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良媂曾经无数次想起这个问题,她想要的究竟是无上的尊荣还是母子平安,她想通了,却也晚了。其实从始至终害了她的孩子的人,不是别人,只是她自己而已。
她是家族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她的孩子,却成了她的牺牲品。
她想过收手的,能让她的孩子出生后看到的是一位温婉慈祥的母亲,哪怕她不再得宠,哪怕她的族人会怪罪于她,只要她能守着他,她就满足了。
可是却再也不能够了。
她已经倦了,不想再利用皇帝的愧疚去争些什么了,后宫从来都不缺女子,她这一朵,终该落了。
于是她遣尽了宫人,曾经门庭若市的芙蕖殿如今门可罗雀。她终日只穿白衣,褪去浓妆素裹,吃斋念佛。
门却被突兀的推开了,有些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宁静。赵良媂微微皱眉“什么人?”
他很少会穿黑衣,如今穿上了,竟别有一番邪魅。
北少焱。
“太子殿下深夜造访,本宫有失远迎。”嘴上虽是这样说着,却没有起身,依旧跪坐在蒲团上,手中的佛串散发出淡淡檀木清香。
“娘娘日夜吟诵佛经,到底是为了祭奠你死去的皇儿,还是为了弥补你的愧意?”环视一周,屋内的摆设再简单不过“可是再怎么忏悔,你的孩子也回不来了不是吗?”
“太子要说什么?”那醇厚的声音却牵动了她心中最悲痛的那一部分,连声音都染上一丝不耐。
“朝中已有几位文臣打算联合上书弹劾赵老先生,也就是娘娘的父亲。”摩挲着手中折扇的边缘,说的漫不经心“据本宫所知,老先生贪的有些多,就连本宫有意令老先生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怕是都无能为力。”
说完轻叹一声,眉间甚至染上了一丝不忍。
“本宫只是一个失宠的嫔妃,外面的纷争与本宫已经无干了,况且,本宫什么都做不了。”许久,手中的佛珠再次摩擦,声音没了刚才的凌厉,却多了一丝无奈。
“是吗?”北少焱忽然起身,一步一步靠近赵良媂,来到她的身后,缓缓俯身,于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娘娘可知李夫人?以一人之死换取整个家族的百年荣耀,以娘娘的聪慧,不会忍心看着赵家就此没落下去吧……娘娘,不就是为了这个使命才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吗?”
感受到女子跪直的身子明显一僵,嘴角的笑容转瞬即逝,优雅的起身,将折扇别回腰间便抬步向外走去“娘娘,在去陪你的孩子之前,也替你的家族谋条后路吧。”
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接下来便是一切归于死寂,仿佛从没有人踏入这里。
只有屋子中的女子久久的跪坐在蒲团上,眼睛盯着面前慈悲的佛像,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李夫人。吗。
爱别离,怨增会。又是一个晚上,晚风清冷,红烛高挂,她对镜梳妆,挽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朱唇黛眉,容颜依旧,心境却不复从前。
他当真来见她了,一身明黄龙
袍,嘴唇有些苍白。
“陛下,坐。”很惊讶,再次见到他,她竟不如从前娇羞,不再连头都不敢抬,相反目光坦然,仿佛与他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你深夜约寡人前来,可是要为你的父亲求情?”皇帝目光中带着探究,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她的指尖一僵,随即轻轻笑了“臣妾只是突然想起刚入宫那年,狐尾百合开得格外灿烂。陛下说只要臣妾喜欢,整个宫中的百合都能移到臣妾宫中来。那时臣妾只有一个想法:臣妾要做陛下心上最重的那个人,要做这宫中最常开不败的花。”
皇帝的目光夜深沉起来,当年,当年,原来一转眼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父债子偿,臣妾深知父亲不可饶恕,只是他年事已高,臣妾只希望陛下能看在父亲曾经的尽心竭力,许他告老还乡,父亲贪污的所有财产都会原封不动的上交国库。臣妾,会用所有的狐尾百合感谢陛下大恩呢。”她冲他轻轻地笑起来,眼角却不争气的滑下一滴**。她知道,自己这一次逃不过了,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怕疼就有多怕死,也只有她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勇气才喝下了那杯溶有北少焱留下的毒药的清酒。
皇帝心头一痛,她怎会做到这种地步?那抹猩红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的笑刺痛了他的心“怎的就要坐到这种地步?你可知妃嫔自薨是大罪,况且你是为你父亲顶罪,入不了皇陵的。”他将她抱在怀里。
“臣妾知道啊,臣妾……知道的……”她重重的咳了两声,便是大口涌出。
“别说话了!”沧桑的男人有些痛苦的低吼。他从不缺各色各样的女人,今夜来见她,许是因为她为自己失了两个孩子,许是因为她手帕上的那一句“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选秀时她很青涩,害羞,当侍监大声询问各位姑娘有何才艺的时候,她只是低低的道了一声,公公,可有笔墨?
