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日，红豆打听了东方重嘉所住马厩的地点，悄悄儿地着了采儿撷儿，备了些衣服和吃食，一应往那马厩里送去。东方重嘉本想不收，可是见着慧心在一旁已是津津有味地吃起那些个点心来，只得千恩万谢地收下了。红豆去那马厩里，给那俘虏皇帝去送东西，已是被那些耳报神给报去了，送到那绮罗殿俭妃的跟前儿。俭妃见独孤仪龙虽去灭了那郦国，可是听得自家哥哥说：此番前去，那东方重嘉率领着众臣，肉袒负荆，献出玉玺，和平过渡，自是不伤这郦国百姓一丝一毫。
俭妃听了，没有料想中的那般血流成河、惊天动地，只是觉得平淡乏味了点！毕竟那来自郦国的湘贵妃，是她的死仇！如今虽然人已经死了，可是这仇恨却未有消失！而且，纵然独孤仪龙前去灭了那郦国，可是那副棺椁却依然停在了独孤仪龙的龙翔宫内！自东方茱萸死了后，独孤仪龙便再未宠幸与她！
俭妃听得东方茱萸的父亲正被独孤仪龙给关在宫后的一处偏僻马厩里，心想：自己既然不能在和一个死人争斗，但是，自己可是个活人，大可以去羞辱羞辱她的父亲！想到此，俭妃便充满了亢奋，便携了蔓儿，穿花度柳，走过甬道，越过好几处宫殿，终于到了那马厩之前。
看着这里简陋的屋子，俭妃心想：独孤仪龙果然是不曾优待与他！她的心更是好受了些，便命蔓儿到那屋子里先去瞧着，不一时蔓儿回来了，眼神惊惶。俭妃便道：“你这丫头，素日里也是个胆儿大的，怎么竟这样害怕起来？莫非那屋子里还住着一个鬼不成？”
蔓儿便道：“回娘娘！屋子里女鬼倒是没有！可是那里头却住着一个女疯子！方才奴婢前去，透过窗子瞧了一瞧，那女疯子正趴在地上，瞪着眼珠子咬着牙，看着地上的虫子呢，口里还不停地说着什么……”
俭妃便道：“不必害怕！信中我哥哥说了，那郦国的皇后因两个儿子都被祆教乱军给杀了，是以精神错乱！如今是疯了！她是个文疯子，并非武疯子！不必害怕！怎么，你没有见到那东方老儿？”蔓儿便摇摇头儿。俭妃听了，便皱了眉，携了蔓儿往里走着。只见从一侧的马厩里，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神情憔悴的老头儿，手里挎着一个大竹篮，正往马槽里走去，旁边的几匹马儿，已是在那里连连高叫了！
俭妃心想：此人应是那东方重嘉无疑了。她原以为，曾经是一国高高在上的皇帝，就算是做了阶下囚，这威严气势总还是要有几分的罢！哪里知道，这个眼前的老头儿，面容虽看着文雅，可是让她实在无法和那传说中的郦国皇帝联系起来！但是，这轻辱之意，却是更浓了。
她缓缓地对东方重嘉道：“你这老头，就是那湘贵妃贱人的父亲罢！”东方重嘉正专心致志地喂着马儿，没有料到此刻，身后有人正和他说话，听这口气似乎……来者不善！也似乎很痛恨她的女儿！东方重嘉便放下了手里的草料，皱了皱眉，回头一看，只见前方的小道上，立着一个装饰华丽，容颜靓丽的年轻女子，身后跟了个宫女打扮的丫头。他心想，此女子一定和那红豆不同，一定是独孤仪龙的妃子！他便上前问候道：“不错，我就是她的父亲！”俭妃逼问说道：“那被皇上给灭了国的亡国之君？”东方重嘉心知她是故意这样说，也只得苦笑点头。
俭妃心中一时得了意，便道：“可惜啊可惜！湘贵妃那贱人死的早！要是让她看见自个的老爹，居然给皇上哥哥生擒了来，放在他宫里喂马！可也是有趣！女儿为妃，父亲为奴！这
样的事儿我自是头一次见呢！”东方重嘉见此女言语之间，对自己的女儿是说不尽的羞辱，可想她生前一定受了此女不少委屈罢！东方重嘉的心儿不由阵阵疼痛了起来，他喃喃道：“请问，您是宫里哪一处的娘娘？”蔓儿便道：“我们娘娘么，自是这宫里的一宫之主，绮罗殿的俭妃娘娘便是！”
