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疆连绵百里都是山,深深浅浅的碧翠色把路人的眼都看醉了。
修竹丛生的山峦如同一枚碧螺,漂浮于明镜般的江面。
绿波上,南舟竞渡,有蛮家女子脚踩一根楠竹,手里轻盈地捏着一根竹竿,悠然荡于水面。两岸歌谣不绝,唱的都是卿卿我我的情歌。
“阿哥想妹死去来,死了三天抬去埋。抬从妹家花园过,闻到花香活转来……”岸上的青年男子扯开喉咙就唱。
腰背竹萝的蛮家女子也不害羞,笑着唱答:“生要联来死要连,生死联哥一百年。哪个九十七岁走,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首歌好熟悉呵。
那个骑在黑马上、头戴斗笠的路人陡然抬起双目,那冷厉的目光直叫江上的蛮女发颤,差点滑下江面去。
不是她。雪帅叹了口气,眼前仿佛出现了那道婀娜的身姿。
江上碧波迷乱,蛮女惊慌地撑起竹竿飞快逃去,生怕再被岸上那人多看一眼。那男子英俊得叫人难忘,可那冷酷的神情,也叫人打心底害怕!
雪帅不带一个人,策马漫游。他甚至把马缰都随意放下,让骏马自己逛着,心绪失控般乱。
云凤不在他身边的日子,他愈发焦躁得像被烈火烧身,生怕自己真的会下令把蛮人杀光。不过她知道他不会,所以才狠心离去。
她走的时候,也没说不答应嫁他,所以他只好再去把她找到,然后好好地求一次婚。
刁钻古怪的小蛮女。他心中又记起八岁那年在神像背后见到她的情景。
至于抗旨不从又算得了什么?那不过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戏。
就算她不抗婚,区区一个“威远候”也无法使他满意。他在南疆恃功生骄的“证据”才会传到国主耳中。身为国主,不怕重臣生骄,不怕他们讨封,就怕他们有异心。所以伸手讨要更多的封赏,实际上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办法。
宣旨太监从蛮疆回到盛京,再从盛京带着另一道分量更重的圣旨回到蛮疆,路程最快也要五个月。
所以在这四个月里,他可以好好地踏遍整个蛮疆,去寻觅她的踪影。
他从桂府出发,一人一骑,装扮成商旅,在各个寨子里转悠,已经过了两个月了,没有一个寨子说看过那么漂亮的女子。
但他总在感觉,她一直都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有时候在林间夜宿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树上、石头下某个角落,闪烁着微细的光芒,那簌簌摇晃的枝叶下,会有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
整个蛮疆的元气还在慢慢的恢复中,路过的寨子的人们脸上都有了些许笑容。雪帅一边走,一边感觉心胸前那块黑漆漆的木头开始散发出越来越暖的触觉。
这块神木从上次回到他颈上后,就只是一个记载着他们分别岁月的装饰物而已。但她一走,他又变得形影只单,只能凭此寄托。
淡淡的香味,犹如她指尖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叫他思念不已。
他慢慢来到了昔日黑蛮的寨子。因为无仗可打,云凤也不知去向,金娣也暂时回到寨子中。在儿子的陪伴下,她如今才像是一个慈爱的母亲。
“还没有公主的下落吗?”她向寨子里的人隐瞒了雪帅的来历,只担忧地问,“她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呀?我也让人到处找她,可谁都没见过她……”
“也许她走的根本不是凡人的道路。”雪帅淡淡地道。他记得在贵霜城里,云凤是如何趴在蛛皇的背上,从地底里神奇地钻出来。
她是被薛荔带女萝的山鬼,含睇宜笑,忽焉而至,又忽焉而去。乘赤豹从狸,独立于苍山之上,不容凡人觊觎。
“不过,她终究是我的。”雪帅笑笑,“这里距离花蛮的寨子还有多远?”
“花蛮?”金娣想了想,“五蛮归一后,花蛮人就跟其他族混居在一起啦。您问的是以前的寨子吗?”
“没错,以前普旺和蛊王住过的寨子。我小时候去过。”雪帅遥望着远方的苍岚,思绪飘回那些岁月,“还有红蛮、青蛮的寨子,我都去过。现在,要再走一遍……”
灿烂的阳光柔和地洒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的目光温柔得像山上的融雪。
他最后抵达的是曾经的青蛮寨子。
因为普旺的强征暴敛,那里已经荒芜一片。竹楼被丢空,下面长满了野草。
不过,青蛮人的祖坟还在。
他依照记忆找到了当年为大叔火葬的地方,默默地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大地忽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螯足砸断岩石的响声把他从思忆中惊醒。
他的战马在激烈地嘶鸣着,因为它见到恐怖的怪物立于自己主人的身后,而主人却沉醉地未回过神来,长久的伴随令它产生了强烈的护主心态,因此刨蹄喷爆,不惜要与那怪物一战。
一条软塌塌的巨型尾巴扯住了它的铁蹄。它还没来得及叫唤,被森蚺之王小花给栓在地上,动弹不得。
雪帅缓缓转过身来,看见小山般隆起的巨蛛的背上,果然趴着一个含睇宜笑的绝世山鬼。
在拉杰的时候,他看过她身披红裳,面朝万千信众,庄严神圣的模样。在他的怀中,他也看过她玉石般洁白,娇涩无限,委婉承欢的迷离。但她还是现在这个样子,最为令他心折。
她眼眸的清澈,比雪水更能抚平他心中的焦躁。略带狡黠的笑意,任谁也改不了的叛逆和坚毅,是他最爱之处。
“程开雪,你来干什么?”她剑眉竖起,凛然得一如守卫丛林的女神。
“你果然在这里。”他望定她,就像根本没有让她离开过一样,“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心。还记得吗?”
云凤斜了他一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随即清脆地道:“是你脸皮太厚,我都不要你了,你还苦巴巴地追来干什么!”
“我要是不追来,你就能一辈子忘掉我了吗?”他举起十字烙印的手掌给她看,“你忘了这个?”
云凤脸上一红,记起他的戏谑,眼眸露出难舍之色,低声道,“总之你别管我了。我就愿意留在这里,你快回去当你的大官,大将军,大驸马。你……”
她的唇被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足足把她吻到最后一口气快断掉为止,才在她耳边低沉地道:“天下虽大,也比不上你。云凤,嫁我。我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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