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太医院存放药材的仓库干燥阴凉,可是现在这样的季节,一个没病的人在里面呆久了,自是会大汗淋漓。
所以夏半清推开仓库门,出现在红莲面前的时候,她看着这仿佛刚刚经历过某种苦修的男子,想到他竟为了自己在里面闷呆了三个时辰,那心中萌生的情愫,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好像……
真有点喜欢上这冰窟窿了!
意识到之后,红莲有些不知所措,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而这冰窟窿却同平时没什么区别,似乎之前一瞬间的温柔,都是梦里的事。
“有收获吗?”他只这么简单的问了红莲一句,态度和语气冷如往常。
“嗯。”红莲点头,尽量淡定的掩饰着刚刚在一瞬间高涨的悸动。之后两个人就再没对话,而她也没什么时间去找夏半均讲话。
由于说是帮岑夜找药,所以两人随便从仓库里拿了些药材就回了中堂,随即又是午饭的时间。
自打红莲办完了“找药”的正事,夏老爷便一直拉着她同其他太医们寒暄,夏半均则完全不理这边,如在家里偏院一般,埋头捣鼓自己的事。
那夏老爷嘴里一直嚼着薄荷叶,尽管口气清新是好事,但连续闻了整个下午,红莲实在有些吃不消。
回家的马车上,夏老爷依旧还是一口的薄荷扑面而来:“哎呀,红莲呀,今天真是让受累了啊。”
“本该拿了药材就先送你回府的,可我实在太想把你介绍给大家了,就强行把留到了现在,你可别怪干爹呀!”
这夏老爷行事,看上去莫名其妙、不上道,实则心明眼亮,还是个强搭硬靠的高手。
这一声自称的干爹可谓是如火纯情,毫不做作,毫不矫情,毫不僵硬,简直像是红莲还没出生,他便已经开始这么称呼自己了。
“夏老爷言重了,红莲给您和夏公子添了麻烦才是。”红莲客气规矩的说着,那夏老爷倒是眉头一横,不乐意。
“什么夏老爷,叫干爹!”老爷子一口薄荷直喷而来,又是眯眼笑笑。
那模样,红莲一看便知,他哪里是想自己叫他干爹,分明就是想自己叫他一声公公。
虽想过嫁给夏半均也不错,可事情不带这么猴急的,何况那冰窟窿心里,还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她好歹也曾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是要讲脸面的,哪有扑到一块冰上倒贴的?
红莲尴尬笑笑,也不说话,那夏老爷则又喷着满口薄荷味继续说:
“这太医院里啊,都是我的老朋友,今个儿你也见过他们了,他们也见过你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我回去就翻翻黄历,最近就把收你做干女儿的酒席给摆了……”
“还要摆酒?!”红莲惊诧,脱口而出,发觉态度不怎么好,便又赶紧收敛,作出相当为难的模样。
“呃……夏老爷,红莲虽然书读的少,可礼教规矩还是知道的。我和阿山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亏得夏家好心收留,又承蒙老爷夫人错爱,红莲已经感激涕零,实在不敢妄想,能做夏家的女儿。”
红莲边说边看那冰窟窿,她和岑夜是什么身份,夏家其他人不知道,难道他夏半均也不知道吗?
既然
知道,现在一言不发,还像没听见是怎么回事?
莫非觉得就这样公开的把酒宴摆了,把宾客请了,大摇大摆的告诉丞相他老人家,你们夏家不干了,壮阳药吃多了,精力旺盛到头脑充血,连世子身边的护卫都敢公然收做干女儿了?!
“红莲呀,你这话可就说的见外了!难道你干爹干娘有多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夏老爷还在强拉硬套,夏半均还是无动于衷。
今天在太医院呆了一天,那些太医和做杂事的宫娥太监们你一句我一句,红莲要再看不出他们夏家是想赖个媳妇回来,那可真是枉为人脑了。
这夏老爷都讲到如此直白的份上了,红莲干脆以退为进,就先顺着他的心意说了:“当然不是,红莲只是不想干爹干娘太过劳神破费,何况现在就算摆酒认作干女儿,他日若是……”
红莲犹豫着停下,向夏半均投去视线,而他却正好也看了这边一眼。
目光交汇。
尽管那冰窟窿的眼神依旧冷冷清清,可红莲总觉得有那么点暧昧在里面,但愿不是自己想多了才好。
“若是……若是半均不嫌弃的话……”红莲这话实在没法说下去了,这般亲昵的喊个名字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目的是为了做戏,但这心里怦怦跳个没完没了,还确是有些糟糕了。
红莲不太明显的往夏老爷跟前凑了凑,想着多闻闻薄荷味道,把快要脸红的势头给下去。
从之前的金屋藏娇事件判断,夏老爷乃非一般的无聊人士,红莲现在突然改口,又是干爹又是半均,这态度还明显?
