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星宫中。
锦纱帐,红木床,灯火明亮,却是一派沉寂。
暖被软枕上,只穿了寝衣的少年,正猫儿般的趴着。
屁股上虽已涂了金创药,还裹着伤布,却还是能从绢白轻薄的布料里,隐约能看到些褐色的痕迹。
不知是药的颜色,还是血的印记。
那少年只是趴着的,脸上也没有表情,一双眼睛正看着某一点。
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沉思。
直到一个太监进来,才回了神,无甚情绪的瞧了来人一眼:“如何?”
“禀世子殿下,景阳宫和澜玉苑那边,都没听到有红莲姑娘回来的消息。”
“呵。”岑夜一个冷笑,把目光转回之前的位置,“下去吧。”
“是。”
太监轻手轻脚的走了,屋里就又剩下岑夜一人。
然而方才还面瘫的脸上,已然出现了十分丰富的表情。像在生气,又像在烦恼着什么。
却是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大他两三岁的宫女,就是端着一碗药进来。
风铃也不讲话,只在十分显眼的位置,对岑夜揖了个礼。
自上次岑夜说她安静些好,她竟是一直在他面前禁言到了现在。
多半是觉得风铃太胆小,太小题大做,岑夜就是略带嘲讽的问了句:“装哑巴有意思?”
“……”风铃有些愣的杵在桌边,似乎不知道现在是该讲话,还是不该讲话。
“那便叫人,真替你把舌头割了吧。”
听不出的情绪和真假的话语才是说完,风铃就吓得立马跪了:
“奴婢知错,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不说话了!”
“药拿过来。”岑夜冷冷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着心烦。
风铃连忙遵了命令,到跟前之后,那装模作样、死要面子的世子,就又让她扶自己坐起来。
今天挨板子的时候,风铃可是全程围观到了最后。
着实不理解岑夜那个时候,为何要同王上那般说话,差点弄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当时岑夜是气都没吭一声,但血肉模糊的屁股,在场的都是瞧着惊心。
现在即便是包扎好了,也绝非能够坐着状态。
这药煎了一下午才完事,看世子一直乖乖趴着,谁会想到他到吃药的时候,居然会要求坐起来。
风铃当真是吃了一惊,开口就是劝了:“殿下还是别动了,奴婢喂您吧。”
岑夜也不说话,只又是不快的撇了她一眼,然后瞪着,示意快些把自己扶起来。
怎料这风铃再次跪了,竟还真有胆量拒绝:“殿下就是挖了奴婢的舌头,砍了奴婢的手脚。”
“奴婢也还是……会劝殿下别动的。”
岑夜仍旧没有说话,沉默俯视着跪在眼前的宫女,目光……
却是停在了她的嘴唇上。
就算没人扶,岑夜也能自己坐起来,可多少有点艰难,姿势自然不会好看,容易破坏形象。
“那你便一直跪着吧,不许抬头。”
冷冷一句,岑夜就是自己起来了。
尽管屁股当真吃不消,简直同在刀尖上没两样,他也确是忍耐力非同寻常,连口冷气都没抽。
心里只是觉得,和当年被送去蓝国时的那种绝望相比,和在蓝国所受的七年屈辱相比。
区区一顿板子,也能叫痛?
岑夜挑挑眉毛,端了药碗,俯看风铃的目光,还是停在她的嘴唇上。
他自认为是个很能忍的
人,而事实证明,他的确也是。
但为什么只有对着那女人的时候,就总是会……!
似乎这样的状态,是从在明秀楼吃饭那晚就开始了。
只要那女人凑得近了些,自己便会忍不住的,多想许多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希望再和她凑得更近些。
比如……想要碰一碰她。
尤其是在后院那晚,自己完全乱了套的亲过她之后,总觉那香软香软的触感,就没从嘴巴上离开过。
今天在马车里的时候也是。
一句脸皮薄、不就是那点事,当真撵了他的痛处。
本是想再亲她一次,证明自己压根没放心上,却是当时到了跟前,竟又不敢了。
似乎一旦再亲了她,自己心里的一些东西,就可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岑夜喝着药,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风铃的嘴。
如果是女人的话,是不是亲过之后,男人心里便都会如此去想呢?
要试试吗?
就试试吧!
“你……再过来些。”
风铃现在就在床边,继续跪着没敢起来,再靠近些,也只能把身子,稍稍往**倾了倾。
“把头抬起来。”
从刚刚开始,岑夜的语气就突然好像十分困扰,弄得风铃相当不解。
却是一抬头,那少年就已俯身下来,一股还残留着苦药味的吐息,陡然扑鼻。
“……!”
