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公主下诏,命微儿抱着绍祥到昌鸣宫伺候。就是现在,她知道从上仪殿到昌鸣宫这段路,就是她最好的机会。将备好的干粮和银两,塞在小绍祥的棉被里面,故作镇静的走出上仪殿。
此刻的昌鸣宫内,脸色暗青的洛旭扬已然清醒,正静静的靠在床头,品着灵烟亲手送进口中的稀粥。虽然太医们还没有确定的诊断,但是洛旭扬并不担心。他全副的心神如今都已经聚集在灵烟此刻少有的温柔神情之上,根本没有心力再去顾及其他。
只是他这一生的梦似乎都做不太长久,很快的,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就终结了他才刚开始的美梦。
“回禀神女,微……微儿姑娘和小殿下……突然不见了。”看样子这还是个刚进宫的小孩子,完全分不清轻重,虎头虎脑的跪下就哭。
这边灵烟还未反应,那厢洛旭扬便一个挺身,站立在地,扯着那小太监的衣领低声问道:“此话何意?谁不见了,怎么不见的?”
“是微儿和小殿下,就在来昌鸣宫的路上,突然就不见了。是……是奴才无能,可是奴才只是低头帮小殿下捡了一只鞋子,哪知转眼间微儿姑娘和小殿下就不见了。”
洛旭扬的声音越发低沉,简直更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似的:“谁让她们来昌鸣宫的?”
“是我!”灵烟插上来说道,神情平静。然而她知道微儿和绍祥此刻想必早已逃出,不由暗自欣喜。只要她们逃出去就好,只要她们不再洛旭扬的手里,自己就有了十足的把握。
洛旭扬却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只高声叫:“尉庭何在?”
门外尉庭刚从正扬宫过来,还未到跟前就已近听到了主子掺杂这怒气的声音,连忙快跑几步,推门进来:“奴才在。”
“你真是当的好差啊!连这样的蠢材都敢送到寡人身边伺候!”转了个身,洛旭扬回过头坐回榻上,看着尉庭战战兢兢,不知所以然的跪在地上,连番请罪的样子。陡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了趣味:“拉出去砍了。”
看了一眼那个震惊的小太监,灵烟心里很是歉疚,可是她不想求情,因为明知不可能所以懒得开口。这种感觉已经太熟悉,每次因为自己总会有无辜的人流血丧命,这样的压抑太熟悉,已经让她感觉不到震惊或是心痛的情绪。但是在心中她暗暗发誓,这一定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因自己而死。
“还等什么?还不快些拉下去?”
“诺!”尉庭微微一愣,连忙拉着那仍旧糊里糊涂的小太监出了门去。
此刻房内一片压抑,静的可以清楚的听到洛旭扬急促的喘息声。灵烟知道他在忍,忍住不动她,不杀她!看着他趋于平缓的脸色,灵烟的心却悬了起来,倒不是怕死,而是怕他又会做出什么让她无能为力的事情来。
可是洛旭扬只是笑了笑,不仅没有责怪她,甚至语带激赏:“不愧是五儿,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反击。”
“自保而已。”灵烟心中更加惴惴不安。
“这次是寡人大意,寡人无话可说。不过五儿不会真的认为凭你自己可以逃出这守卫森严的内宫重地吧?”
“大哥错了,五儿从未打算离开圣龙。”她早已打定了主意,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又何惧孤身被困?
“那就最好!寡人要的只是你而已,只要你不离开寡人,其他的人又何足虑!”他不想因为此事与灵烟闹得不愉快。这些日子她的心情看上去也已经平复了些,再过不久,新年一过,他们就将正式结为夫妻,这些事终归会成为过眼烟尘,终究会从她心里消散。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他的五儿,她竟然可以从寸步难行的荆棘中,找到一个歇脚之处,不得不说这个女子真是让人爱惧掺半。女人天生就不该如此聪慧的,她们只要美丽,只要柔情抑或善解人意已经足够。但是五儿这样的,却偏偏让人魂牵梦绕!
只是他不能再自以为所有的事都是万无一失的,他,也需要防患于未然!略微沉思片刻洛旭扬扬起了笑脸问道:“不过宫中侍卫如此无能倒叫寡人汗颜,看来这些人是在宫里住的久了,已被宫中安逸蚕食了心智,看来也该放出去历练一番。”
“尉庭。”门外尉庭很快出现,恭恭敬敬立在门前。洛旭扬将灵烟小手放在自己掌中,那冰凉的温度让他轻轻皱起了剑眉:“令,贺千羽将军率部回京与内宫禁卫队换防。”
很好,看来她已经成功的打草惊蛇了。不久贺千羽就能回到京师,不久京师内卫将迎来一次大扫荡。这实在比她期望的更好!灵烟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兴奋,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可以大功告成!
