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突然,舞台的灯熄灭了,台上台下一片漆黑。尖叫声,嘘声,口哨声响成一片。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但一道强光逼得她双手捂住,只留下一缕缝隙。
“妹妹春天做惷梦了呢。”毓秀笑嘻嘻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她猛地翻身坐起来。
一缕阳光照射在**铺的一角,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温馨。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脸涮地红了。
“还真看不出,春妮像个睡美人呢,我都想吻一下了。”毓秀爬到她身边,穷追不舍。“公主遇到王子,一定很幸福的吧?”
春妮意识到自己一定说了什么梦话,不然,毓秀姐也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便羞涩地歪过身子,装出没好气的样子。
“你可越来越不像姐姐了,净来戏弄我。”
“哪有啊,是你亲口说的呢,不会告诉我只是梦话吧?!”毓秀还是半开玩笑地。
春妮听毓秀的话音便明白,一定是梦里说过什么了,更是头也不敢回,她知道这一刻,自己的脸一定灿若桃花。
接下来的几天,春妮一直躲避着毓秀探寻的眼神。其实,毓秀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多。自那天春妮说过梦话以后,毓秀心里也划了一道线:毕竟,春妮已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不也一样暗恋过一个男孩子吗?如果不是因为来到秀水村,没准早就热恋上了呢。想起这些,她觉得胸口突突乱跳。而之后的三年,曾经涌过的爱情的潮水反倒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她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再也滋养不出爱情了。所以,当林瑶向她投来爱情之花,她婉转而坚决地拒绝了。倒不是因为他人不够好,而是心里没有激起一丝爱的涟漪。
人的智慧有没有极限?什么才是改变人生最大的动力?人的一生到底应该追求什么?没有谁说得清,但事实会不断地改变人们的思想和行为。
毓秀,一个城市来的女孩子,见识的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接触的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村民。在她几年的印象中,除了种地吃饭,把古老的传统保留的原汁原味外,其它也就没什么了。但是,从那个春节过后,她开始对农民刮目相看了。这些看似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村民,蕴藏着她意想不到的能量。就是那些笨手笨脚的村民,却踩出了她所见过的最优美的高跷。那些干着繁重的活儿,粗吼咙大嗓子高声大气说话的妇女,打起腰鼓来居然有板有眼。特别是成立了村宣传队后,姑娘、小伙子甚至很少出门的小媳妇也都欢欢喜喜地聚拢在一起,谈起演戏还头头是道。更令毓秀惊讶的是,那个一脸王者之气的楚爷,竟吹得一手好笛子,足以与林瑶平分秋色。她不明白,在秀水村几年,没见过楚爷动过笛子。所以,当她确知那些粗糙而灵巧跳跃的手指,拨弄出那么清越的音乐的时候,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她的眼睛告诉她,除了楚爷,又会是谁?
还有那个经常被扭到台上挨批的李明山,在这特殊的年月里,也发挥出了他的一项专长。他把二胡拉得婉转悠扬,或激越,或舒缓,时而如空谷梵音,时而似高山流水,仿佛把人带到神秘幽邃的洞天府地。但也只是偶尔,更多时候,他只能拉出纯正的“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
当然让她吃惊的还有春妮,在毓秀眼里,她还一直是个孩子呢,学上得并不怎么好,可把演出服一穿,俨然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喜儿或李铁梅。有次她还听到旁边的人议论,“这个春妮,就是二姐当年的翻版呢。”
二姐却并不热衷这些,但毓秀还是从人们的议论中,从春妮初绽的才华中,依稀看到二姐当年的风采。现在的二姐老了,无情的岁月和苦难的经历剥蚀了她的美貌和才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了。她想起了一个词:后继有人。是啊,有春妮,便是二姐最大的慰藉。她看得出,人,特别是农村人,没有哪一个是为自己而活的。他们省吃俭用,勉强糊口而已,为得是什么?没有哪个人能解答出来,却祖祖辈辈又是这么过来的。他们知道自己挖不到金山银山,就勤俭持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不管金山还是银山,是这样攒出来吗?
毓秀当然也解答不出,她沉醉在她所拥有的现实之中。她现在最熟悉的小学校,白天,是学生们的课堂,五个年级聚在三间教室里,一节课,先给左边的小同学上语文,再给右边的大孩子上数学。不光是她,孩子们也早已习惯了如此。那些棺材板子制作的课桌让他们记住了葱或蒜的写法,也背过了九九乘法表。
孩子们的说笑打闹带走了枯寂的白天,大人们的锣鼓喧天又迎来了奇妙的夜晚。开始,她还有些不适应,后来,每当吃过晚饭,就从教室里拿条长凳出来,坐在校院里赏晚霞,等待着三三两两聚拢而来的村民。做完了孩子王,这一刻,便像一个戏班班主。
还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兴奋,那就是春妮。毓秀的兴奋是因为这种环境可以冲淡心理的压抑;而另一个,则只是为一个人,一个在别人眼里只是普通的那一个,春妮却为之神魂颠倒。从那晚春妮做惷梦、说睡语开始,毓秀就感到了什么,这最初的朦胧滋味自己何尝没有过?然而,几年下来,她的心反而淡了,不再是那个易于动情的青春少女,自己都觉得心有些冷漠了。她把感情冰封起来,不知是为了等待某一刻的喷发还是日趋消亡。反正,除了上中学时那个一样散发着浓浓青春气息的男孩使得自己情窦初开外,来到秀水村,类似的情感完全闭合了。她的情感世界变得浑浊。爱情是什么?是桔花式的还是嫣红式的?她找不出理想的解释,但每一种方式都让她每当想起就心惊肉跳。有时她也会问自己,是什么让自己逃离了人人都该有的情感世界?环境还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