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日,依然骄阳似火。
毓秀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可汗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整个胸部及脊背都湿透了,一张薄薄的手绢根本起不到多大作用。而且,腰也酸痛得厉害,不时直起身,抡开双臂浑身敲打敲打,略微舒服一些。
记得小时候猴在妈妈身上,撒着欢地听从妈妈的安排,背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那是怎样快乐的情景啊!不过,现在才真切感受到诗的确切含义。农民真是不易,他们把辛勤的汗水撒向田间,换来的不也就是填饱肚子吗?那么,自己又算什么?现在,不也跟地地道道的农民没什么区别了吗?还好,那个见了知青便有些羞涩的叫柱子的小队长对知青挺照顾的,尽给自己安排些轻松的活儿,看来,他们的心是纯朴善良的,村民们也就由此得到了与城里人不一样的快乐。而今天,村民们都在挥镰如飞,挥汗成雨,自己却只带着一大帮放了秋假的半大孩子来拾稻穗,可以见出村民对她这个城里娃还是蛮照顾的。
她再次起身,望着不远处仍在收割水稻的社员,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为他们还是为自己?连她也说不清。反正,到秀水村还不到一个月,农民的酸甜苦辣算是一下子尝了个遍。可是,即使农民再好,自己难道真的就这样一辈子守在这里吗?
她不会忘记临行前在学校发过的誓言,要扎根农村闹革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啦。何况,过去也见过农民劳作的情景,但也只是从心里体味他们的甘苦。可轮到自己身上,还真有些吃不消。
看看周围嬉笑的孩子们,她也受到了一丝感染,仿佛一道凉风从身上穿过,不似刚才那般燥热难耐了。她捋了捋紧贴额角的头发,无意间看到春妮正朝自己笑呢。她走近前,细细端详这孩子。不,在毓秀眼里,春妮已不再是孩子了。虽然两条小辫在头顶活泼地跳跃着,但那晒得透红的脸蛋和高耸的胸部,足以见出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孩子了。
“我这是在想什么啊?”她笑靥禁不住荡漾开来。春妮疑惑不解地歪着脑袋:“毓秀姐,你笑什么啊?”
笑什么?啊,还真说不出。她抚弄着春妮的发辫,用手指前后梳理了一遍,再用橡皮筋勒紧了一些。
“笑你呢,已经是大姑娘了,还这么嗲声嗲气的。”
“才不是呢,”春妮扮了一个鬼脸,“姐姐才是大姑娘。”
两人同时“扑哧”笑起来,其它的孩子也都讶异地往这边看,虽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也是情不自禁地跟着乐。
这样稍一放松,毓秀觉得舒服一些了。看着这群小不点,她的思绪又回到自己的童年和少年。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假日里还不是跟着大哥哥大姐姐们画啊唱的,那里吃得了这些苦。看来,仅仅凭文字,是感受不到农民是什么样的滋味。现在,当自己走进农民中间的时候,才切身体会到,书里那些浪漫的故事,纯粹是文人想象出来的。这样困顿的生活,这样辛苦的劳作,那里还有什么情趣可言?
日渐西斜,毓秀不时斜瞅西边,盼着太阳快一点落山。她感到有些虚脱,再也承受不了太阳的曝晒。虽说此刻稍凉快一些了,但腰酸腿胀的却是更厉害了。这一个月,她跟秀水村的人们一样,早早起床,天黑才回家,在昏晕的煤油灯下帮着二姐做饭。很多时候,连饭也不想吃,回到二姐家,恨不得立马四肢瘫软躺到**,最好昏死过去,永远也不要醒来。
她知道离收工的时间还早,也不奢望那四仰八叉的舒服马上到来。不知为何,远处的人们都向这边聚拢来。若在平时,社员们一定趁着凉快的时候多干一些,拿他们的话来说,这是最出活的时间,不会轻易放过。因此,每次回到家,天都黑下来了。他们也习惯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反到在收工的时候嘻嘻哈哈乐个不了。但今天怎么了,难道这太阳不是即将落山而是刚刚出来不成?
正暗自想着,所有的人都站到路边的几棵歪脖子榆树下。有的用苇篱不停地扇着,有的干脆把搭在肩上的破毛巾塞到汗衫里前胸后背地擦。尽管个个脸上尽显疲惫之态,但还是欢声笑语不断地传过来。
嘻哈之中,毓秀也听到了一些议论的话,话里透着猜疑:今儿个怎么了?这农忙季节里,还有什么比割稻更重要的?
她看到小队长柱子将镰刀插在腰间,用草绳胡乱扎着,不觉暗自好笑,她想起了电影里鬼子将要进村,农民们抢收的情景。
看着柱子这样子,毓秀想起了来到秀水村的第一天,就是由他接待的自己,那时,总觉得他缺乏一种豪气,目光冷峻,不善言辞。直到现在,还是很少与知青搭话。不过,毓秀看得明白,这个柱子威望颇高,社员们都听从他的调遣,从没人含糊过。
“接上级通知,提早收工。”看到收割庄稼的社员聚集的差不多了,小队长柱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汗,手臂稍稍向上扬了扬,“先开批斗会,然后吃忆苦思甜饭。”
社员们先是噢地一声欢呼,很快又沉寂下来,目光盯向同一个方向。
批斗会?听到这三个字,毓秀脑袋“嗡”的一声,下面的话再也听不进去了,也没有注意到社员们在看些什么。她想起了父亲被批斗时狼狈的神态:头上戴顶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一块白牌子,战战兢兢说着低头认罪的话。而自己,不得不在台下跟人一起喊着打倒父亲的口号。也就是为了躲避这些不堪回首的场景,她主动要求下乡,名义是为了接受再教育,实际上是不忍再看父亲可怜的样子。那段日子,每当碰触到父亲失神的目光,她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塞在嗓子眼,想吐又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