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在灵烟的坚持下,洛旭扬只得带上微儿出发。马车上,灵烟掀起厚厚的棉布帘子,双眼近乎贪婪的看着这个她暂居多日,却并不熟悉的城镇。虽然仍然陌生但是这里的街道,市集甚至是行人都让她留恋,让她难忘!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待什么,只是却隐隐盼望着人群中能够出现那张让她熟悉到心惊的面孔。可是直到出了夏邬城,她也没有等到。
然而此时就在她的视线之外,有几匹马正静静停在林中,马上一人黑衣银冠,脑后黑发搭于肩上,此刻他锐利的眼神正贪婪的望着,马车上灵烟探出的苍白脸庞,那是他此生最眷恋的女子!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才让她与自己擦肩而过。他恨,恨自己、更恨那些操控权谋,妄想控制自己,控制王权的宵小之辈!**马儿似乎与他心灵相通,此时竟一声长啸,惊动了不远处马车里面的美丽人儿!
微儿指尖一动,指向侧前方密林深处:“是主人,是主人来送您了!”
一夜未干的泪痕,此刻顺势蜿蜒而下,浸湿了风帽,她干脆一把将其摘下,顺着微儿所指望过去,却只有错落密布的粗壮树干,而那个总是一回头就可以触及的温暖胸膛,却再也看不见,她知道,是再也看不见了!
模糊的泪眼之中,好像又回到了那日月夜紫藤花架之下,那个带着淡淡悲凉却倔强的不肯落泪的男子,昨日落雪黄昏人潮熙攘的长街之上,那个宽大沉重的背影匆匆远去的样子,深深一嗅,冰凉的四下里仿佛都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然而她知道,此一去,山高水长、他们是再不能相见了,今后的每一日,他们都只能隔着白骨成垒的血色江山遥相纪念了。
也许这样才是最好,你在或不在,我都可以这样轻轻一指说“你看他就在那!”马车渐行渐远,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跟着她。可是已经没有伤感的必要了,微微一笑,她向远处挥了挥手,将头缩回马车中,不再看他。
“思故恩,望伊人,只不过有泪两行,挥双拳,狂疾吼,被风收藏!”叶凛天看着伊人不在的茫茫天地,喃喃自语!
赶了近十日的路,终于进了锦川境内,回到自己从小生活的熟悉地方,灵烟的愁绪多少被冲淡了些许,看着家乡的街道、树木、房屋、百姓,洛灵烟此时才真切的有了回到家乡的觉悟!
“进了锦川城约莫在走上半天就到家了!”灵烟语气之中有着淡淡的释然,微儿觉察到了,却害怕这种释然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延伸到主人的身上,她此时才惊觉的想,若是到了那一天她淡忘了昔日的情感,主人又当如何?
午时刚过,马车就到了皇城边。微儿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金碧辉煌、巍峨耸立的圣龙皇宫百感交集,看了一眼身边的灵烟,她的神情好像也是复杂多于兴奋!数月的离别到底给他们之间划下了一丝痕迹:“大哥,我累了,还是先不进宫了,待明日再来向您和母后请安吧!”
她明知大哥会失望,会不高兴,她还是说了。而洛旭扬也确实失望,不高兴了,但是这一路上她明显的心事重重的样子,让他不愿开口勉强:“也好,刚回宫想必也有许多政务要处理,那你就先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再来。”
微儿扶着她转身上了马车,待到彻底看不见了,洛旭扬才阴沉的说:“派人看着,一举一动都要清清楚楚。”尉庭领命而去。
不过多久,马车静静的停在了睿达楼外,直到此时灵烟始终平静的脸上才出现些微动容。
门前小厮一看是她,忙跪地行礼:“公主万安,公主这是刚回来吧,快请进来,奴才这就禀报二爷去。”
就在洛灵烟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向她思念已久的洛绍扬时,叶凛天已经飞快的拿下了氏域国。
其实早在灵烟离开之时,叶凛天就也同时离开了夏邬城,而且是带着夏邬城中所练的数千新兵。东凌与氏域国本就比邻而居,又加全速行军,不出一日便到了氏域国,当夜他便对氏域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好似欲将满腔悲愤发泄到氏域国身上似的,战争来的迅疾而猛烈!氏域国本就势单力孤,如今又失去了圣龙这个大靠山,更加一溃千里,只勉强维持到次日黎明时分便再无声息。
对叶凛天而言,他的战斗尚未打响敌人就已经卸甲而逃!而对于稳坐桑黎城意欲发难的诸位大人来说,这却是最响亮的一记巴掌!他们口中那个不念国事,沉迷女色的大王未动国内一兵一卒,竟于一夜之间就拿下了被圣龙严密保护的氏域国!
这下叶凛天甚至不需要听到他们反对的只字片语,亦可成功化解朝中危局,绝不失为一箭双雕的好计策。可是眼下端坐在氏域国王位之上的他,却只是静默,他的心情犹如漫山遍野燃烧的熊熊火焰,越想压抑却越是蔓延!即便如今似乎已经尽挽颓势,也难消他心头稍许恨意!
