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青的故事有些长,听得落叶都倦了……
“叶叶青就在幽流谷的香炉里修炼了四百年,一出关就遇到了天劫。本来是要死的,谁让她的元神每几百年就崩溃一次,幸运的是她遇天劫的地方是一个刚刚结束的战场,她吸了一万多死人残留下的灵气,勉强活了下来。但即便是这样心脏也留下了不可修复的裂痕。”
夏舒突然停下,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触及到了什么,眼神闪过一丝忧患的波动。停顿片刻,一身素装劲衣的七王子找了块空地坐下,叹息一声继续说道,“三百年后,她终于又找到了转世的恋人,那时候的青空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很不幸的是她遇到了白昊将军,那时的白昊将军一眼便知那是孽缘,没让叶叶青将婴儿带走。”
“他们再次分开。后来青空少年时被白昊将军带进东阳朱雀宫,白昊将军死后青空遇见了你。”随手捡起一片落叶,在指尖缓缓转动,夏舒看着旋转的叶尖,眼神却涣散开去,宛如跌价了某段深处的记忆里,“也大概是那个时候,叶叶青在红枝国遇到了我,你的师父将心全部放在了你的身心,而叶叶青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忘记过青空。一刻也没有。”
柳灵铃在师姑的怀里静静的听着,风吹乱了她的发,迷了她的眼,可她一动也不动,沉静得宛如坐在时空尽头的玉石。
“我想给她三十天的时间,让她堂堂正正的站在青空的面前。不记得也好,不理她也好,只要让她卑微的傻看着……你怎么恨我也没关系。”
“就请不要恨她。”夏舒抬起头,目光深切恳请的看着柳灵铃。然而不久前还倔强的太子妃,此刻如失了魂般,夏舒的神情瞬间又谨慎起来,就连天岚也担忧的看向怀中瓷娃娃般的人儿。
她垂着眼帘,比落花还要温柔的目光,在某片黄叶飘零的画面里涣散开去,气息突然平静得无法想象,轻薄的红唇微微抿着。
虽然夏舒讲得不是很生动,但柳灵铃依旧可以感受到叶叶青从肉体表面划到灵魂深处的伤痛。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夜,每分每秒,蔓藤般纠葛缠绕的分不开抽不掉的思念,窒息又能呼吸,呼吸又疼痛着,在岁月的轨迹里,默默的煎熬着。
对了,她想起了了,她们是见过面的。年少时偷着跟师姑去红国的时候,她遇到过一个带有悲伤眼神的妖精,她说她在等一个人,等了好久好久,若不见面就一直一直等下去。
原来是她,她就是叶叶青,她等的人就是自己最心爱的师傅。
那时的自己还大言不惭的说,如果遇到那个男人就一定会把他送到她的面前。
居然是师傅。
现在想来,当时的叶叶青听到自己说出那样的话又是怎样的心情了?
柳灵铃终于轻缓的开口,“她不是卑微的,她只是太想念……那个男人了。一别就是几百年,一定要疯掉了吧……”
宛如花开般的宽恕,温柔且伤感
着。
柳灵铃话音落地,夏舒的心里并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反而越发沉重,他看向长空停顿片刻,轻声说道:“这么理解她?”
“……”柳灵铃不语。
“既然可以理解她不如就成全她好了”夏舒的脸有些紧绷,斟酌片刻还是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虽然这远远的超出原本的预计,虽然他此刻的心已经沉到了极点,但他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性,“……青空现在见你就会杀你。况且你是一个国家的公主,更是另一个国家的太子妃。更重要的是你出逃这么久还带着太子妃的头衔,想必那个一直追逐你的丈夫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吧。”
提到那个人,柳灵铃的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波动,然后又很迅速的压制下去。
“……每个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权利。”夏舒双手合十,十指交错放在下颚,努力避免着让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你师傅忘了你,琉璃州的约定就没有意义了。”
柳灵铃依旧保持着沉默,表情如一摊死水。
天岚轻轻抚摸着铃儿的头,她知道这个孩子真正经历着这一辈子最痛苦的时刻。柳灵铃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很绝望,她想挽留,她不甘心,可是她又很无奈。如果四年前的远嫁是无法选择的走进了痛苦。而此刻,她好不容易争取到了命运选择的权力,幸福大道却对她关起了门。
为了能站在那样的路口,和师傅走在通往乐土琉璃州的大道上,她倾其所有,连退路都没有保留。此刻,却孜然一身的站在无路可去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
天岚扶过铃儿的脸,让她的视线从模糊里变得清晰。这张脸是多么美丽,白皙的肌肤,精致的五官,宛如上神身边的灵女。这样倾城的人儿,怎忍心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可是此刻又有什么语言会有力量了?
