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 别怕,有我在
别怕,有我在(2118字)
余下的时间,几乎是一部灰蒙蒙的旧电影,无数闪烁的白点是泪的闪光,咔嚓咔嚓的一片杂音。
金志平将一个点燃了塔香的花篮郑重地放到金瑜手中,叮嘱她好好抱着,一直抱到老家,到时候那一圈圈的塔香便要点燃灵牌前的香火,万万不可让塔香熄灭。金瑜只隐约听见后面一句,淌着泪,点了点僵硬的脖子。
所有的骨灰装入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坛子中,披好大红绸子的大坛子再搬到一个铁做的架子上。金志平与叶洛天帮忙,将扁担穿过架子,各自抬着一头,将骨灰坛抬上车子。
金瑜慢慢走在后面,麻木地望着叶洛天异常别扭的抬姿。桂花扶着她的左臂,生怕她一时头昏摔倒。
“瑜姐,不是我贪钱,只是抬这东西,一定要个红包洗洗手,要不我这一年都衰定了。”金志平道,“他也该拿一个。”
金瑜木木地从裤兜中掏出两个,看也不看,直接递给金志平与叶洛天。
车是金志平雇好的殡仪馆车子,已经谈妥价钱,司机此刻忽然说金爸爸不是寿终正寝,大大的晦气,要加价,否则不开车。
金志平失了面子,又生气又无奈,回头望望金瑜,目光中别有意思,暗示她花钱买顺利。
呆呆木木的金瑜,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反而为司机的“不是寿终正寝”刺痛了,抱着花篮要跟司机理论,继而又觉得不好因为这一点惊扰了父亲的在天之灵,腾出一只手,从裤袋中掏出一叠红包。
她之前晕倒时,红包掉了一地,桂花不知其中包钱不同,只收拾收拾随便塞回了她裤袋中。此刻,一叠红包,也不知该给那个,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来拆,又急又悲,动作也呆了。
司机以为她舍不得,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话。
“你再说看看!简直就是趁火打劫!你赶快开车,否则信不信我可以让你明天立刻滚出这家殡仪馆!”叶洛天冷着脸道。
从一开始,买骨灰坛子、寿衣、鞋子帽子等,他已经在一旁听得分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分明就是趁火打劫,拼命推销各种各样的用品,而痴痴傻傻的金瑜只一心求心安,凡是他们要卖的,立刻答应,也不多说一句。他不是不愿意用心装裹金振东,但是殡仪馆所作所为,不过是真的发死人财而已。
司机看了看叶洛天,讪讪笑着道:“今日,就算天皇老子在这里,也得守这里的规矩,也得送几个去晦气的钱。”
“罢了罢了,花钱买平安,瑜姐,你出几个钱罢,七婶不会怪你的。”金志平怪叶洛天年轻人不懂事,不得不将事情点通点破,“法事十二点正式开始,我们还得赶回去。”
此话一出,司机越发得意洋洋。
金瑜痛不可忍,随手抽了一个红包送到他手里,道:“司机大哥,拜托你开车吧。”
司机笑笑,连道:“好说好说,还是小妹会做人。”他当即拆开,里面不过二十元,脸色立刻又一变,将那红包塞回金瑜怀中,道:“这份钱我可受不起,知道的说我是司机,不知道的当打发乞丐呢!”
叶洛天实在无法忍受,当即对金志平道:“用我的车子!”
“你的车子?”金志平惊诧莫名。他知道叶洛天大概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但越是这种人,越讲究这些晦气东西,他怎么会舍得将自己的车子来运载骨灰坛子?
“没事,金瑜的爸爸,也是我的亲人。”叶洛天道,当即将车子开了过来,将后座拆掉,与金志平将骨灰坛子抬进了车厢后侧。
司机见煮熟的鸭子飞了,不由大怒,指着叶洛天大骂。
叶洛天将金瑜和桂花扶上车子,道:“今天我不跟你计较,往后你必然为此行为付出代价!”
“去,有本事你咬我啊!”司机不过当他是在女友面前卖卖口乖的绣花枕头稻草包,却不知道,叶洛天向来言出必行。后来,他果然动用了关系,让当地政府查处了殡仪馆种种不法行为,为金瑜出了一口恶气,也为当地人做了一件大好事。
金志平在车前噼里啪啦放了一串鞭炮,喊了一声“七叔回家了”,车子便启程了。
因为不能跟来时路相同,在金志平的指挥下,叶洛天驾驶着车子走了另外一条路,兜了一大圈,穿过四五个镇,往金瑜的家乡荔枝角村迂回行进。每逢岔路与桥,金志平必然往外撒薄薄的圆纸钱,高喊道:“七叔,我们回家了!”
他嘶哑而凄怆的喊声,让金瑜心如刀绞。
她只好低下头,死死盯着花篮子里的塔香。塔香一点点燃烧,灰烬落下,很快就要尽了。
她怕说错话,回头望着金志平,让他上前看看。金志平伸长脖子一看,赶紧从自己的座位旁拿了另外两根粗大的线香,让她点燃了接上,万万不可让香火断绝。
金瑜左手抱着花篮,右手拿着线香,怕线香一个不慎击断塔香燃烧着的香头,手颤巍巍地抖,越急越对不准点不着。金志平在后望着,只急得啧啧做声,又帮不上忙。
“慢慢来,就像你拿粉笔写字,写一个点,点下去,靠着,慢慢就燃了。”叶洛天轻声安慰着。
不知怎的,金瑜按他的指点,果然将线香点燃了。金志平的屁股才落到座位上。
车子转过几个大果园,荔枝龙眼的叶子哗啦啦擦着车窗,惊醒了呆呆傻傻的金瑜。
很快车子便驶进了一条不大的水泥路,路的右边是或黄或绿的稻田,远远那一头是是绿色的竹林,林中隐现着红色白色的楼房。
虽然多年不曾回过老家,金瑜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村子。多年后跟父亲一起回家,却是这样的情景!
她下意识地往路左边望去,路边是稀稀落落的杂树林与耸起的密密坟包。
这座小山,大家都叫矮岭头,附近两个村子的先人便葬在这里。金志平骤然叫停车,金瑜望见离路边不远处站着几个面色黝黑的老乡,他们身后摆着一件红晃晃的东西。
仿佛一块巨石当头坠落,她浑身发冷,牙齿也格格打起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