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国恨家仇终得时机一报,日军早已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光明,就在眼前。
明远给式微写信说,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中共七大上,毛主席对未来的局势做了积极良好的判断,并且提出成立联合政府,“领导解放后的全国人民,将中国建设成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和富强的新国家”。果然,反法西斯战争节节胜利,不久后希特勒自杀,纳粹法西斯德国也随之覆灭,剩下的日本早已岌岌可危。
二哥一直还没有联系,式微在反复确定了祖父的安全后决定独自去查找他的消息。沈敬修这些日子一直守在父亲身边,韩月桐不得已回到了城中独自居住,新文在三个地方来回奔波也无暇顾及,式微便众人忽略的情况下,在佳音和苏刈的帮助下去了二哥所在的地方的。
日本败局已定,思定那边早已松下心来,只差提前摆庆功宴了。而不甘心的他们决定再次发动一战以做垂死挣扎,就定在刚刚战败的第二天夜晚,还是那个地方。
这出其不意的一招果然有用,还在设想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的官兵们根本不会想到这些,这猝不及防的突袭令他们损失惨重,不知有多少人在前一秒还在为自己可以完整的班师回朝、与家人团聚而欢快不已,紧接着下一秒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成为了枪下的孤魂野鬼。思定也不幸被俘,因为据说他和他们的高级长官关系很好,或许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个消息被视为日军的一次“重大胜利”登在报刊上,里面详细记录了被杀被俘的人数及部分照片。一直在密切关注这类消息的式微很快发现了哥哥的踪迹,她一时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机会却很快来了。
她想起曾经遇到的那个日本军官,对比了一下番号名称,他们应该有着一定的联系。借着林非的人脉和消息渠道,加上那个翻译曾提供给她的线索,她居然真的找到了那个军官,很巧的是,思定等人正是要交由他审讯。在翻译的帮助下,她终于见到了那个日本军官。
他正为思定等人死活不肯开口而头疼,没想到他的妹妹竟自己送上门来。女孩子果然太单纯、太心软,她说自己愿意说服哥哥把他想知道的那些都告诉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放了沈思定。当然,她也不至于傻到让两个人同时陷于危险之中,一旦情况有变,她也会发出求救信号,大不了同归于尽。
见到妹妹的思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顾不得倾诉思念之情,他当即要求她离开,“这里太危险了,你斗不过他们的,听我的,快走吧。”
“不,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哥哥你放心吧,我已经做好各种准备了,如果真的失败,就……”她当然不愿,更不能让哥哥就这样白白牺牲,但也不得不做好这最坏的打算。
“你走吧,我一个人倒还无所谓,可是你来了,我……”他叹了口气。
“我……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式微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不仅帮不上忙,还要给本就十分危险的哥哥添麻烦,“但我还是不会走!”她忽然抬起头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相信我。”她用嘴唇比出了这三个字。
“你走啊,你要是还不走,我就没有你这个妹妹了!”他忽然发起火来。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住了,愣在那里,眼睛傻傻地望着他。
“你走不走,不走是吗?好,那从今天起,我……”
“我,好,我答应你,我走,我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泪眼婆娑地看着哥哥,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
思定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二
“既然你已经向我证明他已经安全了,那么现在我可以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两人的妥协是,式微暂时留在这里
作为人质,思定被带到一个特定的地方,既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又不至于让大部队有机会突袭他们。式微说完后与哥哥同被放走,剩下的关键材料则会在她安全离开之后由他们根据她所提供的地址找到,一旦他们违背约定,式微会立即发出信号,届时他们将同归于尽。
她不紧不慢地开始讲述起自己童年的一些故事,每当对方不耐烦地想要打断时,她便会指指自己身上准备好的炸弹,然后继续慢慢讲下去。
“……我的祖母,就这样悲惨地死于日本人的枪下,可我的哥哥,到现在都还没能回去看一眼……”
对方早就听出了问题,到这儿,已经忍不住想要杀了她了。
“不好了,不好了,太君,那群犯人都逃出来了,现在外面还有一股部队正往这边赶,看样子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正当他要掏枪发作时,翻译忽然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混蛋!”
一看对方的神情,无需解释,式微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冷笑道,“你们的死期到了。”
“你骗我?”对方似乎恍然大悟,“亏我当初还救过你,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忘恩负义?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那个孩子根本就是你布下的一个圈套,只不过没想到我出现了,打乱了你们的计划。所谓的救我,还不是为了引出你们真正想要的那个卧底!”翻译告诉她,孩子故意“失踪”,就是为了窥探某个“内奸”的行踪,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聪明的“内奸”巧妙地将事情闹大,在混乱中安全脱身。而式微的出现,又为他转移众人的注意争取了时间,也有充足的精力混淆视听,把事情盖过去,最终竟真的不了了之。只是式微,却成了其中无辜的受害者。
“哼,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怕告诉你,沈思定根本没有离开,你之前看到的那个,不过是个替身!”