他总是无可救药的想着她,睡着的时候想着,醒来的时候想着,行军的时候想着,对阵的时候想着。她就像是一个幽灵,缠着他,跟着他!让他不得不清醒的面对自己的卑劣,今日的一切都是用灵烟换来的,而逼的他这样做的就是朝中那班满口为国为民的弄臣!他这次就要借此时机,一举将朝中异党铲除,以解心头只恨!
等他整肃朝臣,大事初成,他要亲自潜入圣龙接回灵烟,他相信,只要将萧彻的身份和盘托出,灵烟一定会心甘情愿的跟他走,他相信灵烟对他的感情!
内院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大力推开,一袭淡蓝衣裙的掩月神情激动,飞奔而来:“主子,主子,当真是您,真的是您,您回来了!”话未落音,已然跪在灵烟身前,放声大哭!
灵烟也紧紧的抱着掩月,此时晃动在她眼前的却是离疆、断鸿眉目低敛的笑容!短短数月却已是物是人非。
身后不远处,洛绍扬扶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妇人快步走近。那是微儿第一次见到那样丰神俊朗、神采飞扬的男子!他只着一件家常的深蓝色儒衫,前襟处流转着淡淡金光,眸中泪光熠熠,眼神却无比明亮,清澈。
此时,灵烟正奔向那个怀抱,落在他温暖的臂弯之中。她知道那是圣龙的绍扬君,那个传言中不问世事,胸怀磊落、文武双全的洛绍扬!她曾经无数次在灵烟的笑容中听到他的影子,然而却从没有一刻让她体会到如此纯粹的欣赏!
因为她从不相信世间竟还有此干净清澈,坦荡真诚的君子!
在他偶然投射过来的目光中,微儿觉得自己竟也变得纯净。
睿达楼内,灵烟坐在洛绍扬的身边轻轻的说着话,而微儿的目光就轻柔的落在了那个穿着淡雅的妇人身上。暗自猜测,这个女子是不是他的夫人,是不是他心仪之人?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强烈,风流音俏丽的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直直的看过来,语气和善的问:“五儿,这位姑娘是谁?”
灵烟走过坐在凤流音的身侧,温柔的笑着:“她叫微儿,我在东凌那段时间多亏了她的照顾,微儿,快来见过我家嫂嫂。”
此时洛绍扬却将目光一凝,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起了随她而来的微儿。她看上去年纪不大,容颜清秀俏丽,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里更多的是坚韧和世故。她身形娇小,步伐却略显刻意、沉重,可以肯定是故意所为,她的身份绝不会像五儿适才所说那般简单!若非可以刻意,灵烟也不会郑重其事为流音介绍她,她虽素来善待身边下人,从不苛刻,可却也绝不会将他们郑重其事介绍给主人家,这个微儿必有可疑!
“夫人,烦劳夫人为五儿备些简单餐点可好?”凤流音知道这是夫君随便找来,将她支开的理由。成亲已近一年,这个人总是这般温柔有礼,然而却又带着残酷的疏离,有太多事她不知道,也不能知道,可悲的是她也没有任何立场去问。
凤流音刚一离开大厅,灵烟就跪在了洛绍扬面前,奇怪的是一向对她疼爱有加的洛绍扬此刻也只是稳稳坐在主位之上,对她的大礼视而不见。
他在等,在等五儿对他说出实情。掩月也不敢阻拦,她知道,主子这样做必定有天大的事请求绍扬君。只有微儿站在一边,完全不明白,为何顷刻之间情势就变了味道?
“二哥,她叫微儿,江心阁密探。”她浅浅的一句话,惊呆了其余三人。微儿本以为自己的身份到死都应当是个秘密,却不知公主为何回到圣龙的第一天就说出了实情?难道,公主决意将她抛开?
洛绍扬也有些吃惊,虽然适才他是怀疑过此女的身份,可是他也没敢想,灵烟竟会带着江心阁密探,大摇大摆回到圣龙。他,有些猜不透了,猜不透五儿心中所想。
“我在东凌宫中逗留之时,多亏她照顾我,此番也是叶凛天派她护我回来的。”尽管轻描淡写却还是隐晦的说明了自己在东凌的处境,她相信二哥会明白,会理解,所以就一定会帮她。
“为了救你回来,大哥付出了很多,若是让他知道你竟然将江心阁密探引入家中,你以为他会怎么做?”洛绍扬稳健的步伐,停在微儿身边,片刻后,弯下腰扶起了还跪在地上的小妹,轻轻一叹:“东凌已经拿下了氏域。”
灵烟心中明白,这就是叶凛天愿意放她回来的原因,但不知为何,她的心也因为这个原因,隐隐作痛。
“要想瞒过大哥,就必须更谨慎!她小小年纪不该有如此坚韧世故的眼神,步伐虽刻意伪装却还不够自然。依目前情形来看,大哥没有发现只是因为他从不注意下人,所以日后还是一样,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她,尤其是宫中,大哥的面前还是尽量不让她出现比较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