东方重嘉听了，只得说道：“那罪人见过俭妃娘娘！”俭妃皱了眉头，对他说道：“老家伙，你的女儿也死了！你的国家也亡了！你怎么不去学学这史书上写的那些个末代皇帝，怎么不去自尽了呢？还活在世上干什么？难道，竟是这番的贪生怕死么？”东方重嘉听了，果然脸红了半响，他低了头，回道：“罪人不是不想死，只是身边还有人要照料，是以不敢就死！”俭妃听了，哈哈大笑道：“老家伙，你倒是挺会说话儿的！这又何难，横竖你那疯子老婆，我帮你养着，你能现在就死给我瞧瞧么？”
东方重嘉听了，心中已是悲愤不尽，他只得说道：“罪人的妻子，就罪人自己一人照看着就可，哪里去敢难为娘娘您这样的金枝玉叶呢？”俭妃听了，怒道：“老家伙，如今你是寄人篱下，你这脑袋只是暂时寄居在你脖子上罢了！赶明儿我要是对皇上好好说与一番，皇上生了气，你的脑袋儿可就立时搬家了！你的疯老婆也不能幸免！”东方重嘉听了，不免忧心地朝着慧心所呆的屋子里瞧去！他听了俭妃这话，不由苦笑说道：“娘娘又何须为难一个罪人呢？”
俭妃听了这话，高声叫道：“为难？你这老儿，你可知，当初湘贵妃在这宫里，受着皇上的宠爱时，多少次的为难与我？今儿，我为难不了她了！但是我尅难为难为你！”她看了看这长长的甬路，想想又道：“老儿，你要想我不难为你这疯老婆，横竖你就像狗一样，用你这四肢，从这甬道的左边爬到右边儿！你看如何呢？”
东方重嘉听了，怔怔地看着俭妃，问道：“娘娘果真要如此么？”俭妃怒道：“你这老儿，莫非本宫我，和你是说得玩的么？忒不要脸儿！”东方重嘉便道：“罪人如今是阶下囚，这些个荣辱我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只是罪人要是从这路上一路爬了来，娘娘金口玉言，就不能在难为了罪人的妻子！”俭妃听了，不耐烦道：“你这老儿，这么多话！只要你答应学了狗叫爬路，我是不会难为她的！”东方重嘉便木然道：“好！”说着，便果真走到了那甬路的一头，弯身趴下，将四肢伏地，像丧家狗似的，一步一步地趴着向前走儿。
不想，今日贤妃去找俭妃，意欲商量个什么事儿。听见底下的小宫女们说俭妃不在，倒是已大清早地，往后宫中一处什么马厩去了。她悄悄问了问，便就明白了，当下便也遣着落儿，一路往这马厩而去。到了马厩不远，贤妃便见前方一个人儿，趴在地上，一步一步王前挪呢，看样子，这不似在学着那狗走道儿么？贤妃心里真是起了疑惑，这谁啊，好好的人儿不做，偏要去学够走路？待上前又走得近些，她方看到不远处儿，俭妃正对着那人，弯了腰，捧腹似的大笑！贤妃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到了俭妃跟前儿，贤妃便假意问道：“妹妹这是在笑什么？这般的乐不可支？莫非要将这腰儿笑弯了不成？”蔓儿便也忍住笑，朝贤妃行了礼，说道：“贤妃娘娘，这是我们娘娘在叫这亡了国的郦国皇帝，趴在地上嗷嗷地学狗叫走路呢！”贤妃见了，看那东方重嘉的模样儿也甚是滑稽，但是她只是在心中暗笑了几声，心想：乐吧乐吧！你就可劲儿的地乐吧！湘贵妃既
然不在了，那么本宫可也要卯足了劲儿，好好收拾收拾你了！她便假意对了那东方重嘉道：“行了！你这老儿，也是有了年纪了！还是快快地起来罢！这地上冰的！冰凉冰凉的！膝盖也是冷的很！”