风铃一怔,全然在霎那失神,然而……
岑夜停住了。
就在两张唇快要贴近的瞬间。
“世、世子殿下……”风铃也不敢动,愣愣挤出一句轻细的嗫嚅,似带着些许惊诧与羞涩。
岑夜却是根本没有听见,只越发困惑的眯起了眼,将原本偏在左侧的头,换到了右侧。
像是调整姿势,要重新再来。
风铃心中已然暗喜,早就把眼睛闭上等待着,只是结果仍旧一场空。
岑夜还是停在同样的距离,褐色的眼眸中,思绪有一丝的游离。
随后面无表情的,退开。
“下去吧。”
他把空了药碗塞进风铃手里,便是翻身,重新趴在了枕头上,再不看这边。
风铃瞧瞧碗,跌下的眼帘中全是失望和不解,只低低应了句:“奴婢告退。”
转身离开的一刻,风铃偷偷向**瞧了一眼。
那少年,正将半边脸埋在自己的胳膊里,神情复杂,深沉而迷离,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加的困惑。
似乎觉察到了,某件不得了的事……
与此同时,在那夏家的偏院里,夏半均这冰窟窿,已经是准备妥当,将可能用上的东西收进一个布包,斜挎在肩上。
这人本就瘦瘦长长的,清丽严谨的,头发也是老实束着,现在再加上一个包。
就这么看着他,红莲不禁觉得,当真像个大书生。
“不走?”约是看她走神,夏半均冷冷问了。
“走。”红莲应了一声,便是迈步走在了前面。
却是不知道,自己同他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用一种有话想说的神情,看了她一眼。
最后仍旧秉持着冷凉的沉默,跟了上去。
这夏府外的守卫当真不少,而且严密。
尤其是在今天白天,白王下了圣旨之后,不但直接换掉了守卫队长,还加派了兵力。
夏家本就是要无罪论处的,如此这般没意义的举动,无非是因为贤妃在宫里大
闹。
白王也就顺水推舟,整了岑夜一遭。
尽管如此,红莲潜进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困难,只是现在出去,还要带着个半点武功不会的冰窟窿。
确是有些棘手。
直接轻功虽然方便,可两个人的目标太大,定然会被外面无数双眼睛发现。
红莲昨晚在将军府演戏,已经害得岑夜被白王下旨,打了五十大板。
现在怎么好意思再去害他?
何况要真的又害了他,知道了是因为自己想把夏半均偷偷带出去,怕是真要把那张装模作样的面瘫脸,给气歪了。
红莲正在夏家的院墙旁思考,耳边就传来那冰窟窿的声音:“要如何做?”
红莲耸耸眉毛,瞧了他一眼。
他居然还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是个大累赘。
可是舒浚的情况耽误不得,晚了,只会恶化得越发严重。
“最危险的地方最是安全,情势越复杂,破解之法便越是简单。”
红莲之所以卖关子,无非是想试试这冰窟窿。
看看他们之间,能否还会存在些默契。
“梯子?”夏半均冷冷看了院墙一眼,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也没等红莲回答,就立马转身去找。
红莲看着那背影,淡淡笑了笑,有些苦涩和无奈。
想着他们两个之间的可能性,似乎还有着那么一点。
如果她再主动一些,或许这冰窟窿,就能懂她的心意了呢?
院墙外的守兵几乎一个挨着一个,而且还有四周巡逻的。
最简单有效,而且成功率最高的方法,自然是红莲去制造些乱子引开他们注意,这冰窟窿再用梯子,自个儿翻出去。
红莲看他这么老实,又从小娇生惯养,也不像会干些上窜下跳之事的性格。
虽然只不过是爬个梯子翻墙,但夏半均的身手和实力,她着实无法放心。
“机会出现的时间很短,你必须眼疾手脚快,还得干净利索,不留痕迹。”
“你可以做到吗?”红莲看着那冰山脸,只觉得他好像完全没听懂一般。
可他却点头了。
“当真行,能够毫无错漏的办到?”红莲蹙眉又问,夏半均又点头。
“嗯。”
只是那什么都瞧不出来的冰山脸,红莲当真信不过,尤其是想到他多半没有类似的经验。
“半均,这并非小事。”
“你要知道,万一有个什么错漏,不但夏家遭殃,说不定连岑夜也会受牵连。”
“今日王上下旨打他五十大板,背后定然是贤妃那帮人在搞鬼,他现下的处境……”
“原来你是在接圣旨的时候醒的。”一句冷凉的话打断了红莲。
看着这忧心忡忡,口气表情皆全然不像少女的少女,夏半均只拿出那难得一见的温柔,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即便被抓住,我也不会拖累与世子。”
“……”这个瞬间,红莲语塞。
他的这句话,她究竟能不能理解成,他是误会自己在担心岑夜?
可是他会吗?
他应该,不会吧……
“夏半均,我喜欢你,你懂不懂?”红莲眉头更深,一字一句,俨然就差把这几个字,凿入他的心里。
而他。
只是同之前听到的时候一样,甚至连表情也都丝毫不差。
冷凉的,诚恳的,像是根本不懂的点点头:
“我懂。”
(本章完)