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夏府门前。
那一身绫罗绸缎的贵妇风韵十足,却是不断拭泪。
那口中不断咀嚼着薄荷叶的老爷,一把山羊胡子上已然泪光闪闪。
两人在一大群佣人的簇拥下,显得格外沧桑,而那些丫鬟小厮,同样是泣不成声。
“少爷……少爷你终于……!”
“红莲姑娘,你真是在世的活菩萨,我们夏家的大恩人!”
“呜呜呜……我在夏家当了这么年的管家,还以为永远等不到这一天了!”
少女一件樱色襦裙,看着面前一帮子哭丧送葬般的家伙,在夕阳的照耀下格外无奈,而与她并肩而立的那位青年,显然就他们哭丧的目标。
他深衣清浅,束发严谨,脸是冷的,眼是冷的,说出来的话,也是冷的:“走吧。”
“少爷!少爷呀!”一个小厮扑上来,拽住夏半均的衣袖,表情如送嫁的亲娘,“这可是你十九年来,第一次主动带姑娘上街,你可要……你可要……!”
那小厮突然卡住,也不哭了,回头看着后面的人:“可要什么?”
“拉手啊拉手!”
“勾腰呀!”
“什么跟什么呀,租条船游湖,再喝上点小酒……”
“我们走了。”红莲的忍耐快到极限,竭力淡定的对那小厮笑笑,就是拉起夏半均的胳膊离开,很远之后,还能听到后面有人再抱怨。
“哎呀,少爷啊!你主动一点行不行,又不会死?!”
“噗哈哈哈!”红莲放开夏半均,毫不遮掩的大笑起来,而那冰窟窿依旧冷如平常,由着她一只小手在后背乱拍。
“有趣吗?”他突然冷冷问了,却也不是那么冷。
“若是在旁边远远看着,当真是相当有趣,可围在身边的话……”红莲渐渐收了笑意,摇摇头,像是某种悲哀的叹息。
“半清还在家的时候,他们并不是这样。”那冰窟窿语气平缓的说着,竟隐约有几分不食人烟火的味道,“爹总说他玩世不恭,还和贵族小姐、歌楼舞姬们纠缠不清。”
“以前的夏家,总是鸡犬不宁。”
红莲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用很深很沉的目光看着前面,却是焦距模糊,并没有真的看着什么。就如旁人对他的那些评价一样,似乎任何东西都进不了他的心里。
红莲不知他突然说这些,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只是静静的等着,等他说。
却是,没了下文!
“那你呢,你如何看待夏半清?”红莲试探般的问了一句,他却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当红莲放弃的时候,他却是说了答案:“我们很像,但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你说的很像……应该不是性格吧。”红莲猜测得很笃定,他却是没再回答,拐了几个弯,就是进了一家酒楼,叫了几个堪称京城特色的菜。
期间两人没再说过话,直到吃完结账,夏半均才冷冷清清的说了句:“若是你与半清一起吃过饭,他定会夸赞你吃相不错。”
红莲只是笑笑,心想不愧是孪生兄弟,转而又是恋心症状发作,坚信这冰窟窿,刚才是拐着弯在夸她。
岂料才出酒楼,红莲便觉察到他们被人跟踪,只是那跟踪的技巧太过拙劣,不看都能猜出是夏家的佣人。之后又故意
使坏,来了个紧急回头,害得对方乱了阵脚,摔了一跤。
对,是晓梅那丫头!
“不必理她。”夏半均冷冷说了一句,示意红莲不要在意。
“可我们是去办正经事,若是被看出什么,岂不麻烦?”红莲不解,夏半均则是摇头。
“让她跟着吧,你我表现的自然些就好,以后流言传到丞相那里,也好有个开脱的证言。”
红莲愣愣,随后瞪大眼看着他,忽然理解了他为何说自己和夏半清很像。
那慵懒轻浮的家伙尽管品行差,可留在夏家当个小御医,着实是屈才了他。而这个大哥看似万事不理,实则心如明镜,当个御医,又何尝不是大材小用?
“唉,你这夏家的少爷,还真是难当呀。”红莲叹息着揶揄,也就忽略了晓梅,心里不禁同情起这冰窟窿。
之后的一路,两人又是无话走着。
红莲本以为岑夜那死孩子的话已经够少了,却是今天才知道,什么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死孩子嘴毒,你逗逗他、欺负欺负,至少还榨出来一些抱怨。
可这个夏半均,完全是刀枪不入、水火不浸,红莲忽然想起夏夫人说过的一个词:金钟罩!
“噗哧!”
红莲瞬间笑了出来。
夏半均停下脚步,有些差异的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冷冷道:“与我上街,该是很无聊才对。”
所以你到底是觉得哪里有趣,竟是笑了。
红莲已习惯了他话说一半的特色,自己脑中,也就把剩下的半句给补上了。
“确是有些无聊呢,周围这样多的吃的玩的,你却好像都不是与我走在同一条街上。”红莲夹着笑意,故意这么说着。
看看四周,那夜市的灯笼长长挂了一路,人潮涌动,吵杂喧嚣,吃的玩的也是不少。尤其是那青楼上探出半边身子的姑娘。站在男人的角度来讲,绝对是相当美妙。
红莲打量着那些穿红戴绿的风景,目光随即便是落在招牌上:
花千楼?!
