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那房中的一声低喝惊得外面人一颤,而房里的舒浚,更是同样怔住。
此时此刻,眼前的少女,俨然成了自己所不认识的样子。
那一身的肃杀,满眼的戾气。
仿佛眨眼间,就从淡然温婉的柔暖,变作了地狱而来的恶鬼!
似乎隐约便能看见她满手血腥,杀人无数的虚幻光景!
本以为她性情中的淡然,那种强而不烈的魄力,均是源自于多年习武的自信和从容。
却是现在,舒浚像是醒悟一般。
这少女,定是有过太多他所无法想像的经历——
见识过潮涨潮退;
游走过生死难关;
释然过大起大落!
她虽平易近人,很好相处。
但要真正走进她的心里,太难太难!
她其实很懂防备,很懂拿捏,很懂如何与人保持在适合的距离。
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的爱上谁。
然而一旦爱上了。
除非是要万劫不复,否则绝不会简单收手!
只是……
舒浚在这怔住的一瞬间,似乎是将红莲看了个透彻。
想他自幼便是同死神为伍,同不能生有可恋为伴。
因而才会在对人对事的思考上,有着比同龄人、甚至长辈们更加深刻的认知。
然而红莲……
怎么看都不会与他是同一类人!
倘若他所有的想法都是正确的。
那么她,当真仅仅只有十四五岁吗?!
像这样的年纪,有可能经历过那样多的事吗?
像这样的年纪,有可能养成如此老成沧桑的性格吗?
她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秘密。
舒浚着实越来越想要了解她了!
也着实,越来越憧憬着她了!
“是我,舒怡。”
那屋外的人答得小心翼翼,显然也是被那一声低喝吓住。
要知道她才刚到门外,都还来不及敲门。
“我上午出去办了点事,方才回来,听闻公主殿下来看浚哥哥,便是过来了。”
听到是舒怡的时候,红莲立马就散了杀气,还给舒浚递了眼色,让他把嘴上的血气擦擦。
然后才主动开了门,亲切笑笑:“这里又没外人,还是叫我红莲吧。”
“舒怡不敢。”
舒怡规规矩矩的颔首揖礼,心里当真是没想到。
最初在泰安院前见面时,这野丫头鼻梁上还缠着伤布,沾着一坨‘屎’。
竟是转眼就成了一国的公主,还要被众皇子王女以皇姐相称!
简直不敢相信!
“舒怡,既然红莲都这么说了,而且之前在酒楼在吃饭时,你也应该是知道些她的脾性。”
“以后若没外人在,就还是以名字相称吧,都自在些。”
舒浚说的温文尔雅,约是才被吸了痨,现在整个人气色和精神都比之前好上许多。
然而红莲可就不是了。
想着此次许久未见,而且舒浚又瘦了一圈。
尽管是没听见他咳嗽,但吸痨的时候,她明显能够通过血气感觉到,他的病症又有加重。
便趁着他不像之前那般抵触,就赶紧多吸了不少。
现在话才没讲几句,便是往死里咳,连那还躲在窗户下不敢动的夏半清,都是听得皱了眉头。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呀!”舒怡顿时急得不行,焦急去扶红莲。
同时,狠狠瞪了舒浚一眼:“浚哥哥,你的面纱呢?!”
“若是传染给了公主殿下怎么办?!”
“……!”红莲一怔,舒浚却也不还嘴,已经转身去戴了。
“没事,同舒浚无关的……”红莲拍拍舒怡的手,让她放心。
又咳了几声,才继续:“我这段时间忙大典,本就是累着了,早染了些风寒。”
“回宫吃些药便是。”
“哎呀,染了风寒就别出来啊!”舒怡一脸苦相的埋怨,还跺了脚。
“你现在金枝玉叶,这伤风患病,就得躺着不是?!”
舒怡边说边把红莲往外面带,要赶紧把她送回宫去。
看就知道,是生怕在这里呆久了,会万一染上肺痨。
况且她先前已经在无季园住过几天!
“舒怡你别着急,我当真是风寒而已。”红莲止住她。
却从那表情里看出来,她还是怕受牵连。
于是现在也只得先回去了。
“红莲,快吃药!”舒浚戴了面纱出来,顺便塞过来止咳药。
那冰窟窿的药就是有效,红莲吃下后就完全不想咳了。
“舒怡,我今天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也没想到伤风会恶化。”
“不知可否劳烦你,替我备一辆马车,也好回宫。”
红莲看出舒浚还有些话要跟自己说,就是支开舒怡。
舒怡听她愿意回去养病,雷厉风行就是走了。
果然。
那丫头一消失在拐角,舒浚立马就训斥起来。
可那眉目间,竟像心疼得不行:“我都答应你来日方长,慢慢治疗。”
“你方才那般拼了命的吸,又是何苦?!”
“那你分明是痨病加重,却故意一直岔开话题不说,又是何意?”