岂料俭妃正在开心处，听得贤妃这样说，便道：“不成不成！这样好玩的事儿，本宫可是没有玩够呢！难得一个做过皇上的人，在你面前学着狗叫，你见了，心里不高心么？他还没有走过这头来呢，且等等……”说着，口中又是笑了个不停。这马厩附近的笑声，可是将里头的皇后给惊着了，她不知是怎么回事，只得爬上窗子，透过窗棂好生看着这外面。正在茫然四顾间，忽地看到地上一个趴着狗似的走路的人，不是自己身边天天呆着的人？她虽然意识模糊，脑子里大半是苍白一片。但见东方重嘉看起来似是这样的别扭，她只觉得有人欺负他！
当下皇后便歪歪斜斜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口中呜呜咽咽给不停，她奔到东方重嘉的身边，喃喃问道：“狗，狗……你是狗么？”东方重嘉见此事惊动了慧心，心中只觉得难过无比。他对了皇后道：“慧心，我这是在耍着玩儿呢！耍着给几位娘娘玩！你自回屋子里去罢！外面风大！”皇后听了，便将脸儿抬起，看见前面果然立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娘娘，便胡乱走过去，对着俭妃和贤妃道：“娘娘们，能不能不要让他再学着狗叫了！他是人，不是狗啊！狗不是长得这样的……”说完，还用手指模仿了一下，小狗的模样儿！
俭妃止住了笑，不由讷讷地对着贤妃道：“怎么，这个女人看起来不疯啊！”贤妃便道：“这个就是之前那郦国宫里的皇后了！哎……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一个做过皇后的人，哪里想到自己后半生会落到这样一个地步呢！看着也是……”俭妃便道：“这有什么？自古亡国之君下场都是悲惨！他们这样好好儿地在这宫里喂马，性命无虞，自是得了天大的恩惠了！想来皇上真是宽宏大量……”
二人正说着话，谁都没有瞧见，独孤仪龙已是得了此消息，也朝着这马厩走来！待看到了做狗倒地状的东方重嘉，只是睥睨了俭妃一眼，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下独孤仪龙来了莫名的情绪，他亲眼见了东方重嘉受了羞辱，可是内心是一点儿没有报复后的快感！反而觉得心里愈是沉重！不错，他要东方重嘉做自己的马夫，替自己喂着马，也是存了心要羞辱羞辱他！只是，今日见了东方重嘉这般狼狈不堪，反而觉得莫名的恼怒。当下他便对俭妃厉声呵斥道：“俭妃！够了！”
说着，便又走到东方重嘉身边，说道：“你起吧！”东方重嘉木然地站起，想说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上前去拉住皇后的手儿，麻木地往回走。忽地，他终于还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呆呆地对着独孤仪龙道：“我的女儿，是不是早就死了？”独孤仪龙听他这话，便知他已经知道了，只是说道：“你的女儿是被大火烧死的！”东方重嘉喃喃又道：“到底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很清楚罢？”说着，便重又携过慧心的手儿，呆呆朝里走去！独孤仪龙本想不说话，可还是莫名地添了一句：“你信我，朕没有害她！”东方重嘉听了，身子怔了一怔，没有说话，也不再回头，就牵了皇后的手儿，往马厩里走了！
独孤仪龙见东方重嘉已经进去了，方对着俭妃，怒气沉沉道：“俭妃，今日你太过了！回到宫里好生面壁思过去！”说罢，便拂过袖子，冷冷地走了！贤妃见了，忙对着独孤仪龙匆匆而走的背影道：“臣妾恭送皇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