“好好好,那就等他日一起办了,一起办,嘿嘿嘿……”夏老爷见好就收,笑得薄荷味直喷喷。
那冰窟窿依旧没反应,和夏府大门口的石狮子也没多大差别,若是拿去当铺估个价,也算得上赏心悦目的一件活装饰。
红莲这么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回家吃过晚饭后,就跟着他一起往偏院去。从身形和气质上看,他和他那个弟弟一样,都是同样的清丽秀气,只是把那份慵懒闲适,换成了冷凉严谨。
红莲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外表一模一样的两人,细看起来,也是这般的不同。
她与他并肩走着,总觉得那只修长的手,很想牵上一牵!
“今日在宫里的时候,听到些事,想与你问问。”红莲赶紧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身边人的声音仍旧有些冷的。
“抱我上去。”夏半均停了脚步,冷冷看着红莲,那个抱字,显然吓住了她。
她确实是想牵牵手试试,可突然抱他是什么意思,上去又是去哪儿?
见红莲傻住,一脸茫然,夏半均又冷冷补充了两个字:“屋顶。”
“啊?”红莲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胡思乱想,竟连那对无聊老夫妻跟在后面都没注意。
“哦,好,那……那我抱啦?”红莲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一下,还问的如此小心翼翼,之前上屋顶的时候,分明二话不说就勾了那细腰。
现在才开始紧张、不好意思,未免太不自然了!
“嗯。”夏半均还应了一声,这不完全是任人宰割了吗?!
红莲心
里扑通一跳,做个深呼吸,就是小手往那腰上一缠,点地而起,迎着星月,连踏树梢,直接从夏家的花园飞到了偏院的屋顶上。
红莲还在紧张,而那冰窟窿只理理衣服坐下,正常得不行:“要问何事?”
“今日之事,当真谢谢你了。”难得他如此主动的讲话,红莲就先找了个开场白,也好让自己尽量镇定下来,边说边跟着一起坐下,还肩并肩一般坐得很近。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故意的。
“既已决定和你们一路,无需客气,有话直说。”夏半均还是冰窟窿模式,眼睛眺望着星空,似乎全然不在意。
“今日正好撞见了锦妃,说是二皇子的额娘,这几日会出宫斋戒,为世子的平安祈福。”红莲淡淡说着,夏半均一如往常的态度,让她也不再紧张了,却是这冰窟窿……
沉默了。
红莲看着他,他却还是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才冷冷道:“你是不相信我吗?”
“啊?”红莲没懂。
“我说了已决定和你们一路,自是会先医好世子,再带他入宫见白王,你现在与我说兰贵妃近日要出宫一趟,是怀疑我?”夏半均把视线转过来,冷冷的目光中明显不快。
这是……生气了?
红莲暗想,却是有些高兴,笑了。
“笑什么?”夏半均又问,还真是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原来这冰窟窿不高兴的时候,还是挺能说话的。
红莲想着,笑得更灿烂,然后才收敛:“你真是这样想?”
“说不信你,那也是有的,但只是之前。在你第一次好好给岑夜煎药,还提醒我加水的时候,我便是已经信你了。”
红莲句句有力,星眸铮亮,夏半均倒是愣了,随即松了表情,淡淡道:“那为何还……”
“兰贵妃出宫的事?”红莲挑眉看着他,约是他刚才的生气让她很高兴,现在正心情大好,那副行军打仗时候的豪迈劲儿,就不遮不拦的出来了。
“半均啊半均,岑夜一个落魄世子,无权无势,往后回了宫中,还不知道是何情况。丞相和锦妃,宫里宫外,也算是能只手遮天。现在好不容易多夏家这样一个的同盟,怎能随随便便就置于险境?”
“……”夏半均愣愣看着少女,眼中的神情已然不是往常的冰冷,像是刮目相看的惊艳,又像是意想不到的感动。
“你之前说过喜欢简单,不想让夏家卷入危险。然而你却还是选了这边。你既拿出赔进夏家的觉悟来帮我,我便一定竭尽可能的保你们周全。”
“我红莲最珍惜共同作战的伙伴,能不流血的,就绝不会让他受伤!”红莲一席话说的魄力十足,全然不是十四岁少女该有的霸气,却见夏半均,竟又露出了在仓库时的神色。
不!
此刻的他,表情比那时更为温柔,没有半分的纠结和哀怜,全似极为深刻的暖柔与感动。
那双眼中仿佛融尽了冰冷,犹似一湾细腻的溪水,伸手便是摸上了她的头顶,一直抚到耳畔,清亮的声音如是月光:
“红莲,你果真与别的女子……很不同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