖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天苍教的教主还讲什么职业操守。”她突然想到,当初她懵懂无知,什么也没问,若当时就趟下那浑水,往后又是何种光景。
心念百转,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燕慕歌身上。对她而言的初见,是那日在荒山之时,以他天苍教教主的名衔,怎会这么容易被人围堵,心中一个念头升起,司澜儿不禁问:“当初你真的是被人围堵么?”
这么跳跃性的问题燕慕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他很快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平静地说:“是,也不是。”
“哦?”
“刚开始并未想到是你,未曾想过会在那种时候遇到你。”
他虽日日思念此人,但十年光景,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又怎么可能轻易认出司澜儿来,再怎么料事如神,也没有想到当日在湘安城遇到的,就是司澜儿。
司澜儿暗自松一口气,若一切都被他所设计,那心里再怎么也舒坦不起来。
忆起那天她拿毒九娘的名头去吓哄人,司澜儿心神一震,她可没忘记毒九娘是天苍教之人,立刻问:“齐家被灭,是你指使的?”
若说当年的天苍教行事毒辣,灭门杀人如杀蝼蚁,那时至今日,眼前之人是否继承了当年天苍教的那种狠戾?
燕慕歌掀页的动作停了下来,索性将书合上,抬头看她。
他一直强调,希望司澜儿不要怕他,若他的所作作为全盘托出,是否她还能处之泰然,一点也不畏惧?
燕慕歌的神色异常冷清,司澜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身子,可又有些不甘,咬唇硬着头皮与他眼碰眼地直视。
最后,以燕慕歌收回视线告终,他微微一叹,“不是我授意的。”
“齐家亏欠九娘,有此一报,也罪有应得。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只是实话实说,当年九娘几乎被齐家之人整死,她九死一生,硬是将踏入黄泉的一只脚缩了回来,能够隐忍至今才发难,足够让我另眼相看。此事是九娘与齐家的恩怨,吾教放任自流不插手搅和已是最大的限度,四大世家之内的龌龊,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
司澜儿心中一冷,自然知道有些事事非非,并不如表面上所见,邪并非黑,正道亦不全白,人心所向,是非黑白,不可能全然分辩得清楚。然而上一辈的恩怨,却牵扯到下一辈,一想到无辜的齐清苒,司澜儿的心头就不由地发疼。
燕慕歌看在眼里,微微垂眸,“所谓正邪好坏,如何定义?”
“天苍教行事,绝非善类。只是白道所为,又岂是正派?”燕慕歌冷笑,“当年天苍教被灭,武林盟表面光鲜,大义凛然,背地里又做了多少为人所不耻之事?若非得个骂名,天苍教不过是真小人,而盟林盟,亦不过是个伪君子。所谓的正邪好坏,岂是谁人可以枉断,在我眼中,这些人都不过一类。”
道道有它的规则,天苍教有错,武林盟也非绝对的正义。没有是非对错,善恶黑白,只因世上本没有真正绝对的正反论。燕慕歌承认天苍教狠戾,也坦承他的冷漠。他不觉得因天苍教一家独大就必须受诛,事实上当年的武林盟也的确是存了私心。一切的界点都是模糊的,无关乎任何。
说了这些话的燕慕歌,虽神色平静,眼底却异常冷清。司澜儿莫名有些心疼,这样的燕慕歌,当年毁灭殆尽的天苍教,到底是如何存活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