红莲反问一句,舒浚倒是于语塞。
“舒浚,我红莲在这里的朋友真不多,对你也确非只是出于同情。”
“我以前见过不少患此病的人,但我当时救不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咳血而死。”
“我现在既然能够救治你,能够为你把痨病吸走,就定然不会简单放弃。”
“你就不要再介怀同情不同情那些。”
“你我是朋友,救你便不需要太多理由,这就是我红莲做人的道义,懂吗?”
红莲一席话,舒浚既感动,又心里不是滋味。
踟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并非是介怀这些,我只是……”
话到一半,舒浚又是犹豫,然后才下定决心。
“痨病发作时的痛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红莲,我只是一想到你为了我受这些苦,就觉得实在对不起……”
“舒浚啊舒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红莲打断他,口气有些吊儿郎当。
“怎会没有?”舒浚反口,似乎有些急了。
“你是我这辈子最最重要的朋友,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立刻把命交给你!”
“噗!”红莲忽地笑出来,伸手点点他的眉心。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弄得我好想没做好事,反倒在害人一样。”
“……”舒浚看着她,随即垂了眼帘沉默。
红莲知他心地善良,便又严肃了神色开导他。
“舒浚,这病再重,在我身上过几天也自行化解了,可若是在你身上……”
“那便是要命的事!”
“红莲……”舒浚怔怔,神情越发复杂。
少女却又是扯起嘴角,爽朗一笑:“既然你的命是我的,那就听我的话。”
“好好活下去,乖乖接受治疗,别想那么多,嗯?”
“……”舒浚还是那副表情,却是胸臆中涌起了更多情愫,双眸里尽是柔光。
“红莲,我可不可以……”
“公主殿下,马车备好了!”
舒怡突然出现,急不可耐的凑了过来。
“你可不可以什么?”红莲追问舒浚,她已经懒得去纠正那个公主殿下的称呼。
想这舒怡给她的印象本就不好,加上方才那句关于
面纱的训斥。
不禁更觉得这丫头薄情寡义,要不得!
然而如非舒怡出现,舒浚现在定会受方才的气氛驱使。
耐不住冲动的,讲出那句话。
却是现在被人阻挠,竟不知该喜该愁。
至少回过神的时候,他才隐约觉得害怕。
害怕一旦说了,会令往后的治疗变得尴尬。
然后渐渐的,等病一好,红莲就会开始与他保持距离。
毕竟她对他的心态,与他对她的全然不同。
他们之间相处的时日也还太短。
再者……
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有了心上人。
“没事,以后再说吧,你快些回宫休息,养好身体。”
舒浚温顺笑笑,便是同舒怡一起送走了红莲。
殊不知在那静下来的后院里,舒浚房间的窗户外。
某张清丽俊秀的脸上,神情已然惊异得僵直。
喃喃碎语:“吸取痨病……自行化解……”
“世上……真有可能如此……?”
“难道那战神,并非是常理意义上的猛将,而当真是……神?”
夏半清一个自问,立刻就是干涩的笑了:“呵呵,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那些个伏神印……天界所留的传说……难道并非是四国为开战,拟造的借口?”
夏半清起初还是在嘲讽奚落,但说着说着,竟渐渐严肃了表情。
倘若伏神印当真是天界所留;
倘若所谓的天界魔界当真存在;
倘若,指引出镜国女战神的那件事,也并非是哪个国师在背后捣鬼;
那么……
为何灵州自古以来,都不未曾出现过红莲这般的人物?!
尽管现下并没有掌握到确切的证据,证明那少女就是镜国女战神。
但光凭夏半清今日所偷听到的事情,就已足够令他产生极大的兴趣!
无论如何。
他都要弄清楚红莲的来头,弄清楚她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
不管结果怎样。
他都一定要把红莲,带回义贼帮去!
当夏半清的眼中熠熠生辉的时候,红莲乘坐的马车已经缓缓走远。
离开时,舒浚又要将夏半均的止咳药分她一些。
但想到他之前吸过痨,病情也仍旧会恶化,红莲便是没有拿。
又打着之后直接找那冰窟窿要的借口,就这么回了宫里。
马车一直将她送到了后宫门口。
看看时辰,约是南书房已经下学了。
想岑策最近都是不太对劲,可那怂包先前又和自己这师傅闹翻,也不便去当面套话。
之前自己昏睡五天刚刚醒来的时候,从他和冬儿之间的反应不难猜出,定是母子俩发生了什么状况。
之后还在迎接和安县侯的重要场合缺席。
不管怎么想,那景阳宫,红莲是非要走一趟不可。
反正典礼也忙完了,现在又顺路。
实在想不出不去的理由。
怎料才竖着耳朵潜了过去,就恰巧听到母子俩在为什么事情争吵。
声音大到,站在花园里都能听见。
“儿臣已经按照额娘的要求,每日去南书房上课,额娘究竟还想要儿臣怎么样?!”
“难不成今天这事,又要拿着剪子要挟儿臣,若不愿意,便死在儿臣面前吗?!”
“策儿,额娘只是……”
“不必说了!”怂包的一声怒吼,连红莲都是惊到。
怎料今日吸痨吸得太多,连那冰窟窿的药,也没发挥多大作用。
当即就是咳出一声。
尽管立马便是捂了嘴,但似乎已经晚了。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