他饶有兴趣的以为她会作画,却不想她只是提笔写下: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爱上他时她已有婚约,只是在宴会上的一眼,她便爱上了他,从此日思夜想,脑海里全是他的身影。于是她哀求父亲撤销婚约让她进宫,她有信心成为宫中最受宠爱的妃嫔。
皇帝离开时脚步虚晃,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回到寝宫便呕了一大口血,一病不起,气若游丝。
趁着稍微清醒的时候,皇帝将太子,康王,祭司以及几位朝中重臣召进宫,立下遗诏。
念赵康多年为北疆尽心竭力,虽犯下大罪,赦免死罪,罢黜官爵,所贪污所有财产全部上缴国库。
太子焱王择日即位。
晋辅政王康王掌军王,执虎符。
最后一个字落下,在众人惊呼声中终于闭上了眼睛。
元和九年,北文帝薨。
同年四月,太子焱王即位,大赦天下。
一个月之后。
“陛
下呢?”今日是北少焱的登基大典,孤蔷作为主祭司着了一身紫色宽袖长袍,领口袖口皆是用丝线绣的龙凤呈祥,凤凰的每一根羽毛能够清楚的看清纹理;背部环绕的腾龙的鳞片灼灼发光,随着她的步履匆匆仿佛活了一般。腰间的玉带上垂挂着香囊、玉佩等。
北少焱登基便要面对朝中宫中诸多事宜,一方面雷厉风行的处置了多位背景不干净的大臣,调查并调换了各地方官员,另一方面要应对宫中先帝妃嫔,先帝的下葬等。本就虚弱的身体由于过度劳累愈发疲惫。
孤蔷踏入龙逍殿便看见一身明黄的北少焱抚眉靠在椅背上小憩,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没有带王冠,墨发只用一根玉簪固定住,听到声响缓缓睁开双眼,见到来人,脸上露出笑意,“来了?”
“陛下的身子可还好?要不然就将登基之事向后推推,不急一时。”关切的看着书案对面的男子。
“不能再因为登基的事情耗费人力物力了,寡人的身体扛得住。”缓缓起身,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打下一层阴影,愈发的将他容貌晕染的精致无比。“替寡人戴上王冠可好?”
小心的拿过一边的王冠戴在他的头上,孤蔷的个子只及北少焱的肩膀,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的孤蔷替他系上王冠的绸带时能够闻到他呼吸间的草药味,而北少焱可以闻到孤蔷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水仙花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将手环在她的腰间,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以一种全然信任的姿势享受片刻的安静,什么都不用想,世界里只有她和阳光。
“现场有掌军王殿下,陛下无需担心。”轻声安慰他,却被门外突兀响起的尖锐声音打断,“皇后娘娘驾到——!”
不着边际的拉开与北少焱的距离,在北少焱不悦的注视中退到一边。
皇后娘娘?司徒雨燕心中苦笑,哪有她这样的皇后呢?她幻想过无数次自己与陛下的婚礼,却不想陛下只是说先帝刚逝,另有先帝妃嫔自薨,不适合成婚,最后他们两人的成婚除了双方的亲属参加之外没有任何人,低调到不能再低调;太后说陛下身子虚弱,不宜行男女之事,所以直到现在她甚至没能与陛下圆房。
然而这些,她不能同任何人说,人前她依旧是骄傲,高贵的皇后。太后不喜欢她她不是不知道,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她才是皇后。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行了一个标准的请安礼,才将目光转向孤蔷,“祭司大人。”
孤蔷不得不感叹,宫廷真的能够改变一个女人,她眼中的锋芒早已敛去,头上顶着沉重繁琐的凤冠饰物,穿着耀眼的宫装,如此短暂的时间,她已能将宫廷礼仪学的标准而自然。
“皇后怎么来了?寡人不是说了时间到了会派人去接你?”北少焱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扫了司徒雨燕一眼便将目光移向别处。
“臣妾有些担心陛下,所以来看看。”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令一向待他温柔宠溺的焱皇兄一下子变了,温柔不在,难道真的是为了她父亲手中的兵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