脑中顿时闪过曾躲在酒缸时候的事,才想起自己光顾着和夏半均出来,差点忘了岑夜交代的事。看这条街离酒馆也不远,现在顺便绕路过去,正好把那藏在房梁上的东西取来。
红莲正想着,便是有串糖葫芦竖在了眼前,接着是个冷冷的两个字:“给你。”
红莲心里一紧,自知又是狠跳了一下,转而又是记得现在只有十四岁,也难怪会被当成小孩儿对待。
“我说了别拿我当孩子。”她接过糖葫芦,低头看着,无奈笑笑,话已下意识出了口,顿时又一次觉得自己岑夜附身。
怎料那冷冷声音又是说:“我也有。”
红莲一怔,抬头看去,见那冰窟窿果然是也拿着一个,还已经吃了一颗。
红莲清楚自己的脸现在肯定很红,不然那冰窟窿也不会观察似的多看了两只眼,之后继续什么没发生过一样,冷冷:“走了。”
“哦。”红莲又成了小鸟依人,屁颠颠跟了上去。
岑夜藏在酒馆的东西,等晚上回去时再拿也是一样,现在这般好的气氛,她才不想破坏了。这冰窟窿今晚出来,似乎也并非全是为了办正经事。
当然,关于是不是做给晓梅看的这个因素,红莲根本不想去
考虑,免得坏了心情。
夜市上,红莲正粘粘糊糊的笑着,那冰窟窿就又是停在了一个卖糖人的摊贩前,问:“这个也买一个吗?”
“噗,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不是小孩。”红莲笑道,虽然没要,强行推着夏半均的背走了,可是心里高兴着呢。
大概瞧着问买不买东西,红莲就会笑得很开心。所以那冰窟窿之后去泰安院的一路,几乎每个卖小玩意的摊位铺子都会问上一问。
红莲也不嫌烦,反倒,更是喜欢这夏半均了。
那泰安院离夜市还稍稍有点距离,夜晚也会开放参拜几个时辰。尽管晚上去参拜的人也不少,可从夜市出来后的这段路没有了小摊贩,那冰窟窿也就没再继续之前那茬。
夏半均冷脸不讲话这件事,原本很正常。
但红莲此刻倒不太习惯,尤其是想到糖葫芦那事,更觉得应该找点话讲,否则注意力一直难以分散,脸上真有些顶不顺。
“那,那个……之前你说自己不饮酒,那为何找你救岑夜的时候,又给拿走了?”
“给我爹了。”冰窟窿还是一如既往,似乎一点都不紧张。
想他或许真是为了做戏给晓梅看,红莲的心情也就瞬间低落起来,导致之后脑子里跳出的话题,忽地严肃了。
“我今日在偏院外面的树洞里,发现了一株全黑的植草,便是制作假死药与续肌膏的阎罗果麽?”
“嗯。”夏半均应了一声,红莲却沉默了一会儿。
仙人师傅曾经交代过,这世间上存在洞天无数,且彼此不知。绝不可轻言于他人知道。否则便会像天界与魔界一般,一旦知道了,就总会有一些原因成为祸端,从而引发无休止的争斗。
魔界乃是妖邪魍魉汇聚之地,若他日找到通路,往来人间,怕是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阎罗果显然是魔界之物,红莲既撞上了,便还是得问上一问。
“饮酒大会那天,我听丞相提过,那阎罗果并非人间之物,你究竟是如何找到的?”红莲故作惊讶,十分的好奇。
夏半均的神色依然毫无变化,似乎和挖到了普通草药无甚区别。
“路过潜龙渊时,偶尔发现的。”
“潜龙渊?”红莲蹙眉,她对这灵州上的地名,可谓完全陌生。
夏半均多半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也就给她解释了:“灵州大地上,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条巨大的地缝,据传里面曾住着龙神。”
“后来龙神不知为何死了,那地缝里的水便是干涸,至今龙神的尸首还留在下面。不过地缝太深,敢下去一探究竟的人,都没再出来。”
夏半均轻描淡写讲了几句,红莲从不曾料到过,那冷淡清亮的嗓音说起故事来,竟这般好听,心里不由得又是怦怦直跳。
为了赶紧转移注意力,她开始左顾右盼,才发现不知不觉中,那泰安院已是近在迟尺。
本以为祈福的地方,不是尼姑庵,就是和尚庙,可此处居然是……!
红莲哑然看着那泰安院,看着院门口负责接待的那两个人,脑中顿时只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
这次真完了!
要潜入此处来等兰贵妃,怕是还不如让岑夜那死孩子,直接剥去一层皮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