而她差的那一步如今正在路上。成功逃出来之后,微儿带着绍祥正日夜赶路。她无法想象为了她的行为,公主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所以她心急如焚!可是绍祥毕竟年幼体弱,如此餐风饮露对于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实在太过艰难。这晚,绍祥就发了高烧。
半夜里,她抱着绍祥找遍了整个镇子,终于找到了一位愿意在深更半夜里接收病人的郎中。小家伙一病就是三天,微儿就不眠不休的守了他三天。他已经逐渐清晰的五官像极了他的父亲,那个恍若谪仙的男子!他们有着同样狭长的眼睛,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优美的薄唇,同样让人过目难忘的轮廓。可是他依赖自己,就像现在,在沉睡中也要抓紧她的手指。如果这是他们唯一的不同,那么微儿由衷的期盼,这种不同能持续到很久很久以后的将来,然而她更希望他们的相同能持续到天崩地裂的那一天!
小家伙稍微恢复以后,微儿就带着他重新踏上了征程。所以当她们到达临江城,已经比灵烟的预期多用了七天。然而后面的事却更不顺利。
由于入冬以来接连降雪,祥龙山早已被厚厚的积雪封锁。连当地的向导也都不愿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爬上那冰封雪围的山顶。直到微儿拿出价值三倍的真金白银,他们才有一人勉强决定带着她去位于山顶的那个云济寺。
大雪还是一刻不停,微儿明知此行艰难无比,却还是执意带绍祥同行。她不愿意更不放心将绍祥独自留在客栈,于是将棉被叠起来将绍祥密密实实的包在里面,然后再用棉绳将小包裹细密结实的捆在自己怀里。
越到山顶风雪越大,她已经很难睁开眼睛辨别方向,前方的向导明明只领先她一两步左右,却已经快要看不到他的身影。每一步都很艰难,每一次落下脚都像是带着千斤重担,很难再被提,饶是微儿武艺高强却也为这漫山遍野的大雪吃尽了苦头。
不由想起小时候,那一年也是这样的漫天大雪,她跟在整日对自己埋怨责打的母亲身边,又饿又冷,双目呆滞。可是她最终活了下来,在那个冒着热气的满头面前,她第一发现自己的无情狠毒!
可是现在,她却愿意为灵烟公主和她怀中的这个小家伙去死。不由低头一看,棉被里的小家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想要将她的脸牢牢记在脑海般那样认真的,专注的看着她。虽然小脸冻的通红,虽然手脚被包在包袱里不能乱动,虽然被她左右摇摆式的走路方式弄得有些不舒服,但是他的双眼始终带着纯净的笑意,鼓励着她,给她力量!
黄昏时分,终于,风雪中传来前方向导的一句大喊:“到了!我们到了!”伸出手胡乱的将脸上的雪抹掉,抬起头。虽然看的不太清楚,可是那确实是一座寺庙。终于,终于到了!
眼看胜利在望,他们疲惫的身体好像都重新涌上了无尽的力量。很快的,他们就到了山门之前。由于风雪交加,寺庙也是大门紧闭。那向导费了好大劲才算是喊开了门,直到来应门的小和尚面色和善的将他们迎进院内,微儿才真正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那小和尚将他们让进禅房,给他们送来热腾腾的一顿斋饭,还给屋子里生了火。微儿背过身子将绍祥从那厚厚的棉被中解放出来。看小和尚就要离开,忙问:“小师傅,有一位远和师傅可在?请转告他,五儿有要事特地上山来寻,请他尽快出来一见。”
那小和尚突然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微儿和她怀里抱着的婴儿,摇摇头,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就告辞出去了。莫非三爷发生了什么事,或是不便相见,怎么那小和尚如此为难的样子,却又没有直言拒绝?
“姑娘你就问了追一个出了家的负心之人,竟要冒着冻死在半山腰的危险?哎,找到了又如何哦!”
微儿这才明白适才那小和尚摇头的深意,不禁哭笑不得,却又不想费心分辨。不多时,脸上带着明显疤痕的洛靖扬,拖着伤腿,深一脚浅一脚的进到房中。他满脸似是十分期待的表情,却在看到微儿的时候,闪过一丝黯然。
看来他很失望来的不是公主,看来他心中还是记挂公主。知道他尘缘未断,微儿甚是高兴。如此一来,此行必然能不负公主所托。那同来的向导还以为他们曾是情人的关系,觉得自己在这甚是碍眼,于是干脆去了门,另找栖身之地。
他一走,微儿马上拿出怀中藏在怀中的公主的亲笔书信,双膝跪地,将信件敬上,并言道:“公主遭逢大难,命奴婢带着小殿下逃出,吩咐奴婢务必将此信亲手交给三爷。还望三爷顾及往日兄妹之情,早作打算,救公主于水深火热之中!”
洛靖扬知道灵烟若不是有大事相托,也不会让人在这样冰天雪地的时候来找他。二话不说接过她捧在手上的绢帕,细细看来。
乍看之下大惊失色,原来灵烟已被大哥软禁?只是……为何?大哥如今大权独揽,灵烟虽素有计谋,但是毕竟对圣龙,对大哥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又有神女身份,大哥为何甘冒风险,囚禁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