没等师姑开口,柳灵铃顺势将头轻轻放在绯衣女子的肩头,深深的气了口气,享受着师姑肩头的温度,这是她最后的港湾。停顿了下,又换了方向,仿佛在寻找着合适的位置。夏舒已经看不到她的脸,只见她黑瀑般的长发,梦一样的弥漫开去。
她隐忍着,小声的讲诉着,“师姑,你知道吗?在小的时候,有一次和大家一起修炼,因为摔疼了在一旁大哭,其实也是向师傅撒娇。果然,师傅来到我身边,他看着我笑,将宽大的手放在我的头上说——铃儿,不要哭。在陌生人面前流泪是很危险的事,要记得,提剑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发生什么事,都要在陌生人面前保持冷静。否则,会很危险。”
说道最后,声音带着哽咽,但又明显在倔强忍耐着,有些沙哑,似乎忍得很辛苦。
夏舒苦涩一笑,支着额头撇过脸去,心中却像火一样的燎烧着。在某些地方柳灵铃和他还是很像的,他们都在同等的年龄遇到自己的师傅,然后又在一天失去了自己的师傅,而他,还永远的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天岚的一身绯衣在风里轻动,纤细的手轻轻抚摸着铃儿的发丝,表情怜爱疼惜,“没关系,有师姑在铃儿可以做任何事,不会有人伤害你,师姑会保护你的。”
几声低咽之后,柳灵铃所有的忍耐在顷刻坍塌,趴在天岚的肩头放声大哭,“师姑,救救我……”
多年的坚持在刹那崩盘,撕心裂肺,无法毫无保留。所有的委屈顺着泪水滚滚而下,在光里、在风里,无尽的忍耐被一一诉说,很悲恸很大声的诉说。
不是说好的吗?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放弃。为何转眼之间,这一切便成了搁浅在沙滩上的梦,被碎裂的水波片片分割,然后消失不见。
难道,爱上自己的师傅有错吗?爱上一个被别人等待千年的人也有错吗?不是说好的嘛,我们要去琉璃州的,不是说好的嘛,只要铃儿一人就够了。
柳灵铃将手握紧,除了自己的血与肉,什么也没有握到。
天岚从来没有见铃儿哭得这么伤心过,记忆里,在痛苦的时刻她都会撅着小嘴,可爱的忍耐着。这样的放声大哭,牵扯着天岚的心方便被一只大手紧紧握住,“铃儿,不要放弃,这对你不公平。师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师傅恢复记忆的。”
夏舒表情坦然,好像是个不足轻重的旁观者。他从地上站起来,拍落了黄叶,转身避开了那张哭得撕心裂肺的脸。一手叉腰一手放在额前,遮挡着并不强烈的阳光,眺望着远方,“恢复记忆,那多麻烦,会死人的。如果那么不甘心,就直接去抢好了。叶叶青虽然是我的师傅,不过我是不会偏心的,因为你也是我的恩人……还是我的朋友。”
夏舒转过头看向依旧在哭的柳灵铃,那个全身颤抖的灵女,那么的绝望,“把叶叶青的故事告诉你,是希望你不要太莽撞了,不要被深爱的师傅杀了,白白做了冤死鬼。”
哭泣的声音带着那种会传染的伤感,夏舒一刻也不想停留。
“我先走了。”也不等有人作答,夏舒走出几步,一个踮脚,身形飘零而去。
原地,素衣女子紧紧抱着最后的温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不要做坚强的人,任性的释放着自己。
“我,柳灵铃……”蓦地,柳灵铃在森林的深处,师姑的肩头,对天高喊。就如四年前在朱雀宫宫顶对着星空,发系银铃还是少女的她那样——
——“我柳灵铃,很喜欢师傅……”
“一直很喜欢师傅……”
——“就算远嫁北古……”
“现身在北古……”
——“也不会改变……”
“依旧不曾改变……”
——“永远都不会变……”
“永远都不会变……”
“永远都不会变!”
一声一声,那刻骨铭心的爱恋,融入在风里,在叶与叶之间徘徊,在树与树之间穿梭——
永远都不会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