“我就知道你不会守信用的。”她恨恨地说道,“看来我当初的犹豫根本就是多余的。”她原本还希望如果对方能够守信用,她或许还会给他留条后路。
“内奸,是不是你?说!”对方似乎猜到了什么,忽然把枪指向翻译,近乎疯狂地咆哮道。
“太君,您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是内奸呢?我这不是一直跟在您身边嘛,何况我除了会说几门外语,拿个笔写写字,还会什么呀?又怎么可能打仗呢?”他一边后退躲闪一边向身后的式微做手势示意她快走,式微痛苦地闭上眼睛,抿住嘴唇,一狠心转过身,悄悄躲进了他事先给她指明的暗道里。
“没错,就是我,放人的是我,引来军队的是我,包括之前令你们怀疑的所有事情,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事先安排好的。”见式微离开,他终于承认了。
“我杀了你!”护卫们纷纷赶过来,举起枪对准翻译,翻译也同时掏出枪对准了他。
式微并没有走,她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声来,一手摸到事先准备的防身用枪,一手悄悄在暗道打开了一条缝隙。
“好,我给你个机会,我们同时开枪,看看谁能活着走出这道门。”听着外面的喊声,对方知道自己已成翁中之鳖,他反倒安静下来,要和他来一场公平的较量,或许他觉得,既然都是必死无疑,与其死于敌人的折磨,倒还不如来一场以性命为代价的赌博,痛苦快快地结束这一切。
“好。”他也痛快地答应了。
两阵枪声同时响起。
翻译跌倒在地上,大腿后侧是血红的抢眼,眼睛里满是愤怒与惊讶,他手中的枪,却打在了前方的屋顶上。
式微望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立即扣动扳机,却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就在前一刻轻松地击毙了眼前这个“叛徒”。
然而还没等他笑出声来,他自己也随之慢慢倒下,趴倒在地上的瞬间,他看到了式微写满愤恨的双眼。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三
多年的浴血奋战过后,期待已久的胜利终于如约而至,大家纷纷喜极而泣,多年的压抑痛苦终于得到释放,一切都随着锣鼓鞭炮震天的热烈响声而烟消云散。
顾明远兴奋不已,他早就计划好了等战争一胜利,就去看望式微,给她一个惊喜。五年未见,也不知道她变化大不大。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明远,现在战争胜利了,你有什么打算吗?”芳菲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
“具体的暂时还没有,不过应该会继续留在部队上吧。”
“其他的呢?比如生活方面,是不是该……”她几乎是挑明了。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见他这个榆木脑袋还不明白,她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我是说,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人,希望她能陪伴你走过一生,组成一个家,享受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否认了,“想是想过,不过我怕她没有这个想法,她太美好了,让我总担心会配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先是笑得像个孩子,接着又失落地低下头,随手捡起一块石子,扔向远处。
她害羞而又甜蜜地笑笑,“你不大胆去说,怎么会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万一她和你一样呢?”
听到这话,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一家人难得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
母亲又提弘光之事,式微则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也终于当众说出了明远之事。当然,大家也并非全然不知,看式微眼神动作的变化,经常出门,回来又常常把自己锁在屋里等种种异样的变化,心里也能猜到个五六分,不过是忙于他事、无暇顾及罢了。
果然,除了祖父和大哥未表态,其他人都明确表达了反对意见,共同的理由是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共产党员,身份地位都和她完全不般配,连普通的见面、交谈也都不行,更不用说做朋友甚至交往了。父母难得地再次站在统一战线上,将弘光视为最佳人选。思定虽然对弘光不置可否,但反对顾明远的坚决甚至丝毫不亚于父母,虽然也与共产党合作了多年,但他很清楚,他们和新四军的明争暗斗早已不知几何。
毫不知情的明远却已悄然到来,尽管他也知道式微家人的一些情况,但还是抱着很大的希望,不管怎么说,这是他和式微之间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党派之争,何况两党还是友好合作的关系,他想,现在抗战已经胜利,马上就要建国了,一切都在朝民主的方向发展,去看无党派的式微,这应该不算违背自己的信仰吧。
他来的时候,式微正坐在河边的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片叶子漫无目的地拨弄着,眼睛望着清澈的河水,却一片茫然。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激动地大喊一声:“式微!”
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式微一惊,手中的叶子也落到水里,她忙站起身,却犹犹豫豫地没敢回头,是明远吗?对,一定是他,可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她又急切地想要回头确认,又怕结果会令自己失望。
“式微!”那声音正在迅速靠近。
她再也忍不住,立即转过身去。
没错,就是他!两个人惊喜地望着对方,嘴角一点点上扬。接着,一起向对方跑去。
跑到彼此最完美的距离,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我好想你,日日夜夜,没有一刻不再想你,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明远把她高高地抱起,在蜂围蝶舞的田间幸福地转着圈,仿佛他们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